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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噢,明白了。”歸年點點頭:“我們可以排演《蘭陵王入陣曲》,氣勢磅礴,可登大雅之堂。”
“蘭陵王?他是誰?”庫摩問。
“一位古時的將軍。這個舞曲說的是他英勇殺敵,反敗為勝的故事。”歸年解釋道。
“聽起來是極好的。”庫摩說道:“就是它吧。”
“只是這舞是群舞,至少也要需二三十人,跳起來才有氣勢。”歸年說道。
“我們這里,有的是喜好樂舞的孩子,你只管挑,白日里勞作,傍晚時演練。需要什么東西也只管說。到這月十五日我們的慶祝豐收大宴上,你們來獻舞。”庫摩說道。歸年點點頭。
“歸年哥,你挑些會樂器的組成樂伎班子。我挑二十個會舞蹈的組成舞伎班子。”萱奴對歸年說道。
“這都便宜,只是誰來演蘭陵王?這須不是一般人物,不是短時間內就可以教會的。舞技要圓熟,眉目要俊秀,氣宇要軒昂。”歸年皺著眉頭說道。
“我已經想好了人選。你不必擔心。我們先把舞衣都備上,還有,蘭陵王還要一個面具。”
“這是自然。”
演士兵的男孩們很快選好了。以魯兒為首的二十個男孩子酷愛樂舞,他們都不辭辛苦,跟著萱奴演練。歸年也挑選了一班會樂器的人,組成了伎樂班子,日日嘈嘈切切地練著。眼見著就要到十五了,樂舞齊備,只是演蘭陵王的人還沒有著落。歸年不禁有些著急。萱奴見歸年焦急的樣子,笑笑說道:“你不必著急,我已經暗中教習了一個孩子來演蘭陵王。他必不會誤事。”
“為什么還要暗中呢?早告訴我,我也好安心。”歸年嘖道。
“現在告訴你們,倒無趣了。”萱奴神秘地說道:“傳說中燃燈佛能撒豆成兵,我萱奴也有些法力,既能在十日內操練好一支隊伍,也能在十日內訓練出一位神將!”
“你呀,別誤事就好。”歸年嘆道。
十五日的慶豐收大宴開席了。庫摩和眾人在席上宴飲,歸年先帶著樂伎班子彈奏了幾支曲子挑動氣氛,萱奴讓舞伎穿好了表演的服裝,《蘭陵王入陣曲》在一片期待中開場了。
二十名身穿甲胄的士兵在戰場被圍困,他們浴血奮戰,但是仍無法突出重圍。正在這時,一位英姿颯爽,頭帶面具的將軍出現了。他帶領眾士兵英勇殺敵,勢如破竹,終于大敗敵軍,大獲全勝!舞蹈的最后,眾士兵把這位將軍舉了起來。
“這位扮‘蘭陵王’的舞姿剛勁有力,有如天神下凡,真英雄也!”庫摩看得心潮澎湃,連聲贊嘆。
“是了,從來沒有見過哪個舞伎可以跳得這樣威武!”底下觀眾紛紛說道。
“看魯兒他們日日演練,只是沒有一位這樣的將軍?他到是誰扮的呢?帶著面具,只是看不出來。”有人說道。
“喂,演將軍到底是誰啊?”有人問歸年。
歸年搖搖頭,說道:“我也不知道呢。萱奴只是不跟我說。”
“蘭陵王”被眾士兵放了下來,他慢慢地走到眾人面前,摘下面具,眾人都驚呼起來——正是萱奴!
“你這個小丫頭!再想不到是你扮的蘭陵王!”庫摩說道。
“是了,平時看萱奴舞蹈那么柔美,哪里知道他扮男人卻有另一番風姿。”
“今日也是開了眼了。終于得見宮廷樂舞,又跳得這樣有板有眼,難得!”
歸年看著身著武裝的萱奴,也是欣慰不已,他對萱奴說道:“開始還捏了一把汗,不知誰來演‘蘭陵王’,原來卻是你。你不早告訴我!”
“這就是天降神兵嘛!”萱奴笑道:“告訴你就沒有驚喜了。”
“萱奴,再來一支舞,讓我見識見識!”
“是了,萱奴再來一支舞!”眾人紛紛請萱奴再獻舞。
“盛情難卻,你就再表演一支舞吧。”歸年對萱奴說道。
“那我就再跳一支鼓上舞吧。”萱奴說。她命舞伎們每人肩上扛一面鼓,呈八字排開。布局已畢,萱奴去換上了一件件裙袂飄飄的衣服,她在一面面鼓上上下翻飛,身姿矯捷,輕如飛燕,在各個鼓之間翻轉騰挪,看得人眼花繚亂。
“體態這么輕盈,薄薄的鼓面都能承受起她的重量。”
“腰肢又軟又韌,像柳條一樣。”
“像天女下凡啊。”
萱奴的舞技震驚了喝盤陀人,讓他們驚為天人。
深夜了,風涼起來,宴席曲終人散。萱奴跳了一曲又一曲,早已累腰腿酸軟。歸年把她背回了屋內,為她打來了洗腿水。
“我的蘭陵王,來,讓奴婢為你洗腳。”歸年扮做女奴,戲謔地對萱奴說道,并為她脫下鞋襪,為她揉搓著雙腳。
萱奴見歸年和她嬉戲,也有心逗他一逗,于是用手抬起他的臉說道:“好個清俊的小丫頭,你除了洗腳,還會什么呢?”
歸年一怔,見萱奴淺笑盈盈,很是嬌憨,他答道:“奴婢沒有別的本事,只會伺候人。”
“怎么個伺候法?”
“奴婢最拿手的是在床第之間伺候人。”
“好!今日本王就要看看你床第上的伺候本事!”萱奴往床上一攤倒,順勢把歸年拉了上來。歸年為萱奴寬衣解帶,壓了上去……
夏季到了,歸年和萱奴把羊群趕了夏季牧場。這里的草長及膝,鮮花遍野。他倆把羊群放逐到草地上,任它們撒歡奔跑、吃草,倆人騎在“踏雪”上,望著遙遠的雪山,近處的小溪。時光在草原上停滯了,也靜止了歸年和萱奴的腳步與思緒。云從山那邊慢慢地飄過來,化為點點細雨。歸年知道這雨終是下不大,也便不躲了,就和萱奴騎在馬上等那雨來。雨絲淅淅瀝瀝地落在兩人臉上,打濕了他們的頭發,滴落到他們的唇,清新的氣味在口中彌漫開來。
帳篷里的夜靜謐得只剩些許風聲。在長安長大的歸年聽慣了更聲,但長安已經在他心里漸漸淡化成了一個久遠的夢。所有的人都在記憶中漸漸隱退,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躺在身邊的萱奴。此刻,萱奴正如嬰兒一樣安然沉睡,發出舒緩的鼻息。
如果從來就沒有過紛爭、離別、遠行該多好啊;如果歲月里只有樂舞、花田、牧場該多好啊;如果生命的一開始就是這里,和萱奴過得這樣與世無爭,相依為命的日子該多好啊。當所有的疾苦都變成甘甜,所有的殘缺都變成圓滿,歸年在心里默默祈禱,讓這一刻成為永恒吧,如果它不能成為永恒,至少,讓它長一點,再長一點。
在綠色如氈毯一樣的草場上,歸年和萱奴排演了《柘枝舞》、《胡旋舞》、《劍舞》、《綠腰》、《玉樹□□花》等許多舞樂,唯獨一支《反彈琵琶伎樂天》,歸年和萱奴沒有排演成舞。多年以前,家族的商隊從沙州帶回一本圖譜,據說是繪在石窟中的一些佛經故事,其中就有一副伎樂天于空中起舞的圖畫,歸年一經看到那空中冉冉飄飛的伎樂天,心中震撼不已——“這樣柔美的身段,飄逸的□□,問天下何人能夠演繹?特別是伎樂天將琵琶置于腦后彈撥,又有何人能有如此柔軟的手臂?”
得到圖譜后多年,歸年一直尋覓能夠演繹此舞的伎人,但是沒有人有那樣柔韌的身段,有些勉強能夠為之一二的伎人,卻無法傳神地表現出伎樂天超凡脫俗的□□,歸年遂灰了心,不再演練此舞。
如今有了萱奴,她腰肢的柔軟是歸年前所未見的,她通身那種清逸脫俗的氣質,更與伎樂天如出一轍。歸年憑著記憶,把《反彈琵琶伎樂天》的圖譜畫了出來,與萱奴一起研究。但是這圖譜終究只有一幅,伎樂天也有一個動作而已,歸年和萱奴需要把這一個動作加以演繹、完善,編排成一支完整的舞蹈,這就是難度所在——因為沒有任何經驗可以借鑒。
歸年和萱奴構思了多日,終于有了一些雛形,只是沒有完成,因為羊群就要轉場了,他們必須把羊群趕回赫爾加的羊圈。
“這支舞只屬于我們兩個,萱奴。”歸年望著萱奴說道:“伎樂天是天上主司樂舞的天神,在我所見過的舞伎中,只有你有那種飄然脫俗的氣度。別的舞伎跳的是‘技藝’,而你跳的是‘□□’。”
“謝謝歸年哥的贊賞。”萱奴感動地說道:“那就留著這舞,假以時日,我們把這天上才有的樂舞展示給人間。”
從夏季牧場回來的時候,萱奴的萱草開得如火如荼,一直漫延到河邊,萱奴和歸年看呆了。
“忘川,我給這長滿萱草的平川起名叫忘川,歸年哥你說可好?”萱奴動情地對歸年說。
“何為忘?”歸年問她。
“萱草又叫忘憂草,所以長滿萱草的平川就叫忘川。”
“嗯,很好聽的名字。傳說中冥界有河名為忘川,喝了河水使人忘記前塵往事,萱奴種滿萱草的平川也叫忘川,這是屬于我們兩個人的忘川。”歸年深情地說道。
“歸年哥,我想好了,這些萱草花我都不賣,我只把它們凝煉為一丸藥,就叫‘忘憂丹’。”
“你可是說笑嗎?世上有這樣的丹藥?”歸年笑問萱奴。
“怎么沒有呢?從前教我舞蹈的師傅叫白祗婆,我這名字便是她給我起的——因她喜歡萱草。她從天竺來,就會煉丹藥。她教過我煉丹之法。”
歸年笑笑,這萱奴,總是有些稀奇古怪的想法,也罷,隨她去吧。
歸年和萱奴像蝴蝶一樣在忘川翻飛,總算把萱草花都采完了。
萱奴請人幫忙,架起了丹爐,便把自己關在煉丹房里操作起來,她只是不讓歸年進去,說丹房內男女不得同時進入,不然會走了真氣。歸年也由得她折騰去。萱奴把自家搞得灰頭土臉的,七天之后,她從丹房出來,遞給歸年一顆丹藥:“哪,忘憂丹。”
歸年接過這顆黑乎乎的丹藥笑笑,說道:“不過是哄人的小玩藝,哪里就會真的忘記憂愁呢?”
“你不信?我師父親身試過的,那年她夫君亡故了。她痛不欲生,后來一狠心吃了一顆‘忘憂丹’,便真的把她夫君忘記了,再也沒有流過一滴眼淚。”萱奴說道。
“那也許是她做的戲法給你們看。她是靠自己的意志忘記了她夫君。”歸年推斷道。
萱奴有些語塞,欲待辯解,又沒有更多的依據。正在不可開交時,正好看見麻姑抱著一捆胡楊走了進來,她的眼眶微微有些犯紅,一臉的不悅,只說了一句:“這幾天的柴給你們。”便要走。萱奴叫住了她:“麻姑大娘,你今日也不坐坐再走?急什么呢?”
“哪有心情坐?家里的羊昨晚被狼叼走了三只。我那大兒子只是貪玩,不管用!早讓他修羊圈,他一直拖著。你知道,我那男人脾氣暴躁,他只會打孩子。把孩子打死了,羊也回不來了。”
“所以你為這事煩惱嗎?”萱奴問她。
“嗯,我在家和那死男人吵了一架。氣死我了!”
“這樣你更應該在我們這里歇一歇再回去。”萱奴拉過麻姑把她摁在榻上坐下,說道:“你一肚子氣回去,又要跟你男人吵架。我給你做一杯奶茶,你喝了再走。”
“也好,我肚子正好餓了。哎,我那死男人,就是不講理,若像歸年這樣斯斯文文地也好啊,從來沒聽過你們吵過架……”麻姑絮絮叨叨地說起來。須臾,萱奴做了熱氣騰騰的奶茶,給麻姑端過來,麻姑接過來喝著。
“光喝些奶茶,只怕也填不飽肚子呢,我這里還有馓子,你就著奶茶吃些,歸年哥,麻姑愛聽曲子,你給她彈一支吧。”
“好,好,我最愛聽歸年彈琵琶,難得他專門為我彈一曲。”麻姑說道。
歸年把琵琶拿出來,為麻姑彈了一曲《藏鉤樂》,麻姑邊吃著美食邊聽著樂曲,一曲終了,奶茶也喝完了。麻姑的臉上露出了喜色,笑逐顏開地起身就要回家。
“讓歸年哥幫你們修羊圈去吧?他別的不會,倒可以幫你們和泥。”萱奴問麻姑。
“修羊圈?好好的為什么要修羊圈?”麻姑滿臉疑惑。
“你家的羊圈,不是破了嗎?”
“什么時候破了?我怎么不知道?”
“你男人不是為這個打了孩子?”
“打了嗎?今天嗎?我倒不知道呢。”
歸年看得目瞪口呆,麻姑為什么把剛才的事都忘了?這是萱奴搞的鬼嗎?三人正在躊躇,外面傳來雷一般的吼聲:“你這個婆娘,只是貪玩!送個柴送了半日,還不回去做飯!”
“我男人來了。我要回去做飯了。”麻姑旋風一般跑了出去,沒了蹤影。
“這是怎么回事?”歸年問萱奴:“她喝了奶茶就忘了事?”
“我說‘忘憂丹’會讓人忘記憂愁與煩惱,你只是不信。這一丸丹藥,是凝煉了一川的萱草花而成,自然會有非凡的藥力。剛才我在‘忘憂丹’上取了粟米那么大的一點,放在麻姑的奶茶里,她便忘了煩愁。”
“這丹藥果然有效力啊。”歸年嘆道:“如果多煉一些‘忘憂丹’,世上豈不是沒有煩惱了?那該多好。”
“只怕沒有那么容易。”萱奴幽幽地嘆道:“一川的萱草花,才煉了這丸藥。而且,這丸藥里要加一味藥引,來自人身上,不是那么容易得到。”
“人身上?什么東西?”歸年詫異道。
“這個嘛,保密!”萱奴神秘兮兮地說道。
歸年看著她古靈精怪的樣子,笑了笑,便不再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