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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日,一行人打點起程,往刪丹鎮去,途經焉支山。算起來已是十月了,河隴之地,又兼上了山,氣候極是嚴寒,風聲凄厲。山上白雪皚皚,人跡全無。
康老兒知道這焉支山東西不過七十里,但溝壑縱橫,山路崎嶇不平,不能夠縱情策馬奔襲,非但如此,有的地方還要牽馬經過。
一隊人馬在雪里走得深一腳淺一腳的,艱難緩慢。開始還只是冷,鞋襪全濕了。日中打尖的時候,忽然間狂風大作,直把人吹得東倒西歪,三五個人團團抱起來才覺得穩妥,沉香的馬車頂篷竟然被吹掉了,翻滾著落下山溝去!沉香和鮑四娘趕緊從車跳下來,鮑四娘的棉大氅因為沒有系上領口帶子,被風一下子吹到山溝下面去了,她也不敢去撿,只和沉香緊緊抱在一起,唯恐人也被吹到溝中去,但終究是女人家,身量輕,只好伏在地上,以防被風吹走。那滋味,只覺得身在冰窖里,寒風如刀一樣割在身上。兩個人正在掙扎間,一個人爬過來,把一件棉袍裹在她們身上,緊緊地抱住她們。
沉香努力睜開眼睛看時,才知道原來是陸歸年。
三個人抱在一起,沉香把頭藏在歸年胸口避風,臉上猶感他的體溫,或許是沉香的想像吧——隔著那么多衣服,怎么還能有感覺呢?但是沉香就是固執地感覺有那么一股溫暖,從歸年身上傳到她身上。那是一種久違的溫暖,從前,她的父親抱著她的時候,也是這樣的溫暖。自從父母亡故后,數年過去,再沒有人給她這樣的溫暖,她的心都涼了。今日,在這樣的冰天雪地里,她又重拾這種溫暖。她希望這風不要停,她可以一直伏在歸年的胸口。
“臭不要臉!趁著刮點子風,就占老娘的便宜!”風勢稍減,鮑四娘就把歸年推開。
歸年氣得臉都白了,“好,我不占你便宜!你走遠些,把大氅還我!”。鮑四娘負氣走了幾步遠,這才覺得寒冷無比,人都立身不穩。身上的小棉襖在風里,單薄得像沒穿衣服一樣。這才知道錯怪了歸年——又不好就回去。
四周的兵丁哄笑起來:“嘿,是呀,剛才咱們都沒看見那兩個丫頭沒人管,不然我也過去抱抱她們了!”
“你們只管著自己保命,這會兒子來說風涼話,剛才頭縮得像烏龜。”達達不恥他們。
“你個小毛孩,乳臭未干,我只打你的嘴!”
眾人才要閑話,黯沉的天空竟零星飄下雪來,這天氣根本不給人喘息之機!
“趕緊趕路吧,這白毛風,連風帶雪,來勢兇猛。再不走出山去,只怕要埋在雪里了。”康老兒吼道。
眾人才又緊張起來,忙著整飭車輛,查看馬匹。有兩匹馬這幾天原本就不太好,草料也不肯吃的,原說到驛站給換了,今日在山上受了風寒和驚嚇,竟臥在地上怎么也起不來了,口吐白沫,全身抽搐。士兵們只好撇下它們。沉香和米司分的車子在雪地里艱澀難行,眾人只差抬著走了,也只好棄了它們,把米司分車上的幾個廂籠給馬馱著,牽馬的牽馬,走路的路,跌跌撞撞地往山下奔去,好不狼狽。
申時天已漸黑,好不容易下了山,見到一片樹林,林邊有一茅屋,從屋里隱隱約約地透出一豆燈火。
眾人見了救星一般,徑直奔過去。
及至推開了門,只見一個老頭臥在坑上,小幾上放著一盞豆油燈,屋里別無長物。
眾人有點失望,問道:“老丈,你知道附近哪有投宿之處?”
老頭翻眼打量這幫不速之客,半晌才說:“一里地外是我主家陳郎。他的莊子在這里。只是未必肯給你們住。”
“為什么?”
“說不好。他近來有煩心事。”
“闖也闖進去。不然都凍死餓死了。你帶我們去!”田校尉從被子里就要把老翁拎出來。
“罷喲,我可不敢去。他不罵我才怪呢——把這么多人領進門。順著大道往西一直就是了,哪里用我帶。”老翁分辯道。
“算了,我們自己去吧。”劉副尉勸解。
于是又上路,支持著走到了一處莊子跟前。天已黑盡了。
大門緊閉。劉副尉上前“咚咚咚”地敲門,半晌才有人來開門,乃是一個看門老翁。劉副尉說了來意,企望投宿。老翁進去一會兒,又出來回道:“我主家陳郎說,你們既是官家儀仗,前面就是鞏筆驛,請你們到那里投宿。”
“我估摸著,到驛站還得有個一二十里地,這夜里跌跌撞撞的,怎么走?”康老兒說道。
田校尉先聽了看門老翁的話,已是火冒三丈,這會兒又聽了康老兒的話,便伸手打了那看門老翁一嘴巴,罵道:“這樣天氣,怎么趕到驛站?老子奉旨送行,你等如何敢不接待!叫你主家滾出來!”
看門老翁見這廂來頭不小,連滾帶爬地又進去通報。
須臾間一個四十多歲的鄉紳模樣的男人出來了,臉拉得像黑無常一樣,甕聲甕氣地道:“客官既說是官家,有何憑證?現今盜匪橫行,我怎辨良莠?我這里卻是私宅。”
田校尉暴跳如雷:“放狗屁!我若是匪,還用在這兒等著?不早闖進去了!”
“你卻莫要唬我!”那陳郎也不依不饒,“我也在麗水折沖府做過別將,現今雖卸任,這官中的規矩,卻還記得!”
劉副尉知道這樣吵下去不會有任何結果,馬上兩下里攔住,拿出銅牌驛券給陳郎驗看了,說道:“冒昧打擾,實屬無奈。因著風雪所阻,無法前行。人疲倦已極,就是馬,走這碎石路,馬蹄都出血了磨爛了。特借尊府一用,既是私宅,所需貲費,如數支付便是了。絕不虧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