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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天氣火爐一般，尤其是傍晚的雨前。

蓬頭的水嘩啦啦的淋向蘇霽的頭頂。她屏著氣站在水下，將快及腰的長發摟到頭頂潤濕，又趕緊側過頭，一只手抓住頭發，另一只手抹了把臉后摁了些洗發水，兩只手在頭頂慢慢的揉洗。

浴室里霧氣蒸騰，溫度之高堪比桑拿，蘇霽卻似乎感受不到，甚至在沖洗頭發的時候將水溫調的更高了些，直到燙得皮膚變紅才似滿意。

一個澡洗了近半個小時。蘇霽開了排氣扇，整個浴室的熱氣慢慢散去，她將身子上的水擦拭干凈，也不急著穿衣服，就這么裸著又開始擦頭發。干發巾吸水能力強，不一會頭發便不再滴水，蘇霽這才將衣服套上。

空氣的潮濕一陣一陣撲到人的鼻子里。蘇霽將桌上散著的東西統統丟進了雙肩包，右手食指勾住鑰匙圈，往外走了幾步，突然頓了腳。她低頭看了看，黑色休閑西褲加白色棉T恤，想了想又折回去，從柜子里拖出一件長袖牛仔外套穿上。

玄關處放著雙恨天高，蘇霽把鞋收進鞋柜，拿了雙平底蹬上，把包背好，轉身嘭的一下把門帶上。

潮濕的感受愈加明顯，就聽見遠遠地一聲響雷炸開，而后如同開閘了一般，雨突然傾盆而下，簾幕似的，砸在地上噼啪脆響。

蘇霽瞇著眼看了看這瓢潑大雨，撐開傘走了進去。

沈覺進店時一眼就看見了蘇霽。

這家店開在一個極隱蔽的巷子深處，也不知是做什么生意的。鋪面狹小，燈光也昏暗，整家店只有一個柜臺，上面放著些銅鈴刀幣匕首等奇奇怪怪的東西，看起來都很舊了；柜子一邊壓著一堆泛黃的紙張，上面似乎寫了些什么，不甚整齊的摞在一起，用一個透明食品塑料袋裝著。

而蘇霽一副大學生的模樣，背著雙肩包，正站在一邊看掛在墻上的僅剩一個撞針的風鈴。沈覺一推門，帶進了一陣風，那風鈴便晃了晃，輕輕地響了幾聲。

蘇霽將晃動的風鈴扶住，回頭看了看沈覺。

兩個陌生人單獨呆在一個空間里氣氛總會有些怪異。蘇霽回頭看了他一眼便又將注意力放回到那個風鈴上，沈覺也沒準備和蘇霽說話，徑直走到柜臺后面開門走了進去，過了一會又出來。

蘇霽這才轉過身面對他，“沈叔出去了，過會就回來。”她頓了頓，又道：“你……”

“我是他兒子。”沈覺明白她想問什么，只是回答的語氣微微有些冷淡。蘇霽點了點頭，沒有繼續說什么。

沈覺話說出后也覺得自己態度有些不好，畢竟對方是個女生。

雖說他對他父親的這家店以及和這家店有往來的所有人都有種厭惡感。

沈覺想了想，還是開口道：“抱歉，天氣太熱，脾氣不太好。”

蘇霽看起來倒是沒有怎么在意，朝沈覺笑了笑，又將外套的扣子向上多扣一個。

沈覺心中一突，總算知道哪里奇怪了。

牛仔外套！這姑娘在六月份，在三十好幾度的天氣里穿了件牛仔的長袖外套，還披著頭發，臉上卻一點汗都沒有。的確有一些人不怕熱，可這副打扮在三伏的蒸籠天里保準不出兩小時就得中暑，而她卻滴汗未出，這也未免太過怪異。

只是沈覺雖然覺得奇怪，卻也沒有什么探尋的想法，抬手看了看表抬腳欲走，便看到沈石匆匆的趕了回來。

沈石看見沈覺，愣了愣才道：“你今天怎么過來了？”說著將手上拿的黑袋子遞給蘇霽，蘇霽也沒打開，原封不動的裝進包里。

沈覺沒說話，沈石知道他不愿當陌生人的面說，便道：“蘇霽，勞煩你在這等我一會。”

蘇霽溫和的笑了笑，點點頭，“沈叔您先去忙吧，我不急。”

沈石進了店里的那扇門，沈覺跟在后面，進門時回頭看了蘇霽一眼，看見蘇霽正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想，原來她叫蘇霽。

——

沈石站在院子里，沈覺面無表情看著他問：“明天我媽的忌日，你去不去？”

沈石臉上的笑容一下褪的干凈。沈覺見他不答，冷笑一聲，“我媽可是因為你去的，你不去看看她嗎？”

沈覺說的刻薄誅心，沈石音量拔高：“沈覺！”

沈覺毫不示弱：“就因為這破店，因為那個破鈴，我媽命都沒了！你倒是好，沒事人似的，今年都第十年了，你去看過她幾次你自己心里清楚！她畢竟和你幾十年夫妻，你每天進這個地方，看見那掛風鈴，你不覺得良心不安嗎？你不怕我媽回來找你？！”

沈石氣極，“你眼里還有沒有我這個爸！”

沈覺冷漠的看著他，說：“是你眼里沒有我媽。”他不欲再多糾纏，“你今年到底去不去？”

沈石呼吸粗重，過了一會才沙啞道：“去。但我得先把外面的人送走。”

沈覺不屑的嗤笑一聲，轉身推了門出去。

蘇霽還保持著剛才的動作，聽見了推門的動靜才抬頭。舊屋的隔音效果差，也不知她聽見了多少。沈覺才與沈石吵了一架，連帶著對蘇霽也更加不待見。蘇霽不知是否發現，神情沒什么變化，對沈石道：“沈叔，你這還有香嗎？”

沈石看起來很是疲憊，聽見蘇霽的話臉色微變：“你要香干嘛？”

蘇霽笑了笑，語氣平緩：“我拿幾炷香備著而已，我又不傻，知道怎么辦的。”

沈石卻是不聽她哄，“你這丫頭別犟，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你不要命了！”

“沈叔。”她說，“我若是想做，有沒有香都會做的。”

這話一出，原本在門口背對著他們的沈覺直起身轉頭看她。

沈石氣的不知道說什么，“你……罷了，你在我這點燈吧，我給你引著線。”

蘇霽卻搖了搖頭，笑著嘆了一聲，“沈叔，我真沒這個打算，我要香純粹是因為想在家里放幾支備用，你要是真不想給我就算了。”她看了看門外，“不早了，我回去了。”說著便真的往外走。

眼看著她走到沈覺的身側，沈石無奈的喚住她，抽了個袋子出來，又從柜子里拿了兩個細長的塑料盒裝進去，“就兩支，當你借我燈的回禮。”

蘇霽笑容不變，折回去將塑料袋拎在手上，朝沈石真心實意的道了個謝。沈石擺了擺手，只道，“你別亂來就行了。”

拿了東西，蘇霽轉身，走過沈覺時看了他一眼，而后快步出去。

外面的雨不知什么時候已經停了，空氣一片微涼的濕潤。巷中的路極黑，蘇霽的身影幾步間便消失了徹底，像是被黑暗吞沒了一般。

沈覺皺了皺眉，“現在的大學生也信這些？”

沈石正在收拾東西，聽他說這話，手上動作一頓，停了一會才將柜子收拾好。“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這么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