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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日中午,隊伍奔馳到了沙州。接著往下走,就要往北轉,向伊州而去,則要取道矟竿道,全長七百多里。其中從沙州到苦水這一段共計五百多里,均是直線,看著像一根竹竿一樣直,所以叫矟竿道,只有從苦水到伊州二百多里的路,才向西北轉向。
午間在沙州驛館用過膳,田校尉和劉副尉、康老兒討論下一步行程。若午后行路,去下一處驛站土窯子,有八十一里,一路皆是沙磧碎石,頗費馬力,若天黑走不到驛站,那么在哪里投宿呢?都是荒郊野地的。
索性下午就不行路了,休整一下,早些歇息,明日寅時起程,晨星下趕路,爭取在日落時趕到沙州往北的第二處驛站青墩峽,距此一百八十八里。三人商量半天,只得這樣了。于是劉副尉帶著眾兵丁整理車輛輜重,檢查馬匹,備好水糧。
田校尉閑下來,心卻活動起來。左右也無事,他倒想出去走走。他叫了一個驛站的士卒,帶他到附近走走。驛站旁邊就是甘泉水,是天山之雪融化而成河。甘泉水旁邊蘆葦、紅柳、胡楊叢生,此時已是冬天,蘆葦雖已枯黃,但連綿幾十里,看上去仍是一派蔚然風氣。田校尉跟著驛站士卒在蘆葦蕩之間穿行,突然間竟有一只野兔從腳邊上跑過,著實把他嚇了跳。
“這地界還有野物兒?”田校尉問士卒。
“可多著呢。野兔、野雞、野黃羊,這里草多,自然養得住這些野物兒。可惜我們長官不許我們擅自出行,不然來打打獵,也是有趣呢。”
正說著,一只雉雞從草叢里竄出來,忽然見著田校尉二人,驚著了,連跑帶飛地向甘泉水上跑去,但身子太胖,跑得并不快。
“快追!”田校尉喊道,兩人朝雉雞追去,直追到河邊。那雞在河水冰面上跑著,田校尉也跑上冰面。
“不要再追了,校尉大人!”
田校尉跑得忘情,已是跑到了冰面幾丈遠處,突然覺得腳下冰面松動,“吱吱嘎嘎”地就要裂開,幸虧那驛站士卒喊得及時,田校尉忙退回來,回到了岸邊。
“這冰未曾凍結實?”田校尉站了片刻,喘息方定,心跳不止,著實嚇著了。
“是了,看著河面是結上了冰,其實薄得很。總要十天過后才能凍結實。我們天天還開冰取水呢。”士卒說道,“幸而你未跑遠,不然就落進水了。去年就是這樣,我們有兩個人掉進水的,淹死了。”
“噢,倒是兇險啊。”田校尉嘆口氣,掉進這河里,就能淹死人!他嚇得心有余悸,但又轉念一想——如果掉進去的是他恨得牙癢癢的那個人呢?他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
他興沖沖地來到米司分的屋里,那胖子又臥在棉被里了,跟平時一樣,但凡有時間就睡覺。田校尉把米司分拉起來,說道:“時機來了。”
“什么時機?”米司分懵懵懂懂地問道。
“讓你當上真正的國君!”田校尉道,看著米司分還沒明白,他又說道:“如果阿什玉死了,你不就是米國的世子了?”
米司分搖搖頭,“阿什玉腳上才有烙的‘米’字。我哪里有呢?”
“蠢材!一個烙上的字,我也給你烙一個!反正你們當年同到長安的那兩個米國人,都已經死了,死無對證嘛。阿什玉死了,你腳上也有字,誰不把你當真質子呢?再說,聽說你們米國國君病重了,他能想那么多嗎?包準一回去就把王位讓給你了。”
米司分聽了,仍是一臉的木然,他對當國君并沒有興趣。
“我和阿什玉,這么多年了,像親兄弟一樣,我哪能害他呢?”
“天生的奴才!”田校尉不屑地罵道,“你信不信,我馬上把你們假冒質子的事告訴驛站的長官,他們肯定立時把你們送到駐扎在前面的豆盧軍!那時節,或是送回長安受審,或是就地□□!你們這可是欺君罔上的大罪!你幾個腦袋夠砍的?還想著吃香的喝辣的,這么多人前呼后擁地伺候著你!做夢!真是敬酒不吃吃罰酒!扶不起來的阿斗!”
米司分聽了,頭上又冒出細汗來,平生第一次,他面臨艱難的抉擇。田校尉看著這個平庸的胖子,知道他是畏死的,但一時間讓他背叛同甘共苦二十多年的主子兼兄弟,他一時難以決斷。于是田校尉又繼續煽風點火:“你道這米家給了你多大的恩惠?人家讓你當質子,你知道質子是什么?就是住著深宅大院,穿著綾羅綢緞,娶著三妻四妾,享著齊人之福?你還在夢中吧!所謂質子,就是人質。如果兩國交惡,那最危險的就是質子!如果米國有什么不臣之舉,那大唐先把你殺了祭旗,然后征討米國去。你不過是人家的一個替死鬼,你還感恩戴德呢。”
米司分的臉上抽搐了幾下,看得出來,他的內心有了些轉變——誠然,他是一個老實人,但一個沒有主見的老實人,有時候比一個有主見、有立場的狡猾的人更可怕可悲,因為他不明是非,更容易被人利用。
田校尉接著說服:“走了這些日子,你不想你那幾個侍妾嗎?”
“想……”米司分眼圈紅了,訥訥地說,“走的時候,棠煙有身子了,苦求我把她帶上。但是走得急,帶著也不便……”
“你看看,這不是骨肉分離嗎?你若當上米司國君,噢,即便不是國君,是個世子,你也可以請求大唐將你的侍妾和孩子送到米國。你若還回去做奴才,你這輩子別想再見她們了!”
米司分抬起頭看著田校尉,田校尉說的這些話,他從來沒有想過,以他單純的思想,是沒有瞻前顧后的“遠見”的,但是此刻,有一個人為他“設身處地”地謀劃,“貼心貼肺”地著想,他的感情在迅速地偏移。朝思暮想的棠煙,未出世的骨肉,二十年來享受慣了的錦衣玉食的日子,這一切慢慢地壓過了阿什玉的分量。其實從出長安的那一刻起,他就隱隱地感到渾身地不爽,滿腹地不安,開始他以為是因為供給短缺,山川險惡所致,后來他才悟出來:因為每離米國近一步,他就離他奴才的身份近了一步!回歸米國,就是回歸他奴才的本位。回到米國,一切尊榮與安逸都不再屬于他了!這就是他不爽與不安的根源。開始,他被自己這個想法嚇了一跳,怎么可以這么想呢?從懂事起他就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奴才、奴才,還是奴才!媽媽是這么告訴他,告誡他的,媽媽怕他假戲真做,弄假成真,所以早早地告訴了他,讓他安身立命,不得有非分之想。他很聽話,他從沒有僭越之心,在骨子里,從來都是把阿什玉當主子,自己是奴才。盡管別人尊他為世子或質子,他只當那是一個稱呼,從來沒有取而代之的心。但是,從離開長安那一刻起,他的心不安起來,他知道他要與二十年來習慣了的生活告別了!這種生活深深地溶于血肉,貫穿于氣息,一旦告別,一旦改變,他每一根毛孔都不再適應了。他有些恨被當做“質子”的替身,恨被人利用和擺布。從無到有易,從有到無難。有些東西,從始至終都沒有擁有過,不會遺憾,一但得到了又失去,讓人怎么甘心?人人都覺得他粗率,或者愚笨,但他也有他的心思,這是別人能體會到的嗎?這一刻,有人替他把心里的想法都說了出來,怎會不在心里產生共鳴?阿什玉沒有理解他的內心,田校尉卻洞若觀火,米司分又怎能不被觸動?
他咬緊牙關,向田校尉點點頭,艱難地說道:“我聽你的。”
田校尉帶著米司分來到阿什玉的寢室,阿什玉正和歸年一起研究琵琶曲譜,歸年見是田校尉來了,忙退了出去。達達卻仍站在何什玉旁邊。
“阿副將好有雅興!”田校尉竟堆下笑來,讓人頗覺意外。阿什玉冷冷地看著他,并沒有接過話。
“阿副將還在生我的氣吧?”田校尉不介意別人的冷漠,自顧自又說下去,“其實我也是為米大將軍的安危著想,才把你們隔離這幾日。我這差事也難辦啊。你們也都看見了,這一路上,死的死,病的病,我一點考慮不周,就有性命之虞!不知回去時,還能帶回多少人啊!”
田校尉說著,竟無限感傷起來:“當家人,惡水缸!管得多了,自然招怨。”
阿什玉見田校尉說得懇切,也不便再冷眼旁觀,敷衍說道:“公道自在人心,下面有人抱怨也難免。你也不必太委屈,他日回到長安,朝廷自然體恤你的辛苦,論功封賞。”
“你看看,還是阿副將說的在理!”田校尉破涕為笑,“我今天來,就是來賠個情的——以后還要多依仗米大將軍和阿副將呢。我請兩位去打獵,松乏松乏,尋個開心,可好?”
“這……”阿什玉倒沒想到田校尉會來這一出,一時間竟不知如何應答。
“走吧,米大將軍都同意了的。”田校尉慫恿,米司分跟著忙不迭地點頭,臉上的肥肉都顫起來。
阿什玉看著米司分有點不解,不知這胖子何時歸了田校尉帳下。
“這米大將軍都答應了,阿副將還不許嗎?不就打個獵嗎?”田校尉有些不屑了。
再推辭就不合時宜了。阿副將吩咐達達,“去把我行囊里的弓箭拿出來。”
達達把弓箭找出來,說道:“阿大人,把我也帶上吧。”
“你去干什么?”田校尉斥道:“這不是小孩子的把戲,你能拉弓還是放箭?”
“讓他去吧。小孩子也可以長長見識。”
阿什玉替達達求情,田校尉找不出理由回絕,只得皺皺眉答應了。
田校尉帶著兩個士卒,和米司分、阿什玉、達達一行人來到甘泉水邊,在蘆葦蕩里行進,果然發現了野兔窩子,頓時有了信心。走了一箭地,草窩子里飛出兩只雉雞,阿什玉拉弓放箭,立時射下了一只,眾人齊聲叫好。田校尉等人見了也手癢,叫上兩個士卒去追另外一只雉雞。這邊只剩下了米司分、阿什玉、達達三人。
蘆葦蕩里人跡罕至,因些野物兒極多。不消一個時辰,阿什玉就打到了四只兔子,三只雉雞,喜得三人眉開眼笑,都說晚飯有肉吃了。這時天色漸漸暗下來,阿什玉有些想回去了,米司分卻說:“僧多粥少,就這點東西,夠誰吃呢?不如再打幾只,也好回去大家享用。”
達達也舍不得就走——正在興頭上呢。
“好,再打三只便罷了。”阿什玉應承道。
正在此時,一只雉雞在十幾丈遠的地方驚飛起來,阿什玉舉箭就射,不偏不倚就射中了,那雞撲楞撲楞落進蘆葦叢中,達達就要去撿,米司分攔住了,“看你手里拿滿了,讓我去追!”
米司分尋著雉雞而去。一會兒身子就隱在蘆葦叢中。須臾,只見那雞卻從草叢里飛了出來,一下子落到河面上。
“快去撿啊。”達達喊道,就要朝河上跑去。
“我來撿,萬一沒有射死,正好補一箭。”阿什玉攔住了達達,自己朝冰面上跑去,才跑了幾步路,突然冰面乍裂,他一下子落進了冰里。達達見了,急得六神無主,大叫大喊,“阿大人落進水里了,快來救人,米大人,你快來!”
米司分從蘆葦叢中跑出來,見了阿什玉落水,也是急得驚慌失措,忙喊道:“我這就去找人,找兵丁來救你,你們別急!”說完慌慌張張地跑去了。
達達不知如何是好,急得哭起來,看著阿什玉在冰水里一沉一浮的,也顧不得那么多了,就要跑過去拉他。剛走了兩步,腳下的冰面也裂開了,幸而他反應快,忙退了回去。那邊阿什玉看見了,拚命地吼道:“你不要過來,你來也是送死。”慌亂中,他扒住了冰面的邊緣,強迫自己鎮靜下來,不做掙扎,勉強維持著平衡,方沒有再繼續沉下去。
達達在岸邊急得痛哭,左等米司分也不來,右等也不來,眼見著時間一點點流逝。阿什玉已經凍得沒有知覺,手也僵硬了,漸漸地抓不住冰面,只靠著腋窩架在冰面上。
達達環顧四周,沒有一個人影,只在岸邊有一顆胡楊樹,一根樹枝向水面探去。他急中生智,把身上的腰帶,綁腿都解下來,結成一條繩子,恰好有幾丈長,一頭系在樹枝上,一頭向阿什玉扔過去,扔了幾次方扔到阿什玉跟前。但阿什玉手已經凍僵了,抓不住繩子。達達見了,也不顧了性命,趴到冰面,抓著繩子匍匐著朝阿什玉爬去,好在他體重輕,又是趴著的,冰面一時間倒沒有塌陷。
終于爬到了阿什玉身邊,達達把繩子系在阿什玉手腕上,拚盡全身力氣,把阿什玉拉出了冰水,慌亂掙扎中,自己卻落進了水里。
“達達,”阿什玉牙齒戰栗著喊道,“你快來抱著我,我們都抓住這根繩子,一時還沉不下去。”
“阿大人,你快拽著繩子爬走,這繩子經不住兩個人!”達達在水里沉沉浮浮,不停地掙扎。
阿什玉不忍自己逃生,另外也實在沒有力氣去拽繩子,他的棉衣都浸透了水,變得沉重無比。阿什玉幾乎絕望,意識也漸漸模糊起來——在冰水里呆等太久,身體的溫度幾盡喪失,生命力也逐漸薄弱。
正在這時,岸邊有燈火晃動,有人不斷地喊道:“阿副將,你在哪兒?”,“阿副將,你在哪兒?”
終于等來救援了!阿什玉清醒了一些,凝聚全身的力氣喊道:“在這兒……在這兒……”
提著燈火的人終于走到了跟前,是兩個人,一個是木大伏,另一個似乎是驛站的士兵。他們發現了河水里的阿什玉,急切想奔來施救,但又無法靠近,一時情急。那個士兵突然想起來:“前面胡楊樹上架著一把梯子,是我們為了掏鳥蛋留下的,我去取來!”
那士兵須臾間把梯子取了來,擱到冰面上:“我這頭抓著梯子,你順著梯子爬到他身邊,把他拉回來!”
木大伏依言爬過去,總算夠著了阿什玉的胳膊,就要拉他,卻聽阿什玉氣息微弱但又無比堅定地說:“先救達達,先救達達!”
木大伏吃了一驚——達達也落水了?人在哪里呢?眼前只有阿什玉啊!不管那么多了,先把阿什玉拉上岸再說,總沒有放著眼前的人不救的理吧。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總算把阿什玉拽到了岸邊,讓那個士兵先把阿什玉背回驛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