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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男子嗎？”

“那是裝的，不然，這么亂的世道，我會被人欺負的。”

“你到底是什么人？從哪來的？”歸年質問。

“等我吃了飯，慢慢告訴你，行不行？我餓得腿都發抖了。”萱奴笑著跑出了廚房。

飯堂里眾人嘩然，這是哪里來的美人呢？有人把手里的餅子都掉在地上了，有人更是嗆了一口水，咳嗽了半天。

萱奴笑笑，抓了一個餅子邊吃邊說道：“我是萱奴，昨日你們救下的‘賊’。我裝男兒身是為了躲避欺侮，小偷小摸是為了糊口。以后我會好好做人的。只求你們接納我。”

“胡鬧！”康老兒十分惱怒，把湯碗重重地摔在桌子。他最反感路上帶個女人，一個沉香一個鮑四娘就夠讓他頭疼的了，這個體弱那個有孕好不麻煩。女人毛病多，愛拖后腿，又急不得惱不得說不得。這又來一個萱奴！裝成男兒混進他的馬隊，那不更有好戲看？

“若知道你是女子，我豈得讓你跟著走！你趕快走，我們這馬隊西去貿易，帶著女人不方便！”康老兒呵斥道。

“你們馬隊不是有兩個女子嗎？”萱奴力爭道：“我跟她們做個伴就是了。不會給你們添一丁點麻煩。以后漿漿洗洗的活我都可以干，不會白吃你們的飯食。剛才我就去馬廄里喂過了馬……”

“我們有人做這些事！不管怎么說，我萬萬不能留你。”康老兒眉頭促成一團：“那兒，這五十文錢你拿著。夠你用一陣子的了。你趕緊走吧，找個大戶人家做個奴婢也好有個著落。”

萱奴拿著餅子的手無力地垂落下來，嘴還張著，眼淚已是流了下來：“我當你們是好人，肯收留我。我并不貪圖安逸，想吃現成的飯，我只是想跟著好人，敬重別人也被人敬重，從此挺直了腰做人。如果為個著落，就摧眉折腰當奴才去侍奉主子，活著有什么意思？”

歸年聽了有些動容，這個女子倒是有志氣的。只是凡事都由康老兒做主——他慮事周全，自己也不好違拗他。

“我不想聽你那些道理。你想當主子也好想當奴才也好你自去當。反正我們這里不能留你！你不要費口舌了！”康老兒剪斷地說。

“歸年哥，你替我說句話吧。”萱奴撲到歸年跟前哀求他：“我知道你的心腸最好。昨晚被欺凌，是你最先為我說的話。你好人做到底，求求這位老丈收下我吧。如果我真給你們添麻煩，你們再趕走我不遲。”

歸年有些心軟了，張口想為萱奴求情，康老兒冷眼看著，早擺手道：“誰也不許替她求情。否則這馬隊我也不管了！”說完走出了飯堂。

眾人面面相覷地坐著，雖然看著萱奴著實可憐，但是知道康老兒的決定不可轉寰，二來帶著女人也確實是負擔，所以都噤了聲。

一干人吃完了飯，都各自回房。萱奴呆坐在那里，不聲不響地流淚。歸年有些猶豫，是否該上前勸慰，駝子過來硬是把他拉走了。

歸年回了房里，睡在榻上，輾轉反側地不能成眠。這個萱奴，為什么會出現在思渾河邊？為什么長著與他埋葬的女尸一樣的臉？特別是那顆眉心痣，好像帶著某種特殊的印記而來。這個印記是前世的約定嗎？為什么八歲時歸年看到那女尸會說她是妻子？僅僅是孩童的胡言亂語嗎？那么現在看到萱奴為什么會有一種特別的感覺，親切的、喜悅的、久別重逢的情懷？歸年想得心神不定，無法入睡。

同樣無法入睡的還有沉香。鮑四娘懷孕不適，早跟駝子睡去了。平日兩個女人歇在一處，倒還有個照應，如今沉香落了單，康老兒為她安全考慮，讓她和客店里投宿的女客住一處，好歹不用害怕。但是都是陌生人，沉香終是覺得不便。好在每晚歸年都來察看一番，才自去歇息。但是今晚，歸年沒有來！沉香敏銳地覺察到，這都是因為那個萱奴！歸年凝視著萱奴，目不轉睛，眼神里有一種柔情和憐愛，而這是歸年哥從前看自己的眼神。沉香的眼睛在黑夜里呆呆望屋頂，心里泛想一陣酸楚，她隱隱地感到不安。

思量到半夜，沉香想去茅廁，于是戰戰兢兢地走向外面。走到廊下轉角處，她忽然踩到了一樣東西，低頭看時卻是一個人，兀自嚇得尖叫。地上的人也被嚇醒了，抬頭看時卻是萱奴。

“你怎么呆在這兒？嚇死人了。”沉香嘖道。

“對不住姐姐了。這里背風，我只有在這里將就一晚上。”萱奴歉疚道。

“康老兒不是給你錢了嗎？你怎么不賃一間客房住呢？”

“店家看我一個單身女人，不給我住。姐姐，你房間還有地方嗎？可不可以讓我住一晚上？”萱奴拉緊了身上薄棉襖，仍舊在寒風中瑟瑟縮縮。

若在平時，沉香是看不得別人受難的，特別是跟她一樣的弱女子。瞬時，她有種想把萱奴拉起來帶回房間的沖動，但手在袖子里握了握，還是沒有伸出來。不能，不能！沉香心里有個聲音在說道，這個女人的存在，會對自己構成威脅。不能把她留下。沉香狠了狠心說道：“我們那里也沒有地方。”說完逃也似的跑了，連茅廁都沒有去。

夜越發沉寂，歸年思前想后的，到了丑時才朦朦朧朧睡著。正在迷夢之中，突然聽得一陣女人叫喊：“救命啊，快來人啊，救命啊……”

歸年一下子聽出那是萱奴的聲音，連衣服也沒有披就奔了出去。遁著聲音來到廊下轉角處，歸年赫然看見一個男子正和萱奴糾纏著，萱奴披頭散發的，還死死地抱住胸口，不讓那男子侵犯。

“你干什么？欺負女子？”歸年斷喝道。

“關你屁事！老子樂意，荷包里有錢，老子給錢！”那男子可能有些醉了，搖晃手的荷包，滿嘴酒氣地叫喚道。

“你，流氓！”萱奴哭道。

這時有人被叫喊聲驚醒，也都出來了。醉鬼見人多了起來，忙跑掉了。

“怎么又是你？你這個女人可是掃帚星，走到哪里都惹事。昨晚就吵了我們好覺。”兵丁張甲埋怨道。

萱奴聽了斥責，越發痛哭起來，邊哭邊說道：“店家不給我地方住，我有錢也賃不到房子。不呆在這里呆在哪兒呢？是那個醉鬼招惹我。”

“你起來！”歸年喝道，萱奴嚇得站起來，不知是害怕還是冷，哆哆嗦嗦地站在那里。歸年一把抓著她的胳膊，把她拉到房間里康老兒跟前。

“康老兒，我要把她帶著！”歸年果斷地說。康老兒躺在榻上并不動，眼睛卻微瞇著，好像早知道了外面發生的事。

“要是我就不同意呢？”他淡然地問。

“那我就不走了。”歸年說道。

“讓她跟沉香住吧。”康老兒嘆了一口氣，半天方說道。

“你同意了？”歸年有些意外。

“不許再聽見她叫喚，不然我一定趕她走！”康老兒扭過頭去。

歸年喜出望外，忙把萱奴帶到沉香那里。

駝子為康老兒忽然間轉變態度，接納萱奴感到不解，悄悄問道：“爹，你開始那么堅定不收留萱奴，這會兒怎么答應了呢？”

康老兒沉默半晌，方才答道：“孽緣。”

“怎么說呢？”駝子沒有聽明白。

“孽緣，命中注定的，逃也逃不掉。”

“你怎么知道是命中注定的？你什么時候會算命了？”

“我不會算命，但是我記得她那張臉。”

“誰的臉？”駝子聽得越發如墜五云。

“萱奴的臉。”

“不是昨晚才初次見她嗎？你之前見過她？”

“十六年前歸年在這里埋過一具女尸，你還記得嗎？那時節你也跟著走西域。”

“十六年前我七歲，跟著歸年做伴。好像是有那么回事。具體情形我不記不清了。”

“眉心也有痣。老人們講過，有眉心痣的女人是情癡，那痣在陰間變成眼睛，能輪回三生找到她的丈夫。”

駝子聽了覺得有些不可思議，搖搖頭仍舊回房侍候鮑四娘去了。

次日早飯，康老兒對萱奴正色道：“說說你的身世、來歷。”沉香正端著一碗粥喝，冷不丁聽了這質問，著實咽了一口，忙把碗放下，站起來說道：“我叫萱奴……”

“沒有姓嗎？”兵丁張甲打斷她。

“沒有。我還沒有記事的時候，就被突厥人擄虜去。我不知道我的家鄉在哪里，父母是誰。后來我被轉賣多次，十歲那年，我被賣到龜茲國相那利府上為奴。后來我被選為舞姬，跟著教習學舞蹈。”

“舞姬，是不是國相的側室啊？”一個小嘍羅戲謔道。

萱奴漲紅了臉，點了點頭。

“原來是人家的小老婆！”男人們訕笑起來。

萱奴的頭垂得更低了，像犯了錯誤的小孩，眼淚也滴落下來。

康老兒用嚴酷的目光掃視四下一遍，眾人知道他生氣了，都噤了聲。

“那你怎么又到了撥換城？”康老兒接著問道。

“我逃出來的。我是國相夫人的眼中釘，她處處為難我，其它的姬妾也都排擠我，我實在呆不下去了，幾個月前就逃了出來。一路上裝成男子，乞討、偷竊，才活了下來……”

“你多大？”康老兒問道。

“十六。”

康老兒暗自震驚，歸年也驚詫不已！十六歲，十六年前，正是在思渾河邊埋葬女尸的時節。

“可憐十六歲就遭受這么多磨難。”木大伏畢竟老成些，慣有慈悲心腸，憐惜地說道。其余的人雖然取笑萱奴，但心里也感慨她小小年紀就吃了這么多苦，慢慢地轉用同情的目光看著萱奴。

“好了，你坐下吃飯吧。”駝子溫和地說：“同路而行，跟一家人一樣，就要相互照應。好在我們這馬隊里還有兩位女子，可以跟你做伴。這位叫鮑四娘，是我內人。這位叫沉香。她們都比你大，你叫姐姐就可以了。以后，大家不要欺負萱奴，也不能取笑她。除了阿什玉和歸年，我們都是貧賤出身，誰也不比她高貴多少。”

萱奴依言，向鮑四娘、沉香行了禮，叫了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