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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勒遙遙在望。一路上,在達漫城五天內發生的事在陸歸年的眼前清晰起來。
“萱奴說她會隔板猜枚,有意摸到金幣,應該是真的。”帛黎布說道:“她曾經給我和空空演示過。她會聽音識物,能聽出金幣銀幣不同的聲音。她有意摸到金幣,是為了給沉香一線生機。她以為沉香已經被放回了,所以才會逃跑?!?
“萱奴是叫我們一起跑的?!眲t羅說道:“只是駝子哥爬不上墻,后來又被千戶府的人射傷了,我便留下來守護駝子哥,讓萱奴自家先跑了——也是讓她回去報信。”
這些話讓歸年的心慢慢地軟化下來,他漸漸地有了悔意。是不是太重了?對萱奴的指責是不是太重了?對于這場災難,也許萱奴并不需要負那么大的責任??墒亲约簠s罵了她,拿鞭子抽了她,然后把她趕跑了。抽在她臉的鞭子,一定也抽在了她心里吧?現在她到了哪里呢?歸年想著,心里感到一陣酸痛。
在莫名的惆悵中,歸年隨馬隊走到了疏勒。三月的疏勒已到了隔河看柳的時節,春天盡可期待,但是馬隊的金錢仍然拮據。幸而空空找了一處寺院,名叫“伽沙寺”,寺院同意讓馬隊暫且住下,因空空通曉梵文,可以給寺院中僧侶們講習梵文經卷,空空在寺院里大受歡迎。嘍羅們也不好白吃白住寺院的,幫著沙彌們種菜燒火做飯,因此僧侶倒也沒有露出反感。
萱奴買的羯鼓和篳篥靜靜地躺在屋角,因為失去了它們的主人,顯得格外落寞。歸年試著打了打羯鼓,但是卻找不到鼓點了。是因為眼前沒有那個人跳舞了吧?之前一看到萱奴起舞,很容易就找到了節律。歸年悻悻地把鼓棰扔下,信步走到外面。他走到沉香的屋子里,看到沉香正縫制一件紅色的衣裳。他走到沉香身邊,說道:“常低著頭容易頸子疼,你尋常也該出去走走?!?
“我怕來不及呢?!背料愕吐曊f。
“什么來不及?”歸年問道。
“我不抓緊一點,大禮的時候可穿什么呢?”
是了,她這是在提醒我呢,之前答應她八月節娶她。歸年思忖著。這樣一位傾國傾城的美人滿懷期待地要嫁給他,若是放在別人身上,不樂瘋才怪呢。但是歸年卻呆呆地,沒有一絲喜悅。沉香本是心思細膩的人,怎能察覺不到歸年的淡漠呢?她似乎意識到了什么,隱隱地感到一陣陣心酸。
“其實……”歸年想說其實現在一切尚未安定,待馬隊有了著落再談論婚嫁之事不遲。
“其實,這件衣服是我替別人做的。”沉香見歸年言語猶疑,搶過話頭說道。
“噢,替誰呀?”歸年問道。
“一位女香客,她兒子下月要娶親了。她見我會做針指,就央我替她做。這個人可精細呢。她說要在嫁衣上加金絲,但是又怕提前給我,我克扣了去,她說等衣裳完工那日一起拿來,要我當著她的面把金絲嵌上,既可把衣裳帶走。你說,這個人,可是太苛薄吧?”沉香淺笑著說。
歸年點點頭道:“市井之人,大多如此?!?
“不過,她答應給個大價錢。總有幾十文?,F在馬隊這樣拮據,也須得有個進帳?!?
“嗯,是?!睔w年仍是點頭。沉香見歸年似乎心不在焉,于是說道:“你去看看駝子哥吧,他的傷口愈合了一些,只是不能走路?!?
“好?!睔w年說完走了出去。
駝子靜靜地躺在榻上,見歸年進來了,連忙坐起來,歸年忙過去把他按下了。
“不要動著傷口,當心又裂開?!睔w年叮囑道:“天氣漸熱了,這傷口上的包布也要換一換才好,不然會臭的,一臭,傷口上會生惡疽。”
“是了?!瘪勛狱c點頭:“難為你也知道。想你在長安時,身上何時破過一層皮?跟著我們走這一趟,你身上也落了不少傷。”
“都好了。八歲時走過一趟磧西,那時父親和康老兒對我倍加照看,一點苦都沒有吃到,還犯了喘疾。不是這回走一趟,哪知道磧西的路是用血輔出來的?!睔w年感嘆道。
“嗯。有一年,父親走磧西的時候身上也受了傷,那正是夏天,他的傷口疏于料理,竟然長了蛆!”駝子說著,眼里泛起點點淚光。
“他辛苦一輩子,本該好好享一下晚福的。”歸年想到一輩子鞠躬盡瘁的康老兒,眼含熱淚說道:“不是為了我,他不會走得那么早。所以說駝子,你怨我是應該的。我時常想,為了我一個人,那么人多做出犧牲,我長安的父母、兄妹、康老兒、你、帛黎布和這些嘍羅們。我于心不安?!?
“歸年,我不怨你了,現在不怨你了?!瘪勛永鴼w年的手說道:“父親和四娘死后,我曾經在心里怨過你。但是現在我明白了,因為我們還活著,還能夠去抱怨這個抱怨那個,如果我們都死了,連性命都沒有了,還能夠去抱怨嗎?你的生母、你的舅父當年為了救我們的商隊而隕命,留下你這個孤兒,他們還能夠抱怨什么嗎?所以,我們還活著,那就心存感念吧。讓我們的身體里,都流著仁慈、寬恕的血液?!?
歸年點點頭。駝子長舒一口氣,又問道:“去看沉香了嗎?”
“剛才去了。”
“你和她的事,是如何籌劃的?”
“什么事?”歸年突然被問,有些意外。
“還能什么事?你曾經對她有嫁娶之約。怎么還裝糊涂?”
“沒裝糊涂?!?
“沉香可是個癡情的女子。你不能負了她。你別看她悶葫蘆似的不愛言語,她心里很篤定,非你不嫁,不然能吃這么多苦,跟你走到這里嗎?帛黎布這些日子在這里尋訪你生母留下的線索,但是我想這么多年過去了,痕跡早已消失,可能沒有收獲。如果到最后還是沒有找到,我看你就和沉香成親吧。那時我們回到龜茲也可,去米國投奔阿什玉也可。”
歸年默默地點了點頭。
帛黎布替歸年尋親有月余了,但是毫無斬獲。再在疏勒呆下來也是無益,帛黎布、空空和駝子謀劃著下一步的計劃。
“你在玉門關有商肆,龜茲有家。你怎么打算?”駝子問帛黎布。
“玉門關是回不去了——那是駙馬王敬直的手可以觸及的地方。龜茲倒是有家,但是母親沒了,家也不像家了。我的意思,還是繼續向西走!”帛黎布說道。
“正合我意。我去天竺,既是向西?!笨湛照f道,“這些日子,我晚間做夢常夢見阿什玉,夢里總是刀光劍影,血流遍地。我心里總是不安。好在去天竺也要經過米國。我們正好去看看。”
“是了,西去的路必經薩末鞬,我曾去過。米國在薩末鞬之南,緊挨著它。如果阿什玉能夠繼承君位,那對我們來說也是不錯的去處。強似這樣飄泊。”帛黎布說道。
“就是這樣吧,三日后起程。我正為伽沙寺譯一本梵文經卷,這兩天就要譯完了。你們也打點一下行裝?!笨湛照f道。
晚間,歸年、駝子和沉香坐在屋里,沉香為香客制的嫁衣已經完工了。她卻悵然有所失,一直默默無語。
“這衣服都做好了,怎么不見你說的那個女香客來取?”駝子問道。
“她來了?!背料阌挠牡卣f。
“嗯?沒拿衣服?”
“她說不用了?!?
“為什么?”
“她家退婚了。”
“退婚?怎么呢?不娶人家姑娘了?”
“那姑娘生病了,那香客說生病的的媳婦不能要。她退婚了?!?
“怎么能這樣?”駝子憤憤地說:“既然已有婚約,豈能嫌人生???不仁不義!”
沉香聽了,兩行清淚黯然落下,淡淡說道:“這世間,總是有薄幸的人。”
歸年一直在旁邊聽著,沒有說話,這會兒聽到沉香這樣說,他的心猛地觸動一下——他感覺到沉香這是在說他呢。
“既然這衣裳人家不要了,咱們就自己穿!”歸年說道:“你一針一線做得這樣精細,給人家穿倒可惜了?!?
沉香有些喜出望外地說道:“真的?終于可以穿上自己做的嫁衣了。從前做了多少件,都是給人家做的。”
“我看,你們就把婚禮辦了再上路吧。沉香一個姑娘家,跟著我們這些男人一起走,總有些尷尬。如果成了你的媳婦,那就名正言順了?!瘪勛釉谝贿叴楹系溃骸把巯拢瑮l件簡陋,也不要講究三書六禮了,拜過天地也就是了。你們說如何?”
沉香滿臉喜色,無不從命。歸年也默默點了點頭。
空空出面,向一位香客借了一處宅子,歸年和沉香的婚禮即將在這里進行。歸年和駝子上街置辦一些酒菜,他們來到一處酒肆買酒,看見一群十四、五的小乞丐圍著一個滿身污臟的男孩叫罵:“你有這樣大馬,卻來搶我們的地盤?你這馬分明是偷的!”男孩身邊有一匹高頭大馬。
“把他的馬牽走,把他送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