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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沉香和鮑四娘都輾轉反側,各懷心事。鮑四娘把歸年的話原原本本地告訴了沉香。沉香只有默默飲泣而已。
鮑四娘心里暗笑沉香太癡,人家陸歸年半點傾慕之心都沒有,沉香這邊兀自繾綣情深,害得什么單相思啊?真應了女子多情,男人薄幸,自古如此。嘆一口氣,回想自己,又何嘗不是呢?自十四歲那年委身給駙馬都尉王敬直,如今已七年有余,甚至,連兒子都給他生了一個,如今,下落不明。可就是這樣,王敬直都沒有給她一個名分。其實,自己并不求三書六禮、八抬大轎地嫁進門,只求給一紙婚契,有個名分,省得人不人,鬼不鬼的,主不主,仆不仆的,被人恥笑。哪怕做妾,做小,她也可以名正言順地在駙馬府立身,兒子便是駙馬都尉的正經子嗣!
私下里,鮑四娘撒嬌賣癡,軟磨硬泡地求了王敬直很多次了。憑南平公主是天家之女,輕慢造次不得,但王家也是名門望族,相門之后,難道連納個妾也要看公主臉色嗎?每每想到此處,她便惱恨不已。不過這回,事有轉機。駙馬爺對她委以重任,說她只要達成此事,便可迎娶她進門。因此她才甘愿隨送行儀仗出行,一路跋山涉水,舍生忘死,往那遠在天邊的磧西而去。這一路,每遠離長安一步,鮑四娘的心便被牽扯得生疼,她生怕她心心念念的那個人,會因離別而忘了她,也忘了對她的承諾。
男人總是二三其德,而女人總是不思其反。自己是這樣,沉香也要這樣嗎?其實,沉香也跟自己一樣,是個苦命人——沒有爹娘,任人欺負。兩個女孩,這些年來跟姐妹一樣相依為命,惺惺相惜。但是這次西去,可能姐妹就要做不成了,也許一世都要成為仇人。其實她于心不忍,又別無選擇!卑賤如奴,命運就如漂萍一樣,隨波逐流,身不由己。
思想之間,鮑四娘也流下了熱淚……
翌日晨起,沉香像往常一樣,早早起床,先自己梳洗后,再給鮑四娘梳頭。這是這么多年來養成的習慣——鮑四娘不愛梳頭,她伺候鮑四娘,而鮑四娘保護她。
兩人收拾停當,起身穿棉靴要走。鮑四娘回頭看了一眼屋內,見陳郎給沉香的那枚菱花鏡赫然放在疊得整齊的被褥上,情知沉香已回絕了陳郎的提親。
“你不再考慮一下嗎?”思忖一會兒,鮑四娘還是忍不住問道——對于沉香來說,這是一個難得的機會,也許是最后的機會!
沉香也看著那枚鏡子,還是搖了搖頭。少府夫人,長房長媳,對于一個像她這樣身份尷尬的女子來說,一定是一個好出路。但是自從見到陸歸年后,他彈琴時飄逸俊美的神采,他出手相救時不顧生死的壯烈,他細心呵護時的脈脈溫情,都令她無法不愛。她知道自己已經陷入對歸年的癡情里無法自拔了。
一行人又上了路,過了甘州,便往肅州去。長路漫漫,了然無期。
午間打尖,一行人都坐在弱水河邊。阿什玉和歸年坐在一處小憩。阿什玉讓歸年把前日新譜的一支曲子彈來聽聽。一曲彈完,阿什玉總覺得意猶未盡,說道:“曲調凄清悠然,可是沒有立意。我倒想起一首詩來。不如譜上這支曲,唱來最合適。情境相通。”
“哪一首呢?”歸年問。
“你看看沉香,就該猜出來,這弱水之畔,伊人神傷,我看只有沉香配得上這弱水。”阿什玉意味深長地說,嘴角帶著一絲戲謔的笑。
歸年這幾日最怕提到沉香,她的心思自己是知道了,可是神女有意,襄王無心。他見了沉香,總有點尷尬。阿什玉也看出了一些端倪,偏生拿他開心!
阿什玉看歸年有些羞窘,笑道:“好了,告訴你吧。是樂府的那首《迢迢牽牛星》。
迢迢牽牛星,皎皎河漢女。
纖纖擢素手,札札弄機杼。
終日不成章,泣涕零如雨。
河漢清且淺,相去復幾許?
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
歸年聽了,倒覺得再適合不過了。簡單就是為沉香而寫。樂府流傳至今,詞雖在,曲已失傳很多。如果把這首詞譜進自己的曲子里,倒是相得益彰。
于是也忘了尷尬,邊彈邊唱這首曲子。眾人聽了這歌,都如聞仙樂一般,難得耳根清明,一時鴉雀無聲。有些士卒心里贊嘆,嘴上不敢說出來,怕田校尉生氣。鮑四娘聽了,對沉香說道:“聽聽,這是在唱你呢。都說自己無意了,還唱這些酸曲來勾你的魂!不過,倒是真好聽。”
沉香背過身去,倒真是“泣涕零如雨”了。
歸年彈奏完,阿什玉若有所思地說:“聽說這幾日,沉香教習織藝,都說她的手藝精妙絕倫?”
“是啊。我們在一邊看了,從沒見過那么好的技藝。還沒用足十分功夫,只撿些簡單的織法,織出的錦也好、綾也罷,便蔚若朝霞,或輕柔若云霧。”歸年答道。
“既然有點金之手,她主家怎么舍得讓她回老家去?”阿什玉問道。
歸年聽了,心內猛地一怔。是啊,自己怎么從來沒想過,如此人才,沉香的主家王敬直怎么會放手?那王敬直,歸年是知道的,絕非善類。看來此事另有玄機,也未可知。
“也許她主家和阿副將一樣心善呢。”達達在一邊笑道。
小孩子家,總是那么天真,阿什玉和歸年都苦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