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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蘭這才知道,他們兩個是吵了架。
他嘆了口氣,跳到車夫的位置上,揮了一下馬鞭:“那臣趕得慢些。”
好讓大王能跟上。
*
阮久與赫連誅總共才說了三句話,就這樣鬧了別扭,一直到晚上吃飯的時候,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
吃完晚飯,兩個人就坐書案前,各自做各自的功課。
平時阮久遇到看不懂的鏖兀話都會問問赫連誅,今天就不問了。
今天他全部都看得懂!
看不懂也得看懂。
赫連誅都那樣欺負他了,他還過去問他,真是太沒面子了。
他決定不跟赫連誅說話了。
阮久撐著頭,把今天老劉留給他的書看了一遍,不懂的地方用紙抄下來,準備明天再去問他——阮久幾乎把整本書都抄了一遍。
這也不能怪他笨,他學鏖兀話還沒半個月呢。
赫連誅扭頭看了他一眼,阮久察覺到了,也轉頭看他。
——有什么好看的!
——那我就不看了。
用眼神交流不算說話。
阮久說到做到,一句話也沒有跟他說。
做完功課,把書收起來,拿了一張信紙出來。
信紙也是阮老爺留給他的,特制的信紙,不容易揉皺,也不容易暈墨,確保阮久的信從千里之外送到永安,還是清楚的。
阮久蘸了蘸墨,提筆給家里寫信。
赫連誅看見他寫信,心也驀地沉了下去。
完了,阮久生氣了,阮久要回家了。
他有點想低頭了,但是轉念一想,他說的本來就沒錯。
鏖兀的王后就應該為鏖兀打算,怎么能一個勁兒的摻和大梁宮廷的事情呢?
赫連誅想,低頭肯定是要低頭的,不過不能是現在。
這太快了,有失尊嚴。
而且,阮久寫信,也不一定是要回家呢。
他已經答應了自己,會留在鏖兀一百年的。
其實阮久寫信,確實也不是讓父親過來接自己回家,他只是把劉長命的事情告訴兄長而已。
順便在最后一句話里,真的只是順便地提了一句,赫連誅有時候真是太討厭了。
鏖兀為尊的想≌媸翹討厭了。
明明兩個人都是一樣的,偏偏赫連誅對他提出這種奇怪的要求,他們家還是首富呢,他又沒有讓赫連誅做梁人,赫連誅憑什么讓他做鏖兀人?
他絕不能容忍退讓。
阮久的“順便兩句”越寫越多,最后寫得連自己都“咬牙切齒”。
氣死他了!
不把赫連誅這個想「墓來,他就不做王后了。
他丟下筆,把厚厚的信紙折了三折,塞進信封里。他跳下椅子,踢踏著鞋子跑到外面去,邊跑邊喊:“十八,幫我寄一下信!”
跑的時候,一蹬腳,把鞋給踢掉了。
那只鞋直接飛到赫連誅懷里。赫連誅被從天而降的鞋子嚇了一跳,然后阮久單腳跳到他面前,把自己的鞋子拿回來,套在腳上。
一言不發。
但是有點賭氣地哼了一聲。
*
赫連誅看著他出去了,低頭看了一眼書上的漢文,只覺得氣悶。
因為太后的緣故,他本來就不喜歡漢人,阮久算是唯一一個例外。
要是阮久是鏖兀人,那就好了。他忍不住這樣想道。
赫連誅再看了兩頁書,想了想,把阮久擺在桌上的功課拿過來了。
阮久的功課一直都是他先看過一遍,再拿給老師的。要是他不先看,阮久的手心會被打壞的。
赫連誅幫他檢查了一遍功課。
恕他直言,簡直是一塌糊涂。
要是赫連誅用筆把不太對的地方圈出來,一張紙上能有五百個圈。
赫連誅看了一會兒,正在心里思忖著要他怎么改,沒能等來阮久,卻等來了阮久的小廝十八。
十八帶有歉意地朝他笑了一下:“大王,小的來取小公子的被褥。小公子他晚上……”
不跟你一起睡啦!
十八也不好意思這樣說,只道:“大王不要放在心上,小公子就是這樣的脾氣,想一出是一出的。”
赫連誅點點頭,語氣平淡,看不出一點兒惱怒的意思,指了指里間:“他的東西都在里面。”
十八十八分感謝他的寬大,再行了個禮,就進去收拾東西了。
他的動作很快,沒多久,就抱著阮久的被褥出來了。
赫連誅抬眼看了一眼,看見他手里還拿著阮久的衣物,到底還是忍不住問了一句:“他要在外面睡多久?”
“說不準,說不準明天就好了呢。”
說不準,接下來幾個月都好不了呢。
赫連誅微微頷首,放下阮久的功課:“把他的功課也拿過去。”
“是。”
*
夜里吹了蠟燭,赫連誅一個人躺在床上,想著白天的事情。
他越想越覺得,阮久根本就沒有把自己當做是鏖兀的王后。
他已經來了好幾個月了,可是他的那些隨從、阮老爺留給他的那個大夫,還有許許多多的人,他們都還是喊他“小公子”,而不是“王后”。
只有鏖兀人會喊他“王后”。
阮久也總是穿著梁人的衣服,只有在成親的時候穿過一次鏖兀衣裳。
或許阮久根本就不喜歡鏖兀。
赫連誅有一點難過。
*
另一邊的阮久也正扒著柳宣睡覺。
柳宣深居簡出,除了早晨來向阮久問安,每日只是待在房里看書。阮久想帶他出去玩兒,他也不肯。
阮久覺得他肯定很寂寞,所以從赫連誅那里搬出來之后,他就來了柳宣這里。
柳宣平躺在榻上,規矩板正得像一個筆直的柱子。
阮久扒著他說了一會兒話,不知道什么時候就不說了,將睡未睡的時候,聽見柳宣道:“既然像劉長命這樣的流落在外面的士兵還有這么多,不如把他們全都收攏起來,一一登記在冊,然后聯系大梁那邊,讓大梁把人給接回去?”
阮久清醒過來,睜開眼睛:“嗯,你說的對,應該這樣的。”
“不能寒了百姓的心。”柳宣道,“不過劉長命這個人,不能放在明面上來說。下毒之人可能還在朝中,只能暗中調查。”
“對,要是再把他害了,那就是我不好了。”
“不過……”
“嗯?”
“如今鏖兀主事的是太后娘娘,你要做這些事情,起碼要寫信告訴她一聲。”
“嗯。”阮久點點頭,“我明天早上起來就寫。”
柳宣拉過被子:“要是你再撒個嬌,說不準太后娘娘會把赫連誠留下來的東西給你。”
“誒?”阮久撐著手坐起來。
未曾設想的道路。
柳宣道:“其實你的思路沒錯,戰場上的事情,無非是叛國通敵那一套。去年戰敗,太子殿下因為這一場仗身負重傷,梁國卻也因為這一場仗元氣大傷。倘若是太子殿下的尋常政敵,要做這樣大手筆的事情,肯定要思量再三,要是把握不住,梁國就此亡了怎么辦?”
“所以你猜測此事鏖兀也有人參與是沒錯的。那人和鏖兀的人約定好了,兩頭獲利,才敢鋌而走險。查一查赫連誠那邊,說不定會有線索。”
阮久被完全氣醒了,躺在床上,瞪大眼睛,久久無∪胨。
他搖搖柳宣:“我們現在就起來寫信。”
他給蕭明淵寫了信,先把這件事情告訴他。
還給太后也寫了一封,在柳宣的指導下,撒了一點點嬌。
*
第二天一早,是格圖魯來請的阮久。
格圖魯輕輕推開房門,站在門外,輕輕道:“王后,起床鍛煉啦,可以長高哦。”
他一個大男人,這樣說話,聲調輕佻,每句話最后,上挑的尾音尤其不自然。
烏蘭就站在他身后,盯著他說出這句話,好讓他把阮久給喊出來。
阮久一晚上都在寫信,沒怎么睡,還迷迷糊糊的,緩了半晌,應了一句:“今天不去,我明天再去吧。”
格圖魯不知道該怎么辦,回頭求助烏蘭。
烏蘭一把推開他,讓我來。
“王后,再不鍛煉長高,大王就要比你高了哦。”
阮久騰地一下從床上彈起來。
“來了!”他抹了把臉,“烏蘭,我要洗臉。”
“來了來了。”
烏蘭回頭看了一眼格圖魯,還是我有用。然后就端著早就準備好的東西進去了。
柳宣早就起來看書了,阮久一個人起床,換好衣裳,兩個人陪著他去了武場。
行宮雖然簡陋,但赫連誅留在這里的理由就是讀書習武,所以這些東西都不缺。
阮久一邊往武場的方向走,一邊捏起拳頭,和格圖魯的比較了一下。
“其實還是差不多的。”
格圖魯懷疑地皺起眉頭:“是嗎?”烏蘭掐了他一把,他連忙應道:“是是是,王后說的對。”
阮久又問:“那我什么時候能長得像你一樣高啊?”
格圖魯撓著頭,很是為難:“王后有所不知,我在鏖兀,已經算是很高的了。就算在鏖兀,也少有人比我……”
他話還沒完,就到了武場。
赫連誅已經在里面了。
烏蘭和格圖魯下意識看向阮久,阮久倒是沒有什么反應,沒看見赫連誅似的,大大方方地走進去了。
“大王。”
赫連誅頓了一下,然后回他一句:“王后。”
極其別扭的兩句話,客氣得不像和親對象,像是上級與下屬。
烏蘭與格圖魯對視一眼,他們好像做錯了什么。
阮久走到武場的另一邊,朝他們招了招手:“快點過來啊。”
沒辦。兩個人只能頂著赫連誅微怒的目光,加快腳步逃離,跑到阮久那邊。
大王與王后吵架,殃及后妃。
可憐弱小的后妃在勸架失敗之后,除了逃跑,還能做什么呢?
*
阮久跟著格圖魯打了一會兒拳,到點了,就換身衣服,去劉老先生那里。
今天兩個人坐了兩輛馬車,一前一后,一路沉默著到了城外。
劉老先生看出他們之間的氣氛好像不太對,但老師就是鐵面無私的老師,根本不管這些,一上來就讓阮久把功課拿給他檢查。
阮久自己也知道自己做的可能不是很好,但他沒想到,自己的功課能把劉老先生氣得火冒三丈、七竅生煙。
他下意識往后退了退:“也……”
也沒有這么差吧?這表現的也太夸張了。
劉老先生把書往桌上一拍,拿起桌上的戒尺:“你給我過來。”
阮久使勁搖頭,轉身要跑:“我先走了。”
“大王,按住他。”
赫連誅轉頭看了一眼,伸出手,輕輕地拽了一下阮久,就讓阮久逃走了。
他指望不上。劉老先生自己站起來,舉著戒尺,滿院子追人。
赫連誅想出去看看,又覺得這樣不好,像是刻意看阮久的笑話似的。
于是他坐在位置上看自己的書,卻又忍不住留意著外面的動靜。
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面傳來三聲戒尺落在的聲音,停頓了一瞬,阮久的“嗚嗚”聲也跟著傳來了。
最后阮久揉著通紅的手心進來,眼淚汪汪地在位置上重新坐下。
他連筆都拿不穩,雙手夾著筆,舉起來又落下。
劉老先生道:“沒打你右手,好好寫。”
阮久紅著眼眶,吸了吸鼻子:“知道了嘛。”
*
就這樣過了三天,阮久和赫連誅還是沒有怎么說話。
事情越拖越難開口,到后來,阮久都習慣不和赫連誅說話了。
反正住在柳宣那里也一樣,沒有什么不同。
就是功課不太好做,阮久自己覺得他已經特別特別努力地在寫了,還讓烏蘭和格圖魯幫他,到后面,他幾乎把行宮里所有會漢話和鏖兀話的人找過來教他,可是老劉頭就是不滿意。
他不滿意,阮久就得挨手板。
這樣挨了三天,到第四天,阮久實在是受不了了。
這天早晨,他趴在床上,讓十八用滾燙的水洗了一遍手帕。
他正要把手帕貼到額頭上時,烏蘭過來了。
“王后起了嗎?要去先生那里了。”
阮久連忙讓十八把熱水推到床底,自己把帕子蓋到額頭上。
他咳了兩聲,虛弱道:“我生病了,你幫我向老師請個假。”
烏蘭見他臉色微紅,大步上前,試了試他的額頭:“是有點燙,還是請大夫過來看看吧?”
“我已經讓他們去請了,你讓赫連誅今天自己過去吧。”
“好,那我去跟大王說。”
“我想休息一會兒。”
“好。”
烏蘭幫他壓好被子角,就出去了。
阮久松了口氣,轉頭對上十八的目光,他的眼里寫滿了“太強了,真是太強了”。
阮久把帕子拿下來,笑著晃晃他的手臂:“好十八,我就歇一天,再被打手板,我的手都要被打斷了。”
十八也笑了一下:“小公子裝病都裝完了,我還能拆穿不成?”
阮久眉眼彎彎:“你去挑幾本我帶過來的話本,好久沒看了,我今天要一口氣看五本。”
“知道了,知道了。”
十八起身,才走到門口,就停下了腳步。
“大王。”
阮久連忙躺回去,把帕子蓋好。
十八在外面攔住赫連誅,給阮久爭取時間。
而且……最近他們兩個在吵架,十八害怕他們兩個見面,又要鬧出什么事情來。
他道:“大王,小公子昨天夜里睡覺的時候蹬了被子,小的們一時間也沒留神,就讓小公子著涼了。今天還是請大王一個人去劉先生那兒吧?”
赫連誅大約是不聽他的話,非要進去看看,十八連忙追上去,要把他攔下來。
“大王,大王,小公子真病了,現在已經睡下……”
赫連誅一把掀開帳子,和還沒來得及閉上眼睛的阮久正好對上目光。
阮久被定在原地。
赫連誅也沒有什么動作,一只手還掀著帳子,定定地看著眼前的人,或許是因為憤怒,或許是因為難過,總之他不是很鎮定,胸口起起伏伏。
阮久往里邊躲了躲,試圖狡辯:“那個,我今天不去……”
沒等他狡辯,赫連誅卻倏地紅了眼眶:“軟啾……”
他在床邊坐下,使勁搓了搓阮久的臉:“你怎么生病了?還這么燙。”
這下倒是阮久有些不好意思了:“也有可能是被你搓燙的。”
赫連誅沒聽見這句話,低著頭,扯了扯他的衣袖,小聲說了一句:“我錯了,對不起。”
“你別不跟我說話。”赫連誅看著他,漆黑的眼眸閃著水光,“我就知道你晚上肯定會蹬被子,不和我一起睡的話肯定會著涼,你搬回來睡好不好?”
阮久沉默了一會兒,在赫連誅的眼淚快要掉下來的時候,才應了一句:“……好吧。”
赫連誅破涕為笑,把阮久身上蓋著的被子裹一裹:“那我帶你回去睡覺。”
阮久只來得及“誒”一聲,整個人都轉了一圈,被抱起來了。
這幾天赫連誅心情郁悶,全靠著打拳練武發泄,力氣見長,就這樣把他一路抱回寢宮。
把阮久安置好,大夫也過來了。
十八早就叮囑過大夫了,所以老大夫也沒有多說,只說阮久是受了涼,休息一天就好了,不用吃藥。
阮久躺在床上,身上蓋得嚴嚴實實的,看向赫連誅:“你去念書吧,今天我就不去了。”
赫連誅搓搓他的臉:“我也不去了,我留下來陪你。”
“……”阮久磨牙,“也行。”
赫連誅遣退眾人,自覺地脫了衣裳,和阮久擠在一床被子里,給他暖一暖被窩。
赫連誅摸摸他的眼眶:“你睡一會兒吧。”
阮久哪里睡得著?他只想看話本!
阮久推他:“睡不著,要看話本,去給我拿。”
赫連誅跳下床榻,出去給他拿東西。
“好的,我最愛的王后。”
軟啾不是鏖兀的王后,軟啾是他的王后。
作者有話要說: 軟啾:小狗欠調。教
進度:1%
第35章 小貓打滾
逃課一天, 阮久窩在床上,把自己埋在話本堆里,自在遨游。
他抱著枕頭趴在床上, 一頁一頁翻著話本。
赫連誅正握著他的左手,給他呼呼。
這幾天阮久總是被劉老先生打手板,左手都打紅, 赫連誅剛才給他抹藥。
赫連誅貌似老成道:“軟啾,我才不理你幾天, 你就把自己弄成這樣, 以后不能這樣……”
“那還不是因為你?”阮久瞪他一眼,“是你非說我是鏖兀的王后,不讓我管大梁的……”
“我是說, 我以后不會這樣。”赫連誅連忙改口。
阮久滿意地轉回頭:“這還差不多。”
赫連誅高興地搖搖身后無形的狼尾巴:“我以后都不跟你吵架。”
“那是最好。”
“你不是鏖兀的王后, 你是我一個人的王后。”
“……”阮久不知道他又在說什么傻話。
“你以后可以管大梁的事情, 不過你也不能不管鏖兀。”
“為什么是我管鏖兀?你是大王, 我是大王?”
“我是大王。”赫連誅笑笑,“但是如果你在的話, 你是大王。”
阮久見他的傻模樣,沒忍住笑一下, 抬手摸摸他的腦袋, 赫連誅急道:“藥膏抹掉!”
阮久笑得更歡,合上話本,坐起來, 兩只手揉他。
“哎呀,你這個小狗,有幾天沒跟你說話,你倒是變可愛許多。”
赫連誅又急急道:“不許從被子里出來!你還在生病!”
阮久兩只手把他按在榻上, 使勁揉搓。
赫連誅顧不得掙扎,只是伸長手,拽起被子,蓋在阮久身上。
要揉隨便揉,但是軟啾不能著涼。
鬧一會兒,阮久捏著他的臉,正色道:“以后不準在我面前擺大王的譜。”
赫連誅眨眨眼睛:“知道。”
“承認我永遠是大梁人,不許在心里把我和梁人分開看。”
“好的。”赫連誅伸手環住他的腰,在他的額頭上印一下,“我最愛的王后。”
這還差不多。
他們吵架的時候,阮久曾經下定決心,不把赫連誅這個毛病給改過來,他就不做王后。
看來赫連誅還算開竅,才兩三天就反應過來。
這是赫連誅邀功似的對他說:“軟啾,親額頭不會懷寶寶的,我以后會特別特別注意的。”
“……嗯,你太好。”
同樣,阮久也毫不吝嗇對他的夸獎。
大白天的,兩個人窩在被子里看話本。
“軟啾,你要是想調查赫連誠的話,我可以陪你去。”赫連誅道,“他原本是喀卡的首領,現在他死,鏖兀會在幾個小首領里委任新的首領。不過應該沒有這么快,處理他留下來的事情、考察新的首領都需要一些時間,我們可以在新首領上任之前過去看看。”
“好呀。”阮久摸摸下巴,“喀卡離這里應該不遠吧?”
“不遠,他們也在鏖兀和梁國……”赫連誅怕阮久不高興,還特意改口,“大梁的交界處……”
但是這樣說,他自己也有點不自在:“我可以在鏖兀前面也加一個‘大’字嗎?”
阮久揉揉他的腦袋:“隨你。”
“喀卡就在我們北邊,騎馬過去一天就到。如果你想過去看看的話,我可以陪你過去。”
赫連誅話音剛落,門外就傳來烏蘭的通報聲。
他是用鏖兀話說的,可能是不愿意讓阮久聽見。但他忘記,這些天阮久一直在學鏖兀話,劉老先生為他著想,特意讓他先學一些宮廷相關的詞語。
所以烏蘭的話,他聽得懂。
他說:“大王,太后娘娘派人來。”
聽這話,赫連誅臉上的笑容頓時消失。
他用鏖兀話低聲說一句“莫名其妙”,然后掀開被子,準備出去。
“軟啾,我出去看看。”
“好。”阮久翹翹腳,然后忽然想起,自己前幾天給太后娘娘寫過信。
就是和赫連誅分開睡的頭一天。
柳宣說,要把流落在鏖兀的大梁士兵送回去,還要調查赫連誠,自然要經過太后的同意,畢竟現在鏖兀境內,主事的還是她。
所以阮久給她寫信。
于是他也坐起來:“我和你一起出去吧,可能是找我的。”
*
從尚京來的使者被烏蘭安排在偏殿小坐歇息,阮久和赫連誅換好衣裳,理理在榻上滾得亂糟糟的頭發,就過去。
赫連誅心想,這還算是歪打正著,到時候這個使者回到尚京,太后也不會知道他跟著漢人老師念書的事情。使者回去,只會說他和阮久整天在一塊兒玩耍,日上三竿還不起來。
遠遠地看見大王與王后過來,那使者也起身行禮。
赫連誅帶著阮久在主位上坐下,赫連誅想著阮久還在生病,還讓烏蘭拿一條毯子給他蓋著。
使者見過禮,便從袖中掏出一封帛書。
“稟大王、王后,太后娘娘前幾日收到王后的書信……”
赫連誅眉心一跳,偏頭用余光看向阮久,他什么時候給太后寫信?
他不知道。
而且,阮久明明知道他和太后關系不好的,還給她寫信。
算,前幾天他們在吵架嘛,可以理解,那就只允許這一次好。
赫連誅的心思已經轉好幾轉,那使者的話卻還沒有說完。
“太后娘娘說,王后良善,記掛著梁國士兵,甚好。”使臣將帛書雙手呈上,“這是娘娘的旨意,此事就全權交給王后處理。”
“至于王后所說,想要去反賊赫連誠的府邸看一看的事情,娘娘也準。不過喀卡民風剽悍,赫連誠又死在尚京,恐怕喀卡族人心有怨氣,所以,請王后行事小心。”
使者手里的帛書被烏蘭接過,他低頭,想起當時太后娘娘說這話時的表情。
太后娘娘應當是很糾結的,她看起來不大放心,代表著“便宜行事”的金令箭已經擺在手邊,到最后卻還是沒讓他帶過來。
聽說太后娘娘也挺喜歡王后的,大王要來溪原的時候,原本是要把王后留在尚京的,結果王后自己追過來。
當時太后娘娘還派身邊的周公公來追,也沒能把王后給追回來。
所以太后娘娘不大高興,這回也只是一句“行事小心”,沒有多說什么。
“替我謝謝太后娘娘。”阮久笑著道,“這里和大梁離得近,等會兒,我讓他們準備一點大梁的東西,麻煩使者帶回去給太后娘娘。”
“是。”
使者抬頭看他,見他面上笑意不似作假,好像是真不明白,確實挺高興。
*
送走使臣,阮久與赫連誅又回到寢殿。
等烏蘭也走,赫連誅才有點兒不高興的樣子。
“你怎么給她寫信?我都說,我會陪你去的。”
“當時你又沒有說……”
“那我現在說嘛。”
赫連誅看著他,仿佛遭到背叛,眼淚都要流下來。
阮久連忙抬手要攬住他:“好好,知道。”
赫連誅靠在他懷里,含含糊糊地道:“你還要給她特產,不許給她。”
“好好好,不給不給。”
阮久抱住他,拍拍他的背。
他花費好長時間,才把生氣傷心到哭泣的赫連誅給哄好。
赫連誅強硬地要抱住他才能說話:“她不是我的母親。”
“啊?”阮久一驚,“怎么這么說?”
“她只是生我,又沒有養我。”赫連誅道,“我生下來的時候,她就把我丟給奶娘,我從來沒見過她。”
“后來父王去世,我在喪禮上看見她。我從桌子下面溜過去,想牽她的手,但是她把我推開。她的指甲好長,就戳在我的臉上。”赫連誅指指自己的眼角,“好疼,我差點就被她戳瞎。”
“后來她和現在的攝政王,同太皇太后在朝堂上吵好幾天,最后還是根據父王的詔書,叫我當大王。”
“我那時候就知道,如果不是因為她是和親公主,如果她和太皇太后一樣,是鏖兀人,她一定會自己當大王的。”
“我當大王之后,也沒能留在尚京,而是一直在這里念書。她還是實際上的大王。”
“她一直以為我不知道,其實我知道的,她和攝政王……攝政王是父王的親弟弟,父王還沒死的時候,我有一回溜出去想要看她,就看見……”
算,這件事情還是不要跟阮久說。
赫連誅看著阮久:“你是我的王后,你以后不準給她寫信,這是你唯一需要遵守的。”赫連誅握住他的手,懇求道:“就這一條。”
阮久想想,最后點點頭:“好吧。”
這個故事,和周公公跟他說的,可一點都不一樣。
阮久問:“那你父王是個很好的人?”
“那當然。”赫連誅道,“上次在尚京祖廟里的時候,我應該帶你進去看他的,不過當時我太難過。”
“噢,我想起來,那時候你哭。”
“不許說!”赫連誅拍他。
阮久大笑,赫連誅拍他的時候,戳中他腰間的癢癢肉,于是他笑得更厲害。
赫連誅以為他還是在笑話自己,用手肘壓住他,把他壓在榻上,嚴肅道:“不許笑!”
阮久緊緊地抿著唇角,然后又從唇角漏氣:“撲哧……”
赫連誅低頭瞧著他,眼中目光深邃又認真,然后他忽然道歉:“對不起,軟啾。”
阮久一愣:“怎么?”
“我剛才還說,以后會很注意,只親你的額頭的。”赫連誅說著,就飛快地在阮久臉頰邊親一口,“可是我真的好想要一個小孩啊,好好對他,不會像我小時候一樣。”
作者有話要說: 小孩是沒有小孩了,你這輩子都專心對軟啾吧
第36章 喀卡卡卡
阮久拍拍赫連誅的腦袋:“那要是沒有小孩呢?”
赫連誅漆黑的眼睛看著他, 認真道:“以后會有的。”
阮久“無情”道:“以后也沒有。”
“那……”赫連誅把腦袋埋進他懷里,“那就沒有吧,我專心對軟啾好。”
阮久偷笑, 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拍了一下他的腦袋:“不是說了,五年之后再說這件事情嗎?”
“我忍不住了。”
“忍住。”阮久捏扁他的嘴, “起來。”
“哦。”
赫連誅坐起來,然后把阮久也拉起來, 幫他理了理頭發。
*
雖然赫連誅不讓阮久給太后送特產, 但阮久還是讓溪原當地官員給太后準備了東西,讓使臣帶回去。
都是阮久覺得好吃好玩的,大部分是梁國的東西。他覺得太后遠嫁和親, 應該會喜歡梁國的東西。
阮久還用牧草扎了一個小啾啾, 放在禮物里面。送一個小啾啾不算特產, 其他東西都是別人送的。
這時夏天已經快過去了, 牧草開始變黃,那只小啾啾有著鵝黃色的羽毛。
送走了使者, 阮久拿著太后給他的旨意,準備去一趟喀卡。
聽說鏖兀的冬天很冷, 他想在秋天把赫連誠那里的事情查清楚, 然后就能趕回溪原過冬。
*
簡單收拾了一些東西,就啟程上路。
喀卡和溪原同在鏖兀與大梁的邊界處,離得很近, 一天的馬程。
草原上秋風涼爽,牧草枯黃,風吹過草地,再不是簇簇的聲音, 而是唰唰的摩擦聲。偶爾能看見土撥鼠抱著草果飛跑而過,還有開始養膘的圓滾滾的野兔從馬蹄下滾過。
阮久一揮馬鞭,馬蹄便將干枯的牧草踏碎。
他很喜歡這個聲音。
從早上出發,途中稍作歇息,第二天早晨就到了喀卡。
喀卡不是地名,而是鏖兀周邊圍繞的十幾個游牧部落,其中一個部落的名字。
赫連誅道:“十多年前,喀卡進犯鏖兀,父王率兵擊潰他們,收服喀卡,喀卡就變成了鏖兀的第一個下屬部落。赫連誠十八歲成年的時候,太皇太后為赫連誠爭取到了這個部落。”
“喀卡族人好斗好戰,脾氣火爆,太皇太后原本想以它作為支持赫連誠的最好后盾。”
“不過喀卡族人雖然戰斗力強,卻也不服管教。好像在赫連誠死之前,他也只得到了一部分喀卡人的支持。跟著他造反的,只有一部分喀卡人。”
赫連誅勾了一下唇角:“否則喀卡人就滅族了。”
他很快就收斂好嘴角的笑意。這是有一點惡意的幸災樂禍,不能在阮久面前表現出來。
“喀卡是最靠近北邊的部落,所以冬天也最冷。他們一般從春夏時節開始游牧,秋冬時節就回到被稱作鐵桶城的甕達城,準備過冬。”
“今年他們已經回來了,赫連誠的宅邸也在甕達城里。和去年那場戰爭有關的東西,應該都在這里。”
赫連誅的話說完,他們也正好到了“鐵桶城”前。
“鐵桶城”從外表看來固若鐵桶,城墻是用漆黑的鐵樺木刷上桐油做的,屹立高聳,如陰云一般傾軋下來。城墻上每隔一垛,就有一個用牛角做成的號角,吹動時萬馬齊喑。
赫連誅在動身之前,就給喀卡的幾個小首領發了信,所以他們進城時,幾個小首領都在城門前等候。
赫連誅對阮久說過:“鏖兀周邊有十來個部落,除了鏖兀,我父王學漢人朝廷,將鏖兀改制,設各部官員,自立為王,統攝周邊部落。”
“其他部落還是舊制度,就像狼群一樣,有一個頭狼作為首領,再往下,有三五個小首領。首領由鏖兀任命,小首領是部落中人自己推舉的,一般都驍勇善戰。”
“赫連誠是喀卡的首領,他死之后,鏖兀還沒來得及委任新的首領,暫時由幾個小首領共同管理喀卡。”
第一次進城,阮久就看見了三個高大魁梧、神情各異的男人,他們在城門前站成一排,在車隊到來之時,低頭行禮。
及至赫連誅到了眼前,站在最前邊的男人就上前一步。
“臣文勃拜見大王、王后。”
阮久扭頭看去,只見這個叫做文勃的人與其余兩人相比,年紀稍長,五十上下,卻看不出一點兒衰老的痕跡。
他頭發蓬松,帶著點兒金黃色,又夾雜著一點兒白發,長長的披散著,像是一只獅子。他臉上的線條果斷堅毅,用石頭刻出來的一般。胡須也雜著黑的、金的與白的,蓬蓬的,不像其他人一樣,用寶石穿成的鏈子扎起來,就這樣散開。
這讓他看起來更像一只獅子。
而后他身后的兩個男人也行了禮。
阮久看著,只覺得這兩個人,一個像他前幾天在草原上見過的臭鼬,臉和頭發都黑黑的,頭頂又夾一道白的——狐貍毛,這應該是他戴在頭頂的裝飾;還有一個就像干癟的老灰兔。
這兩個人用鏖兀話說了自己的名字,只是不同部落的鏖兀話口音都有所差別,阮久又學鏖兀話沒多久,還沒聽明白,他們就已經說完了。
沒關系,反正以后會知道的。
這時那個名叫文勃的“獅子”引他們進城。
甕達城仿佛被一重陰云籠罩,氣氛不是很好,陰沉沉的。
街道上沒有一點聲音,所有人都默默地趕著自家豢養的羊群牛群。一只剛剛被宰殺的一只小羊,躺在長木板上,剛剛斷了氣,被割破的喉嚨滴滴答答地淌著血,滴在木盆里。
也是,赫連誠造反時,雖然不是全體喀卡人都有參與,但畢竟帶的是由喀卡人組成的軍隊,喀卡人死傷慘重,還不知道鏖兀會不會清算這筆賬。
這回鏖兀大王與王后毫無征兆地來到喀卡,是不是一種信號?
鏖兀對他們究竟是會網開一面,還是會趕盡殺絕?
究竟能不能安穩度過這個冬天?他們的心中都籠罩著幾重陰云。
文勃一邊引他們進城,一邊道:“前幾日接到大王要來的消息,就開始著手打掃驛館了。聽說王后是漢人,還特意準備了漢人的擺設。”
赫連誅騎在馬上,卻問:“赫連誠的房子在哪里?”
文勃微怔,隨后指了一下城中搭得最高的房子:“稟大王,那是赫連誠的住所。”
赫連誅微微頷首:“不用麻煩去住驛館,住在他的房子里就可以了。”
文勃心中不安,調整了一下表情,應了一聲:“是。”
*
赫連誠飛揚跋扈,他的宅院也極其夸張。
同樣是鐵樺木造成的堡壘,像是“鐵桶城”里的另一座“小鐵桶城”。
大廳里用成千上百的彩色小石頭鋪成地板,紅色綢緞做帷帳,正中的王座是純金打造的,華貴又張揚,很符合赫連誠的行事風格。
文勃道:“赫連誠死后,我們只是將他府上的人羈押起來,留等鏖兀派人處理,他的宅子還沒有動過。”
赫連誅自顧自地上前,撥了一下帷帳,垂下來的幾股金線纏成的流蘇便晃了晃。
他神色平淡:“這里就很好,正好我也有些事情要做。”
“大王喜歡就好。大王與王后先稍作休息,晚上接風宴,我再來請大王、王后。”
赫連誅頷首:“好。”
文勃帶著人退走,只留下一些仆從伺候,烏蘭帶著他們,還有自己帶來的人,去收拾屋子。
赫連誅拉住阮久的手:“我們去別的地方看看。”
走廊上也掛著綢緞做簾子,顏色鮮亮,應該是才換上去不久的。
阮久抬手捏了一下,滑滑的。
有點奢侈,在西北這樣風沙大、天氣惡劣的地方露天掛綢緞做帷帳,沒兩三個月就得換。
就算阮久家是開綢緞莊的,阮久也沒有這樣大膽地浪費過。
阮久感嘆道:“他好有錢啊。”
赫連誅頓了頓,最后道:“應該是太皇太后給他的。”
赫連誅的行宮和這里,差得可不是一星半點兒。
阮久笑了一下,最后攬了一下他的肩:“你要是也想要,等回家之后,我把我爹留給我的綢緞翻出來掛上。”
赫連誅搖頭:“我不想要。”
他握緊阮久的手,帶著阮久向前走:“我也沒有來過這里,你想先去哪里看?”
“我也不知道,先到處看看吧。”
赫連誠府里的人早已經被扣起來了,也就沒有人指路。
他們順著走廊走出去,見過了用絹帛扎成,掛在枝頭的絹花,還見到了赫連誠的百獸園,幾只老虎有些無精打采的。
阮久咂舌,這個赫連誠在喀卡,活得簡直像是個土皇帝。
走廊盡頭,是一個房間。
阮久推門進去。
這房間極大,以正中的書案與圈椅上的虎皮為界。
左手邊三面墻上都是書架,鏖兀的羊皮卷,梁國的紙卷都有,無不例外,在書脊處用金線做了標記,方便主人隨時取用。
右手邊則是十八般兵器,鏖兀人常用的長刀弓箭,足有十來種,并排擺開。梁人用的劍也有兩三柄,冷門如鐵鏈、斧錘,也都有兩三樣。
阮久覺得有點好笑。
這些書赫連誠肯定沒有全部看完,這些兵器,赫連誠肯定也不全都會使。
他這個人也太喜歡充面子了吧。
赫連誅道:“應該也是太皇太后給他安排的。”
阮久跨過門檻:“進去看看,說不定會有什么東西。”
他先走到書案前,看了看桌上的東西。桌上的東西也不少,紙墨筆硯,排開一堆,但是許久沒有人動過,上面都積滿了灰。紙張沒有寫過的痕跡,還是潔白如新的。
沒有什么發現,阮久又去看了看左邊書架上的書。
阮久隨手抽出一本,還沒翻開書頁,就被灰塵揚了一臉。
他把書拿遠,閉著眼睛,揮了揮手,一邊咳嗽,一邊把面前的灰塵吹散。
看來赫連誠并不喜歡看書,他肯定也不會把要緊的東西放在這里。
阮久回頭看了一眼。
赫連誅正在右側,背對著他站著,不知手里捧著什么,有些失神。
阮久問了一聲:“你在干什么?”
赫連誅轉身,阮久才看見他他手里拿著一柄長弓。赫連誅把東西放回去:“沒什么。”
“我也沒看見什么有用的東西。”阮久把書冊放回去,“這里應該是他充門面的地方,沒什么他自己的東西,要是能去他的房間看看就好了。”
赫連誅還有些走神,阮久上前:“怎么了?”
赫連誅回神,癟了癟嘴,賣乖道:“累了,想睡覺。”
“好吧,那我們去找烏蘭。”阮久搓搓他的臉,拉著他要出去。
赫連誅回頭看了一眼滿屋子的兵器,眨了眨眼睛,將十分復雜的神色藏在眼底。
*
烏蘭帶著人,很快就收拾了一個房間出來。
“這兒房間多得很,這個還算不錯,看樣子也沒有人住過。”烏蘭道,“我就在外面,王后有事情就喊我們,我們馬上過來。”
“好。”
烏蘭出去之后,將房門也帶上了。
阮久推開琉璃窗,趴在窗臺上往外看。
赫連誠的宅子實在是太大了,從窗戶望出去,目之所及,都是從前他的領地。
阮久還沒來得及仔細看看,就被赫連誅從身后環著腰抱走了。
“陪我睡覺。”
阮久換了衣裳,懷里抱著枕頭,正坐在床上出神。他不困。
赫連誅蓋著毯子,躺在他身邊。
阮久低頭,與他漆黑的眼睛對上目光:“干嘛不睡?”
赫連誅道:“睡不著了。”
阮久拍了他一下:“睡不著就起來。”
“不起來。”赫連誅翻了個身側躺著,抬起頭,把腦袋下的枕頭推開,最后把腦袋枕在阮久的腿上,“我要這樣睡。”
阮久推他:“不要,你的頭太重了!”
赫連誅抱定他不松手,耍賴道:“就要。”
阮久推不動他,只能隨他去了。赫連誅閉上眼睛,調整呼吸,仿佛快要睡著的時候,忽然又睜開眼睛。
“軟啾,我好像還沒跟你說過我父王的事情。”
“嗯。”
“我父王也是年少繼位,十三歲。他即位的時候,鏖兀還只是西北的一個小部落,他耗費了十年的時間,讓周邊部落俯首稱臣。然后向梁國提出議和。”
“他很喜歡梁國,才會和梁國提出議和的。他把鏖兀按照梁國的樣子改造,安排官員,招納梁國的工匠,學習梁國的工藝。鏖兀皇宮也是按照梁國皇宮的樣子建的。”
“他為了迎接和親公主,還在宮里建了一座繡樓。不過這座繡樓,前幾年被燒掉了。”
“然后就有了我。”
“我父王是天底下唯一一個對我好的人。”赫連誅抬眼,“我很小的時候,我父王教我識字念書、騎馬射箭,他還請漢人老師叫我學漢文,他說不能忘記我還是個梁人。”
可是他并沒有把這些事情放在心上,一個母親足以毀去所有梁人的形象。
“后來我就被送到溪原來念書,因為念書習武不能不吃苦。父王每年都來看我一次,考校我的學問和武學,我每次都做得很好。”
阮久不知道該說什么,只是安靜地聽著。
只聽赫連誅繼續道:“赫連誠比我大好多歲,他是父親一次北上打獵的時候,才有的。父王一開始不知道有他這個人,后來才派人把他給接回來。”
“赫連誠的母親是牧場里的牧羊女,是個鏖兀人,所以他也是血統純正的鏖兀人,太皇太后當時很喜歡他。”
“父王知道太皇太后喜歡他勝過我之后,有點不高興,就把他從尚京送走了,父王把他送到喀卡來,和我一樣,念書習武。”
“但是父王每年都來看我,給我做弓箭,我每年都要拉斷一張弓,每年都要換弓箭。”
阮久心中升起一股說不出的怪異。
怎么會?他原以為這個宅子,是赫連誠后來自己建的,可是現在看來,赫連誠很早的時候,就在這里了,難不成他一開始就住在這里?
可是赫連誅呢?他為什么會住在那種破舊簡陋的行宮里,一住就是好幾年?
赫連誅的父王到底是怎么回事?
這時候,赫連誅已經不再說下去了。
他怎么會沒有看出溪原與喀卡的差別?
他只是想不明白,也不愿去想,這背后究竟埋藏著怎么樣的深意。
只是房子的區別而已,沒有其他的證據。他不想追究,所以總是解釋說,這肯定是太皇太后給赫連誠的安排。
赫連誅閉上眼睛:“軟啾,睡一會兒嘛。”
“噢。”阮久掐住他的臉,“把你的頭挪開,我的腿都麻了。”
赫連誅索性跳起來,小狗似的把他按倒,又像小狗一樣,在他頸邊蹭了蹭:“睡覺!”
*
赫連誅纏著他睡了一個下午,傍晚時分,喀卡的小首領文勃派人來請。
晚上有接風宴,在文勃的府上。
阮久與赫連誅才想起來還有這件事情,匆匆起床洗漱,換衣裳。
阮久今天穿了鏖兀的衣裳,寬寬大大的袍子,烏蘭站在他身后,幫他梳頭發,給他扎一個細細長長的小小辮子,掛上瑪瑙掛飾,掩在披著的頭發里。
赫連誅收拾好了,就撐著頭在旁邊看他。
阮久喜歡揉他的頭發:“你的頭發卷卷的,卷毛小狗。”
等兩個人都收拾好了,出去時,文勃還在外面等著。
阮久想了想,用鏖兀話跟他說了一句:“久等了。”
劉老頭說,學了鏖兀話必須,要抓住每一個機會和別人對話,這樣才有用。
文勃愣了一下,阮久還以為是自己說的鏖兀話太不標準,人家聽不懂,有點尷尬,加快腳步逃走了。
馬車在門前等著,阮久與赫連誅上了馬車,文勃也翻身上馬,隊伍開始行進。
馬車里,赫連誅道:“我父王收服喀卡之前,他的父親就是喀卡的首領,原本他也能做喀卡的首領。”
“誰?”阮久偏了偏頭,看見那個獅子一樣的男人,明白了。
阮久又問:“那現在赫連誠死了,他會是下一任喀卡首領嗎?”
“不一定。”赫連誅捏著袖口的兔毛。
阮久拍他的手:“毛都要被你揪掉了。”
赫連誅不明意味地說了一句:“喀卡人一向不服管教。”
*
沒多久,馬車就停下了。
赫連誅先下了馬車,回頭去扶阮久。
早晨見過的、被阮久看做是臭鼬和老灰兔的兩個男人都候在門口,向他們行禮。
文勃一邊引他們入府,一邊道:“寒舍簡陋,大王和王后不嫌棄就好。”
阮久抬頭看了一眼,他的房子就是尋常的鏖兀房子,一點兒也看不出這是個小首領的住處。
正廳里,阮久與赫連誅在正中主位落座。
他們一來就開席,大抵是草原上的菜色都差不多,為了照顧阮久,間雜有幾道梁國菜,阮久倒不覺得難吃,只是做得有點奇怪,一點都不像是梁國菜。
開席敬酒,赫連誅幫阮久擋開要倒酒的侍從,讓人換了葡萄汁給他喝。
赫連誅舉起酒碗,阮久舉起果汁,與坐在下首的文勃遙遙地舉了舉杯。
他們先前都不認識,席間也只是說一些客套話,阮久努力跟上,但也只是一知半解,所幸赫連誅會幫他翻譯。
酒過幾巡,那個“臭鼬”忽然站起身,從身后隨從手里接過一柄長刀。
他動作太大,一下子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文勃轉頭看去,語氣斥責地喊了一聲:“匡律。”
匡律徑直走到正中,聲若洪鐘:“臣愿為大王、王后舞刀助興。”
赫連誅拿起酒樽,抿了一口,算是默許了。
匡律當即后撤一步,擺出起陣的架勢來。他怒喝一聲,猝不及防,連烏蘭都被嚇了一跳。
赫連誅卻連動都不動一下,繼續飲酒。倒是匡律喊的時候,阮久下意識掐了他一下,把他掐得一激靈。
長刀揮舞時,每一下都帶起風來,呼呼作響。
有好幾次,刀尖帶起的風都飛到了赫連誅面前,將他的頭發與衣領邊緣的兔毛吹動了,他去還是保持著那樣的姿勢,動也不動,仿佛酒樽里的酒永遠也喝不完。
才不過幾招,赫連誅放下酒樽時,文勃也拍了一下桌案。
“夠了。”他原本面色陰沉,但很快又調整過來,看向赫連誅,“大王,他酒量奇差,應當是有些醉了,在發酒瘋,我讓人把他帶下去休息。”
赫連誅仍舊不置可否。
文勃抬手,幾個隨從便上前,要把人給請下去。
但是“臭鼬”一揮長刀,無人敢近身。
赫連誅捏緊酒樽,這時才開了口:“我看他確實醉得不輕。”
話音剛落,赫連誅手指微動,原本在他手里握著的酒樽就從桌上飛了出去,避開胡亂飛舞的長刀,準準地擊中了“臭鼬”的左腿膝蓋。
他忍不住左腿一軟,險些就這樣跪了下去。
幾個隨從一擁而上,將他手里的長刀奪過來,又制住他的手腳。
赫連誅看向文勃:“他應該聽你的話,你帶他下去。”
文勃低頭:“是。”
赫連誅最后道:“麻煩再給我一個酒杯。”
“是。”文勃的聲音忍不住有些顫抖。
幾個隨從把“臭鼬”給拉下去,文勃讓人拿了新的酒樽給赫連誅,道了一聲“失陪”,也跟著下去了。
他們走后,阮久忽然看見地上掉著一個像小白老鼠的東西,走過去看了一眼。
*
出了大廳,一直走出去好遠,文勃才讓人把“臭鼬”給放下來。
“臭鼬”分明沒醉,反倒還清醒得很,掙開人,喊了一聲:“大哥!”
文勃一揚手,就給了他一巴掌:“你想干什么?”
“大哥,小大王要來的時候,咱們不是說得好好的嗎?殺了小大王,咱們反了。”他倒是委屈,“我看大哥遲遲不動手,我才想著借舞刀的名義,幫大哥一把。”
文勃質問道:“誰跟你說好了?”
“喀卡歸順鏖兀,這么多年,鏖兀那邊先是派了個赫連誠來做首領,現在赫連誠死了,還是帶著我們那么多喀卡人一起去死。這筆賬咱們沒跟赫連家算,也就算了,他們倒還要跟我們算賬?”
“反正造反的帽子,赫連誠已經扣給咱們了。大哥,咱們直接就反了吧?”
“這么些年,也該輪到大哥你做首領了。喀卡首領本來就是大哥的,咱們現在殺了小大王和小王后,給尚京那邊點顏色看看,喀卡人也肯定士氣大振。到時候大哥你帶兵,咱們把‘鐵桶城’一關,只管固守不出。”
“只要熬到了冬天,就算鏖兀派兵,喀卡也能把他們給凍死。”
“到了春天,咱們就……”
文勃怒斥道:“你住嘴!”
“臭鼬”一噎,梗著脖子繼續道:“只要到了春天,喀卡緩過來了,就不用再受鏖兀的鳥氣了。再過三年,我保準帶著兵,給大哥把尚京給打……”
文勃勃然大怒:“我讓你住嘴!”
他按著“臭鼬”的腦袋,讓他扭頭去看旁邊。
小王后?
他……他什么時候跟過來的?
他應該聽不懂鏖兀話吧?
阮久朝“臭鼬”伸出手,遞給他什么東西,用不太熟練的鏖兀話道:“你頭上的白毛毛掉了。”
“臭鼬”下意識摸了摸頭頂。
是哦,我頭頂的白毛毛掉掉了。
作者有話要說: 馴服草原人小妙招
小豬:可以先按兵不動,然后不聲不響地……
軟啾:我抓住他的本體啦!
第37章 宴會背后
掉了頭頂白毛的“臭鼬”愣在原地, 不知道該怎么辦。
這小王后是不是聽得懂鏖兀話?他怎么不害怕啊?我都要殺他了,他還跟我扮可愛?
天地良心,阮久不是在扮可愛。
他只是一時間忘記了鏖兀話里“白毛”的“毛”要怎么說, 猶豫的時候說了兩遍,所以就變成了“白毛毛”。
阮久把東西往前遞了遞:“給你。”
“臭鼬”被文勃推了一下,伸出手, 接過那一小塊白毛。
他抬頭時,看見小王后的小大王就抱著手站在不遠處, 目光緊盯著這邊。眼神冰冷得不像是十三歲的少年。
雖然剛才還叫囂著要殺了他們, 但是現在,他一點動作都不敢有了。
阮久又問:“為什么要把這個戴在頭上?”
“因為……”
阮久問他,他也不知道為什么。
最后只能道:“因為好看。”
阮久蹙眉, 哪里好看了?
他又問:“那這個要怎么戴在頭上?”
“有……有一個小夾子。”
“臭鼬”不想再回答問題了, 阮久再問他, 他就要哭了。
阮久笑了一下, 只道:“那我先回去了,不要再弄丟了。”
“好。”他點點頭, 把白毛毛戴回去。
“王后慢走。”文勃一面說著,一面推了一下匡律, 于是匡律也跟著說了一句“王后慢走”。
阮久轉身離開, 走到赫連誅身邊,緊張地抓住他的手:“小豬,小豬, 我們快點走吧。”
赫連誅明知故問:“怎么了?”
阮久沒敢回頭,輕聲道:“我剛才聽見他們吵架,他們說要殺了我們,快點走吧。”
“已經沒事了。”赫連誅握住他的手, 才發現他的手心里都是汗。
難為阮久剛才還能站著和“臭鼬”扯閑話,他也是死死掐著手心才站穩的。
赫連誅道:“他們不會動手了,我們回去,繼續吃飯。”
“啊?”
*
兩個喀卡人目送阮久離開,心中不知做何感想。
“臭鼬”道:“大哥,這……”他很快就改變了自己的想法:“這個小王后也沒來幾個月,算是無辜,就把他和他的小大王放了吧,咱們繼續反了。”
文勃看了他一眼,不知道該說什么。
“大哥,難不成我們就永遠這樣讓鏖兀壓在頭上?”
文勃思量許久,最后深深地吸了口氣,還沒來得及說話,一個隨從就過來了。
“首領。”隨從快跑上前,附在他耳邊低語幾句。
文勃臉色一變,迅速爬上就近石砌的望樓,“臭鼬”迅速跟上。
還沒來得及爬到最高處,就聽見城中響起低低的號角聲。
“臭鼬”道:“怎么回事?他們怎么會吹……”
這時他也察覺出不對勁,心中一凜,加快腳步爬到望樓最高處。
他們極其熟練地往城門的方向望去,只見一隊他們從沒見過的人馬已經占據了城門,為首的人生得極其高大,吹響號角的,也是他們。
尋常號角響起,是有什么大事要發生,今天不是,今天只是為了告訴文勃他們。
城門已經失守。
“臭鼬”罵了一聲,狠狠地拍了一下墻壁。
剛才看兩個小娃娃怪可憐的,一時心軟,好幾次沒舍得下手,現在反倒叫小娃娃把他給圍了。
文勃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在想什么,只道:“幸虧你沒動手。”
現在賠罪還來得及。
*
阮久與赫連誅回到大廳。
烏蘭看起來有些緊張,見他們回來了,連忙迎上前:“大王、王后。”
赫連誅頷首,拉著阮久在原來的位置上坐下。
阮久還是有點害怕,扯了扯他的衣袖:“快走吧……”
赫連誅按住他的手,低聲道:“烏蘭今天帶了兩柄刀,格圖魯也已經到了。”
倘若剛才要打起來,赫連誅會抽刀動手的,等在府外的人也會沖進來的。
文勃的猶豫避免了一場沖突,也救了自己一命。
赫連誅來的時候就考慮到了喀卡兇險,早就做好了萬全的準備。
要是喀卡換新領袖,能換他自己的人,那是最好。
不過他欣賞“野獅子”文勃,倘若他能免于一死,那也很好。
阮久才反應過來,文勃就帶著匡律回來了。
文勃壓著人,兩個人跪在地上,不同于草原人常用的單膝下跪,是雙膝跪地。
“大王……”
他還沒說完一句話,赫連誅便“噓”了一聲。
“今日不談其他,你們起來。”
他堅決如此,不聽任何解釋和賠罪的話,兩個人只能站起身。
赫連誅又道:“適才匡律舞的刀不錯,正好我手下也有一員猛將,他在外辦事,剛才正好趕到了,我讓他進來,和匡律比一比。”
不用吩咐,烏蘭立即會意起身,出去喊人。
沒多久,格圖魯就進來了。
文勃與匡律對視一眼,是城樓上的那個人。
雖然天黑看不清楚,但是這樣高大的人實在是不常見,所以他們幾乎都能確定就是這個人。
格圖魯單膝跪地,朝赫連誅與阮久抱拳:“大王、王后,臣來遲了。”
赫連誅朝烏蘭揚了揚下巴:“把刀給他。”
格圖魯領命起身,接過長刀,雙手握住刀把,掂了兩下,大約是嫌輕,但是湊合能用。
赫連誅再次端起酒樽,若有若無地看了一眼“臭鼬”,于是格圖魯大喝一聲,把“臭鼬”嚇了一跳。
以牙還牙,還給他。
格圖魯繼續揮刀,刀鋒就落在“臭鼬”面前,帶起刀風,都撲在他臉上。
“臭鼬”捏緊酒杯,幾乎要將青銅的酒杯捏扁。最后文勃按住他的手。
能怎么辦呢?不是他最先舞刀的嗎?
上半場自個兒拿刀指著人,下半場就得受著別人拿刀指著自己。
且忍著吧。
也不知過了多久,刷的一聲,格圖魯反手收刀。
赫連誅輕輕拍了兩下手:“不錯。”他看向文勃:“首領以為呢?”
文勃點頭:“確實不錯,比我這個只會胡砍一氣的蠢弟弟好得多。”
匡律低著頭,再不敢說話。
阮久朝格圖魯招了招手:“圖魯,你吃飯了嗎?過來吃一點。”
格圖魯直咧咧地把大刀往邊上一丟,就過去了:“謝謝王后。”
阮久給他夾菜:“這個,這個很好吃的。”
烏蘭看了一眼赫連誅,也湊上前:“王后,我也要吃。”
“來,吃。”
文勃想了想,最后拍了拍手,一隊樂師、六個女子魚貫而入。
女子隨樂起舞,將方才舞刀弄槍、針鋒相對的凌厲氣息沖散不少。
阮久咬著筷子,想到方才“臭鼬”吃癟的模樣就好笑。
還想殺人呢,這也太無法無天了!
阮久再看了一眼廳中舞蹈的女子們,然后對格圖魯道:“圖魯,這些都是文勃的姬妾吧?”
格圖魯想了想:“應該是。”
“嗯。”阮久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吩咐道,“那等她們下來了,你也上去跳舞,最好再打個拳,在那個匡律面前……”
格圖魯大大的疑惑:“為什么是我?”
“她們都是文勃的姬妾啊,你也是后妃呀,你們地位相當。”
格圖魯漲紅黑臉,給阮久肩膀來了一個——收了力氣的、輕輕小拳頭。
“王后別拿我玩笑,我可不去!”
阮久回頭:“那烏蘭,你去。”
烏蘭搖頭:“臣妾也不去,臣妾就陪著王后。”
沒有人愿意去,再給“臭鼬”點顏色看看的計劃落空了。
于是一場接風宴,就這樣在歡樂祥和的舞樂中結束了。
*
赫連誅在接風宴上喝了點酒,夜里睡得沉,第二天天還沒亮,外面就傳來了吵鬧聲。
赫連誅松開阮久,自己下了地,推開窗子,往外看了一眼。
“獅子”帶著“臭鼬”和“灰兔”來賠罪了,“臭鼬”的背上還背著荊條。
赫連誅笑了一下,關上窗子,披上衣裳。
然后阮久也被吵醒了:“出什么事了?”
赫連誅只道:“沒事,你先吃早飯吧,我出去看看。”
*
赫連誅在大廳里見了三個人。
請三個人上座,上了酒水,又讓侍從把“臭鼬”背在背上的荊條給取下來,幫他上藥。
三人都有些惶恐,低著頭不敢說話。
赫連誅笑了一下:“其實,就算昨夜你們得手了,于喀卡也無益。”
“試問,鏖兀周邊十來個部落、鏖兀境內,有誰知道赫連誅是大王?他們知道的都是攝政王赫連蘇爾罷了,你們就算把我殺死,掛在城樓上,也沒有人會認出我。”
三人齊齊抬頭,忙喚了一聲:“大王……”
赫連誅面上的笑意轉冷:“太后和攝政王能找出無數個大王來代替我,甚至攝政王自己也可以登基,鏖兀從來都不缺大王。”
三個人終于都坐不住了,起身跪下。
“大王。”
“我來喀卡,不過是陪著王后來,查一查赫連誠的一些事情,與喀卡要立新首領、要立誰為新首領無關,這一點你們大可以放心。”赫連誅道,“不過我想,以文勃首領的資歷與戰功,文勃不做首領,恐怕過意不去。”
“臭鼬”大聲表示贊同:“大王好眼光!”
“我不想插手這件事情,實際上,我也沒有權力插手這件事情,我只想幫王后辦成他想辦的事情。”
文勃道:“大王有什么吩咐盡管說,臣等一定竭盡全力。”
“你是不是把從前赫連誠府上的人都扣起來了?”
“是。”
“那我要一個從前在赫連誠身邊伺候筆墨的人,最好是他的親信。”
“臣馬上去安排。”
三個人轉身要走,赫連誅忽然心中一動,又道:“等一下。”
文勃回身:“大王還有什么吩咐?”
“喀卡人,為什么會幫赫連誠造反?”
“這……”文勃有些遲疑,“其實,許多年前,我們就覺得該即位的是赫連誠。”
赫連誅不自覺捏緊了石頭的桌角:“為什么?”
“因為先王確實十分寵他,從這個宅子就能看得出來。”
赫連誅忽然有點想笑。
作者有話要說: 回去就跟軟啾哭了
第38章 日升月沉
赫連誅覺得, 自己根本就不該問那個問題。
如果他不問,就永遠不會有人多嘴多舌地跟他提起。
就算他已經隱約猜到了什么,他也可以假裝不知道, 把疑慮壓進心里,再通過一遍又一遍的強化記憶,說服自己。
偏偏他當時心思一轉, 就這樣問出來了。
也怪先王他做得明顯,這樣大的宅子, 從外面看來就恢弘不凡, 只要赫連誅來了喀卡,一眼就能看得出來。
其實單從喀卡這個地方也可以看出來。
喀卡在鏖兀話里,意思是獅群, 驍勇善戰的獅群。
喀卡還是先王收服的第一個部落, 記載著他年少時候戰勝的榮光, 把這樣一個富于資源和特殊意義的部落送給當時才十幾歲的大兒子, 這是怎樣的一種期許?
而溪原就不同了。
溪原之所以叫做溪原,不過是因為, 夏季轉熱時節,西邊冰山融化, 匯成溪流, 溪流沖刷,成為平原,叫做溪原。
溪原并不富裕, 人民也不驍勇,更不是一個獨立的部落,不過是鏖兀一個小小的下邑。
不同的,從一開始就是不同的。
赫連誅忽然被一種不可名狀的無措籠罩住了, 原先在三個年長他許多的小首領面前都舉重若輕的閑適此刻蕩然無存,他如今連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里放了。
他發現他總是慘兮兮的。
每次想要做點事情,事情成功之后,正是得意的時候,他就會被從天而降的噩耗砸中。
上回在尚京,拿到兵符之后,是這樣。
這回才做成了一點事情,又是這樣。
赫連誅的思緒雜亂,只有一息的時間,他卻想了很多很多的事情。
想明白的,想不明白的,一時間全部涌進腦中,又全部同時散去。
他定了定心神,語氣如常地問道:“是嗎?”
“是。”文勃點了點頭,“這座宅邸,是許多年前先王吩咐我們建造的。建好了,赫連誠才從尚京搬過來住。”
原來是這樣。
赫連誅昨日還同阮久說,是因為自己不高興,父王把赫連誠送出尚京,送到喀卡來住。
原來不是這樣。
原來是因為他的新宅邸建好了。
文勃繼續道:“先王每年三月過來看他,教導他讀書習武,一直到九月才離開。”
赫連誅不知道該說什么。
先王九月從喀卡離開,回程的路上,順便去溪原看看,待上一天,有時連一天也待不住,當天來,當天就走,說國事繁忙。
赫連誅苦練了一年的學問和武功,他從沒看過。
每年都是這樣,赫連誅一直覺得,他做了大王,也會這么忙碌。
先前赫連誅一直不明白,為什么他已經是大王了,赫連誠還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挑釁他。
現在他知道了,這是父王給他的偏愛和底氣。
真正在寵愛中長大的人,應該像阮久一樣愛撒嬌、沒心機、討人喜歡,而不是像他一樣,冷冰冰、陰沉沉的。
又是短短一句話的時間,赫連誅又想了許多事情。
文勃最后道:“先王不來喀卡時,各種賞賜也從來不曾斷絕。”
“先王是突發惡疾去世的,臨去世前,曾經急召赫連誠回尚京。可是,好像赫連誠還沒啟程,先王就駕崩了。”
“就算這樣,但是這么些年,先王對赫連誠的偏愛,喀卡人都看在眼里。所以,這次赫連誠要造反時,有許多喀卡人都追隨他。”
“他們以為,憑先王的遠見,肯定會給赫連誠鋪好路,會為他留下穩操勝券的神兵利器。”
“跟著赫連誠造反,原本是必勝的事情。”
“可是不知道為什么……”
赫連誅淡淡地打斷了他的話:“是他自己太蠢。”
他說完這句話,就站起身來,轉身離開。
三個人看著他離開的背影,交換了一個眼神。
“臭鼬”道:“大王不愧是大王,小小年紀就這么厲害,一點也不生氣。”
文勃拍了一下他的腦袋:“你閉嘴。”
這可不是一個很好的表現,十幾歲的人,恐怕要在心里憋出毛病來。
*
赫連誅走在走廊上,看見檐下掛著的紅色絲綢,只覺得惡心想吐。
他原以為他還不算太慘,就算家庭不睦,祖母和母親都不喜歡他,同父異母的兄長更是針對他,但至少,父王還是喜歡他的,只是父王很早就過世了。
現在他只想大笑一聲,死得好。
得虧先王早死了。
要是真等到他和赫連誠相爭那一日,先王肯定要偏心赫連誠,到時候在亂軍之中,死無葬身之地的,就是他赫連誅了。
天底下沒有人喜歡他,就連與他血脈最近的人都厭惡他。
先王是個“梁國通”,給自己化漢名時,自以為鏖兀顯赫連天,可傳千秋萬代,所以改姓赫連。
他不會不知道,“誅”字在漢字里是煞氣多么重的一個字,寓意多么不好的一個字,此子當誅。
赫連誠的名字就特別好,心悅誠服。
原來先王的偏好,一早就體現在名字里了。
赫連誅忍不住笑出聲,又忍不住要哭出聲。
*
赫連誅站在房門外,聽見阮久和格圖魯他們在里邊說笑話。
來喀卡的時候,阮久把他的小狼和小狗都帶過來了,他去哪里都要帶著這幾個小東西。
阮久說:“這個是我,特別威風的小狼。這個是赫連誅,傻乎乎的小狗。但是米飯好像比饅頭大一點,沒關系,就先這樣吧。”
烏蘭與格圖魯想笑又不敢笑,拼命忍著,不敢漏氣。
“來,‘阮久’,咬他一下。”
大約是那只小狼不太聽話,阮久有點生氣,拍了它一下:“輕輕地咬一下,快點,你還是不是頭狼啦?”
那只小狼還不肯動,阮久朝著小狗“嗷嗚”了一聲:“我自己來!”
赫連誅推門進去時,阮久正雙手舉起小狗,張著嘴,準備咬它的耳朵。烏蘭和格圖魯趕忙要攔他:“不行,不行,這個不行。”
聽見房門開了,阮久被定在原地。
這可不是一個太好的見面場景。
阮久對著代表赫連誅的小狗,剛要下口。
阮久閉上嘴,“啾”地親了一口小狗。
表示友愛。
然后轉過頭,若無其事地笑著道:“你回來啦。”
赫連誅應了一聲,聲音悶悶的:“嗯。”
他回來了,原本在榻上的烏蘭和格圖魯連忙爬下來,穿好鞋。
“大王還沒吃早飯,要吃一點嗎?”
“好。”
兩個人下去做事,赫連誅遲疑地踱著步子,慢慢地走到阮久那邊。
阮久拉了他一把,讓他坐下,然后把小狗塞到他懷里,自己看了一眼,就樂不可支。
“太像了。”阮久捏捏他的臉,“小狗。”
赫連誅像是有些生氣地把小狗拋開,丟到旁邊的被褥上,自己按住阮久的肩膀,像小狗打架一樣,把他按倒了。
小狼和小狗滾作一團,互相舔舐對方的耳朵毛,用嘴巴拱拱對方的脖子,把還沒長成的犬牙,放在對方的皮肉上磨一磨。
赫連誅也是這樣做的,但是他正要在阮久的脖子上磨牙的時候,被阮久使勁推開了。
“你這個……”阮久丟了一個枕頭把他打開,“壞小狗!”
赫連誅接住枕頭,一言不發,再一次撲上前。
他垂著頭,腦袋抵在阮久的肩上:“軟啾,我好難過啊。”
他想在阮久面前坦露自己的難過,想讓阮久來安慰他,但他又不想在阮久面前表現出自己的脆弱。
所以他雖然說了話,卻說得小聲,好像只有他自己聽見了。
赫連誅抱住他,抱得很緊。
阮久不明所以,察覺到他不對勁,也抱住他:“怎么了?你要是不想當小狗,我把小狼換給你啊。”
赫連誅搖頭:“我想當小狗。”
要是做小狗,就能一直跟在阮久身邊,那就好了。
這時烏蘭在外面敲了敲門:“大王,要吃點東西嗎?”
赫連誅又搖頭,阮久便朗聲道:“等一下再吃。”
烏蘭退走了,阮久不知道該怎么辦,只能拍拍赫連誅的背,讓他好受一些。
沒多久,阮久忽然覺得衣襟濕了,他低頭一看,赫連誅抱著他就沒動過,不像是哭了,可他周身極度悲愴的氣息,又像是哭了。
小狗哭都會發出嚶嚶的聲音,赫連誅哭,倒是一點兒聲音都沒有。
安安靜靜的。
阮久抱著他,他靠在阮久懷里。
就這樣過了許久,赫連誅抬起頭來,使勁抹了抹臉,把臉上的眼淚擦干凈,只留下微紅的眼眶。
阮久看著他,看不出來他有哭過的痕跡,還有些懷疑,自己衣襟上的是不是他的口水。
阮久想了想,抿了抿唇角,按住赫連誅的臉,像雙手抓住小狗一樣,“啾”的一聲,親了一下他的額頭。
這下赫連誅不只是眼眶紅了,他整張臉都紅了。
從來都是他親阮久,這……這還是阮久第一次親他。
太快了,他……他沒做好準備!也沒有體會到究竟是什么感覺。
阮久揉揉他的小卷毛,赫連誅紅著臉,聲若蚊吶:“再……再來一次。”
阮久動作一頓,很快就收回手。
“你想得美。”阮久朝他“哼”了一聲,扭頭大聲喊道,“烏蘭,圖魯,快進來啊,快點進來看小狗撒嬌……”
赫連誅兩只手捂住他的嘴,躲到他身后:“不許喊。”
怎么能把他們都喊進來?他們和你又不一樣,我只是對著你撒嬌。
*
文勃的動作很快,下午就把赫連誅要的人送過來了。
阮久要查去年梁國與喀卡戰爭的事情,赫連誠是喀卡的領兵人,從他開始查起,當然可以。
赫連誠要是真的與梁國那邊的某位朝廷重臣有私下交往,應該會有書信往來。
先王肯定給赫連誠請過漢人老師,讓他學過漢話,但赫連誠自傲得很,不肯學,漢話說得也不熟練,更別提和梁人通信了,所以一定會有一個或幾個能熟練使用漢話的“梁國通”在幫他處理這些事情。
赫連誅讓文勃找一個從前在赫連誠身邊伺候筆墨的親信,為的就是這個。
這個親信還要熟悉赫連誠的府邸,赫連誠不會把書信帶在身上,更不會把書信交給別人保管。照赫連誅對他的了解,他會在宅邸里做一個密室,把要緊的東西都放在里面。
赫連誠的親信被收拾干凈,丟到赫連誅面前時,低著頭,不敢言語。
但赫連誅還是一眼就認出他了。
是熟人。
阿史那。
曾經作為使臣出使大梁的阿史那。
他雙手撐開,按在地上,弓著腰伏在地上,不敢抬頭。顯然這幾個月的牢獄生活,已經將他折磨得魂飛魄散。
文勃道:“這是尚京那邊送過來的人,太后說,他是赫連誠身邊的人,隨我們處置。臣看了一圈,赫連誠身邊的幾個人里,大多是武夫,只有他看起來還文弱些,應該是伺候筆墨的。”
太后也是心狠,喀卡人本來就對赫連誠心懷怨憤,她把阿史那送回來,隨他們處置,喀卡人怎么會給他好日子過?
赫連誅不說話,起身上前,在他面前停下,最后一步,微微抬腳,踩在他放在地上的手指上。
“在梁國的時候,你問我,鏖兀究竟誰是大王。現在你知道了嗎?”
阿史那抖似篩糠,沒等他回答,赫連誅就后撤一步,收回了腳。
“軟啾。”
阮久在烏蘭和格圖魯的陪伴到了。
“這就是赫連誠身邊的人啊……”阮久走到他面前,才反應過來,“噢,原來是他,他安全嗎?”
赫連誅道:“安全,戴著鐐銬了。”
“好。”阮久在他面前蹲下,問道,“那你知道赫連誠和梁國有私下往來嗎?”
好直白的問題。
阿史那抬起頭,嚅了嚅唇。
赫連誅給文勃使了個眼色,文勃便派“臭鼬”上前,把人給拖下去:“小王后稍候,臣先審審他。”
阮久在位置上坐下,烏蘭和格圖魯倒茶的倒茶,拿點心的拿點心,把他伺候得服服帖帖的。
沒多久,“臭鼬”就帶著人回來了。
阿史那身上衣裳沒有損壞,只是稍微臟了一些,看不出什么動刑的痕跡。
“臭鼬”道:“回小王后,他說有。”
阮久又問阿史那:“知道是誰嗎?”
阿史那仍舊不答,“臭鼬”架起他的雙手,又道:“王后稍候,臣再去問問……”
“不知道!”
這回沒等“臭鼬”把話說完,阿史那就大喊出聲。
他不知哪里來的力氣,一把推開“臭鼬”,跪著爬到阮久面前,搖著頭道:“不知道,我不知道。”
他要拉住阮久的衣擺,被赫連誅一腳踹開了。
阮久又問:“那你知道有書信嗎?或者其他什么證據?”
阿史那忙道:“有,我也寫過幾封信。”
“你知道東西都放在哪里嗎?”
“我不知道,我想一想……”
阿史那想了想,想的時間太長了,“臭鼬”捏了捏拳頭,發出咯嗒咯嗒的聲音,又朝他“嗯”了一聲。
阿史那連忙道:“我……我知道,這里有個密室,可能在密室里。”
“臭鼬”把他從地上提起來:“走。”
*
出了大廳,走廊盡頭是阮久與赫連誅之前去過的那個房間里。
以正中的椅子為界,左邊是書架,右邊是各種武器。
阿史那拖著手上腳上的鎖鏈,動作迅速,生怕被“臭鼬”抓住。他幾乎是撲到右邊的武器架子上。
他從箭囊里拿出一枝箭矢,墻上有一個青銅的獸首,他將箭頭插進獸首的左眼,試著轉動幾圈,然后推了推墻。
沒能推動。
他咽了口唾沫,回頭道:“我只是無意間看赫連誠弄過,不太清楚,再等一下,我再看看。”
“臭鼬”等不及了,上前將他擠開:“閃開。”
他擰了擰箭矢,沒兩下就把箭矢給折斷了。
“沒用。”他將斷箭丟開,使勁推了推門,發現推不動之后,后退兩步,猛地撞了一下墻。
阮久看了看格圖魯:“你去。”
格圖魯只能領命上前,將“臭鼬”推開:“我來。”
格圖魯高高大大的,按著“臭鼬”,倒真像是抓著一只小臭鼬。
他后撤兩步,沖上前,直接將墻上的獸首撞掉了,獸首一掉,墻面晃動了兩下,也就能夠推開了。
阿史那在旁邊看的目瞪口呆。
這是人嗎?
格圖魯抓著他的衣領,把他給拽過來:“你先進。”
自己在后面護著阮久:“王后小心。”
不同于尋常的密室,赫連誠的密室都是金碧輝煌的。
金磚鋪地,寶石照明,這不像是一個密室,更像是一個隱藏的宮殿。
阿史那膽戰心驚地走在最前面,生怕一腳踩中什么機關,自己死無全尸。
但赫連誠明顯沒有這樣的心計,這就是一個簡單的、奢侈的密室。
他又害怕在這里找不到阮久要的東西,自己再說不出別的線索來,免不了又被那個匡律一頓打。
金磚鋪就的走廊盡頭,是一個巨大的靈堂。
四處掛著白綢,正中一個供案,供案前一尊龍椅,龍椅上擺著一個靈牌。
案上貢品早已經腐爛,點心水果都發了臭,只有酒水歷久彌香。香燭早已經燃盡,許久沒有更換,落了灰。
兩邊是十來個石雕的人像,應當是給亡者的陪葬。
烏蘭找了塊白布,把爛了的東西包好,丟出去。
赫連誅上前看了一眼。
靈牌上寫的是先王的名字,赫連誠倒是孝順。
赫連誅只看了一眼,便轉回頭。
阿史那比他們還急,已經在各處翻找了。他可不想被那個高大得不像人的格圖魯打一下。
但是他翻遍了供案,都沒有找到什么有用的東西。
于是他又跑到墻邊去,敲敲墻壁,看有沒有其他的密室。
很可惜,也沒有。
他有些著急了,正巧這時,“臭鼬”問了他一聲:“你在干嘛?”
阿史那被嚇得一激靈,一轉身,就撞倒了邊上的人像。
那人像摔在地上,竟然摔得粉碎。
原來是陶俑,不是石雕的。
陶俑摔碎,摔出幾根白骨。
烏蘭眼疾手快地捂住阮久的眼睛,阮久來不及推開,只聽見文勃道:“是人的骨頭,赫連誠簡直是喪心病狂,把人的骨頭放進陶俑里。”
赫連誅冷笑一聲。
他們一向父慈子孝。
隨后阿史那忽然大喊道:“這里!這里!書信都在這里!”
阮久推開烏蘭的手,這才看見,每個陶俑底下都有一個四方的基座。
那個基座可不太符合赫連誠的性格,不是金的,也不是寶石鑲嵌的,只是普通的陶制底座。
基座里面,就是一疊一疊的書信。
阮久過去看了看,是赫連誠這些年來,和一些官員的通信,還有他收受錢財的賬本。
這時其余人將十來個陶俑搬下來,檢查底座,只有一些底座里藏著書信,甚至還有一塊鏖兀大王的仿制印章。
赫連誠大概以為,他的好父親會一直幫他守護好這些東西。
書信都在這里了,和梁國的通信還要回去篩選。
沒想到事情這么快就結束了,有些不可思議。
阮久讓烏蘭和格圖魯把所有的東西都拿好,就準備回去了。
阿史那看了看其余眾人,也就阮久是最好說話的,他喊了一聲“小公子”,就要撲到阮久那邊去。
然后被格圖魯一手肘打飛出去。
“離遠點。”
阿史那摔在那堆碎陶片上,強撐著爬起來:“小公子,小公子,咱們在梁國,我可是……”
赫連誅看了一眼格圖魯,格圖魯這時候的反應倒是不慢,馬上拉著阮久出去了。
“小公子咱們走,大王還有事情要問他,咱們先回去。”
誰跟他在梁國?要不要臉?
格圖魯心道,王后在梁國見到的第一個鏖兀人是我!當然除了大王。
阮久回頭看了一眼,但是抵不過格圖魯拉他,再加上這個密室實在是有些詭異,他也不想多待。
于是他對赫連誅說了一句:“那你快點。”
赫連誅調整好表情,朝他點頭:“好。”
阮久被帶走了,赫連誅原本無意與阿史那糾纏,想著東西找到了,就讓文勃把人帶回去了,偏偏阿史那自己要撞上去找死。
他一腳踹在阿史那的腿上,直把他踹得跪在地上。
“帶下去處死。”
他語氣平靜,說完就要走。
阿史那整個人都一懵,萬萬想不到,自己伏低做小這么久,非但沒換來個寬大處理,反倒給自己定了死期。
反正都是要死的人了,這時他也顧不得這么多了,站起來就朝赫連誅喊道:“你有什么好得意的?爹不疼娘不愛,王后還是搶來的……”
赫連誅加快腳步,走出密室。
阿史那以為他被自己戳中了痛腳,愈發得意,繼續大聲喊道:“你對梁國的事情這么上心做什么?自己管不了鏖兀的事情,所以來管梁國?”
“梁國……他遲早要回梁國的,陪著你一個乳臭未干的毛小子在這里玩國王王后的過家家嗎?”
文勃與“臭鼬”看了對方一眼,大王臨走之前也沒有再下命令,不知道該怎么辦。
最后“臭鼬”把阿史那按在地上,要把他帶下去處死。
阿史那瘋了似的掙扎,嘴里仍舊不干不凈的。
兩個人勉強把他按住,赫連誅就回來了。
他出去挑了件趁手的兵器。
最后只拿了一根長棍。
赫連誠的東西。
赫連誅掂了掂長棍,反手一揮,只聽見“嘭”的一聲巨響,阿史那慘叫一聲,倒在地上,口吐鮮血,喊是喊不出了,只能小聲地哼哼。
“你們都先出去。”赫連誅拿著長棍的手動也不動,“把他留下。”
“是。”
文勃與“臭鼬”相攜離開。
“臭鼬”低聲道:“那一棍子力氣真是大了,怕是連脊柱骨頭都打碎了,連我都不一定有。”
文勃警告地看了他一眼,讓他不要亂說話。
密室中只剩下赫連誅與阿史那兩人,阿史那趴在地上再也站不起來,赫連誅拿著棍子,走向他,他恐懼地往里面縮了縮。
但是赫連誅已經不想打他了。
他繞過阿史那,一甩棍子,將一個陶俑打得粉碎。
他們找書信的時候,是把陶俑好好的搬下來找的,赫連誅一棍子甩過去,一個陶俑應聲粉碎。
他就這樣不知疲倦地甩了不知道多少棍,終于將所有的陶俑全部打碎。
碎陶片與白骨鋪了一地,掩蓋掉原本的金磚地面。
赫連誅走到供案前,雙手持棍一揮,落下時,供案也變成了兩半。
供案也碎了,他最后抬頭看向面前的龍椅,還有龍椅上的靈牌。
他在砸東西的時候,阿史那就在趁機往外爬。
這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不,阿史那攥緊了一片碎陶片,用痛覺讓自己清醒。
他總不會連自己父親的牌位都要打碎吧?
弒父,這等同于弒父了。
這個念頭才在阿史那心頭閃過一瞬,赫連誅就用長棍一挑靈牌,將靈牌挑飛道空中,在半空中將它擊得粉碎。
碎片落在地上,和陶片骨頭混在一起,看也看不見了。
阿史那被他大膽放肆的行為嚇得說不出話,“啊啊”了兩聲,加緊速度往外爬。
赫連誅也不管他,丟開長棍,走向龍椅。
他在坐北朝南的位置上坐下,仰頭看見對面彩色的壁畫。
日升月沉,星辰輪轉。山川縱橫,河流奔騰。
作者有話要說: 小豬:我是一個無情的大王!
來人,把王后帶上來!我要王后搓搓毛!
第39章 火光燃起
狹長的走廊上, 一道蜿蜒的血跡從密室里延伸出來。
阿史那用手指卡在地上金磚的縫隙中,慢慢地向前挪。
赫連誅瘋了,那個小小年紀的大王瘋掉了。
他也要被嚇瘋了, 他也要被……
阿史那抬頭看了一眼,還有一大半的距離,還有一大段路程他才能爬出去。
希望文勃和匡律還沒有走遠。
他寧愿和他們待在一起, 也不想和赫連誅待在一起了。
他太可怕了,太兇殘了。
阿史那往前爬了一步, 伸出右手, 卡在地縫之中,沒等他往前挪,他的身后忽然傳來一聲敲擊墻壁的巨響。
阿史那回頭看去, 只見赫連誅就站在他身后, 拿著長棍, 隱在陰暗里的表情, 陰森得不像是人能有的表情。
赫連誅見他看過來,又舉起手里的長棍, 敲了一下墻面。
一時間,狹小空曠的走廊里, 都回蕩著這兩聲巨響的回音。
阿史那慘叫一聲, 連忙往前爬。
赫連誅緊跟在他身后,順著腳下的血跡往前走。他每敲一下,阿史那就往前爬一步。
像放羊一樣。
阿史那爬到后面, 涕泗橫流,幾乎要崩潰了。
他想讓赫連誅給他一個痛快,但是看見出口就在前面,越來越近, 他又有些動搖。說不定,說不定只要他爬到出口,赫連誅就會饒他一命呢?
懷著這樣糾結的心情,阿史那往前爬了一步又一步,到出口時,他松了口氣。
爬不動了,赫連誅再打他他也不爬了。
而赫連誅似乎是放過他了,抬腳從他身上跨過去。
這半個房間放滿了兵器,赫連誅先走到刀架邊,拿起一柄刀,將刀抽出鞘半寸,只是看了看刀鋒,就收刀入鞘,重新放回去了。
他如此看了其他幾種兵器,最后拿起擺在正中的一柄長弓。
他第一次來這里時,就拿起這把長弓看了。
長弓尾端有一個狼首的標記,是鏖兀大王的標記。
當然不會是他,是先王。
先王給最愛的大兒子做了一把弓。或許做了很多把,這是其中一把。
赫連誅一把也沒有。因為他練武練得勤,力氣長得快,每年都要拉斷好幾把弓。
如果給他做,很浪費。
赫連誅笑了一下,掂了一下手里的長弓,很輕。
不過木弓表面很光滑,應該是赫連誠拿在手里把玩過很多次,說不定從前的每年三月到九月,先王就是用這把長弓教導大兒子射箭的。
赫連誅又走到箭囊旁邊,抽出一枝金箭。
搭弓射箭,對準阿史那。
阿史那哀叫一聲,只能伏在地上發抖,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出來。
他閉上眼睛,沒等到箭矢穿過身體的疼痛感,只等來了輕輕的咔嚓一聲。
赫連誅力氣太大,把手里的長弓給拉斷了。
那長弓斷掉之后,才顯露出它本來的模樣。
它是中空的,一張帛書被卷得很小很小,藏在長弓之中。
如今長弓斷了,帛書晃了兩下,悠悠落地。
阿史那不知道要不要動,他抬頭去看赫連誅,赫連誅面無表情,似乎是默許了,再沉默了一會兒,阿史那才敢伸手去拿。
他兩三眼掃過帛書上的文字,最后卻只能一聲驚叫:“啊!”
赫連誅伸手把東西從他手里搶過來,掀起眼皮,看了一眼。
頭一句話是,阿誠我兒。
接下來是,你拉開這把弓時,應當已經十八歲了。
赫連誅勾起唇角,諷刺地笑著。
原來是先王留給大兒子的驚喜。
不過赫連誠好像不太能體會先王的“良苦用心”,先王希望他成長為文武雙全、十八歲就能拉斷這把弓的君主。
偏偏赫連誠把這把弓看做是父親的遺物,保護得完好無損,至死也沒有發現這個東西。
赫連誅繼續往下看去——
屆時或許我早已經去世,或許我仍……
赫連誅懶得再看他們父子情深,直接跳到最后幾句——
此書可做傳位詔書用,你憑此書,掃平一切阻礙。你是草原的主人,鏖兀人天生就是草原的主人。
先王未免自視過高,未免太瞧得起他這個兒子了。
不過,倘若赫連誠能夠發現這個東西,或許還會多幾分勝算。
赫連誅將帛書揉成一團,攥在手心,最后丟在阿史那面前。
阿史那撿起帛書,再看了兩三遍,才終于反應過來。
“你……你……”
先王對赫連誠的偏愛已經昭然若揭,這就證明他阿史那一開始就沒有跟錯人,可是為什么……
“為什么最后是你……為什么那封傳位詔書上寫的是你……”
赫連誅丟開斷掉的弓箭,走到正中的圈椅上,坐了上去。
他隨手拿起桌上的鎮紙,捏在手里,用力得像要把石鎮紙的棱角磨平。
為什么呢?
赫連誅沉吟許久,最后低聲回答:“尚京城里的傳位詔書,是我自己寫的。”
他的聲音低沉沉的,像一條毒蛇,在地上滑動爬行,冰冷冷的,最后鉆進阿史那的耳朵里。
阿史那一激靈:“你……你當時才……”
他當時才八歲,怎么會有這樣的心計?又怎么會有這樣的手段去篡改傳位詔書?
赫連誅理所當然道:“是啊,正因為我當時才八歲,所以才看不出先王到底屬意誰。我一直以為,他很喜歡我,我也一直以讓他以我為豪為目標。”
“我會模仿他的筆跡,不是很難。”
“他的病來得突然,當時是我在他身邊侍疾,他可能察覺到自己時日無多了,讓我拿筆墨給他,他要寫點東西。”
赫連誅的聲音極其冷靜,仿佛他只是在閑聊,在講述的,只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故事。
“我把紙筆遞到他手邊,我很快就看見了,他在寫的是傳位詔書。”
“傳位,還能傳給誰呢?當然就是我了。”
“我當時都準備謝恩了,我還想在他床前發誓,我一定會把鏖兀發揚光大的。”
“不過很不巧的是,我還沒來得及跪下,他在接位人的名字的時候,就沒力氣了。他試了兩次,都沒能把手抬起來,于是把筆丟到一邊,準備歇一會兒再寫。”
“不過他這一歇,就再也沒有爬起來過。”
“我是個孝順兒子,那時候還是。”赫連誅笑了一下,漆黑的眼睛里都是笑意,“所以我接過他的筆,幫他把傳位詔書補全了。”
“寫的是我的名字。”
“后來太皇太后與太后、攝政王相爭,用的就是我這份詔書。他們都沒看出來,這封詔書是我寫的。”
“現在想起來,我無比慶幸。”
“我成全了我自己。”
赫連誅大笑。
阿史那聽得這個詭異古怪、卻又合情合理的故事。
一個八歲的小孩子,在父王的尸體旁邊,寫下了自己的傳位詔書。
只聽赫連誅又道:“我寫完詔書的時候,把筆放下,抬起頭,他就歪著腦袋,躺在床上,那樣睜著眼睛看著我。”
“和赫連誠一模一樣的淺色眼睛。”
赫連誅又笑:“我還對他說:‘父王,你放心,我已經長大了。’”
“現在想起來,他那種眼神確實不像是欣慰的眼神。不過我很高興,因為我終于可以幫他分擔鏖兀政事了。”
天色漸漸暗了,阿史那看著他的臉,只覺得扭曲可怖。
不知過了多久,不知是因為天更暗了,還是自己沒了力氣,快要死了,阿史那連他的臉都看不清楚了。
赫連誅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他面前。
阿史那只能看見他的鞋子,阿史那喃喃說:“你這個魔鬼,你這個魔鬼……”
“魔鬼”嫌惡地提著他的衣領,把他從地上提起來了。
*
這時阮久正在房里看剛剛發現的書信,他暫時還沒有看見梁國來的書信。
格圖魯從外面進來:“王后,大王說晚上換個地方住,不在這里住了。”
阮久原本覺得奇怪,后面轉念一想,這里是赫連誠的宅子,赫連誅不太喜歡這里也情有可原。
格圖魯幫他收拾東西:“驛館那邊已經在整理了,很快就能整理好,我們現在收拾東西過去,就可以吃晚飯了。”
“好。”阮久把桌上的書信都收起來。
阮久帶的東西不多,除了幾件換洗的衣裳,就是三只小動物。
格圖魯背著包袱,烏蘭拿著書信,阮久牽著小狼和小狗,他們出去時,赫連誅已經在外面等著了。
“你背著弓箭做什么?”阮久疑惑道,“要出去打獵?”
“沒有,做一點事情。”赫連誅道,“你的東西都拿出來了吧?我們不能再回來拿東西了。”
阮久拍拍格圖魯背上的包袱,再拍拍開飯:“都拿好了。”
“那好,你先上馬車,我等一下就過去。”
阮久點點頭:“好。”
烏蘭和格圖魯護送著他上了馬車,阮久從始至終沒有注意到,他身后的鐘樓上,懸掛著一個人。
阿史那被堵著嘴、捆著雙手,吊在最高處的鐘樓上。他早已經沒有了生氣,只是赫連誅怕他驚動阮久,才讓人把他的嘴給堵上了。
赫連誅看著阮久的馬車出了街道,便取下掛在身上的弓箭,雙手平舉,將箭矢搭在弓弦上,再慢慢抬高。
嗖的一聲,第一箭被射出。
正中府邸牌匾正中,赫連二字的牌匾。
又是嗖的一聲,第二箭。
正中吊著阿史那的麻繩,麻繩斷開,阿史那就那樣掉了進去。
然后是第三箭。
他已經搭好了第三箭,卻遲遲不發。
直到扛著空火油罐的隨從回來復命:“大王,都澆上了。”
于是他隨手扯開一截衣袖,用衣袖布料蘸了蘸罐子里剩余的火油,纏在第三支箭上。
點上火。
第三支箭在空中劃出一道流星似的光芒。
赫連誅目送著它離開,還沒等到箭矢落地,火光燃起,他就聽見一句。
“你在干嘛?”
赫連誅轉頭,看見阮久,趕快把弓往身后藏了藏。
他抿了抿唇:“沒……沒干嘛。”
也就是在殺人放火而已。
作者有話要說: 軟啾:?!!!小豬好野,野豬
第40章 要長高啦
阮久原本都抱著小狼和小狗上馬車了, 馬車駛出街道的時候,阮久在馬車里看見有人在圍墻邊倒火油,還有人在挖溝渠。
阮久覺得不太對勁, 叫停馬車,準備回去看看。
他回頭的時候,赫連誅已經把吊在高處的阿史那打落了, 所以他沒有看見赫連誅殺人。
這是赫連誅唯一的慶幸。
阮久抱著眼睛濕漉漉的小狗,自己睜得圓圓的眼睛也有幾分探究:“你在干嘛?”
赫連誅面對著他, 下意識把長弓藏到身后, 兩只手握著。
只聽見“咔嚓”兩聲,站在赫連誅身后的文勃與“臭鼬”瞪大雙眼,交換了兩個極其震驚的眼神。
赫連誅把剛剛拗斷的長弓從身后拿出來:“斷了, 不是我射的箭。”
阮久不知道該說什么, 只問:“我的眼睛漂亮嗎?”
赫連誅眨了眨眼睛, 抬頭望進他眼里, 然后羞澀地點了點頭:“嗯,漂亮。”
阮久無情道:“它又不是玻璃珠子。”
赫連誅哽住。
這時第三支帶著火焰的箭矢落在赫連誠的房子里面, 借著火油,火勢很快開始蔓延。
赫連誅聽見火焰燃燒的噼啪聲, 只轉頭看了兩眼, 火光已經蔓延到了門前,他提前讓手下人在宅院周圍挖了兩條防止火勢蔓延的溝渠,火燒不過來, 但火焰竄的很高,烤得身上很熱。
赫連誅眨了眨有些干澀的眼睛,然后一步跨上前,兩把抱住阮久和他懷里的狗, 抱穩了就跑。
“走吧。”
用最直截了當的方法逃避問題。
赫連誅轉身的時候,兩聲巨響,宅院正中的牌匾被火舌舔舐,轟然落地,在火光里揚起兩陣煙塵。
赫連誅沒有回頭,他抱著阮久跑還來不及呢。
誰還管身后有什么東西?
阮久倒是看見了,但他也沒放在心上,只是同文勃和“臭鼬”對上目光,他們兩個震驚又敬佩地目送大王扛著王后離開,像圍觀土匪當街綁架、不敢出手的圍觀路人。
阮久覺得有點丟臉,使勁拍了兩下赫連誅的肩:“放我下來。”
赫連誅當然不肯,阮久要捏他的耳朵,他反倒扭過頭去,要親親阮久的手。
就這樣扛著人一路跑,到了馬車那邊。
赫連誅把阮久和三只小動物塞進馬車里,然后自己也上了馬車,把三只小動物趕到一邊去,自己和阮久挨在一起坐著。
他乖巧地把雙腿并攏,雙手放在雙腿上,笑著喚了兩聲:“軟啾。”
阮久看了他兩眼:“你剛才在干什么?”
“我……”赫連誅朝他笑了兩下,“放火啊。”
他這么爽快地就承認了,也不把這件事情放在眼里的樣子。
阮久也不知道該說什么。
赫連誅抱住他,小狗似的用臉頰蹭了蹭他的臉。
“只是放了把火嘛,反正你要拿的東西已經拿到了,赫連誠又已經死掉了,他那個宅子留在那里也太占地方了,燒了給別人建房子住。”
好像很有道理的樣子。
但阮久知道,他肯定不是為了這個原因才燒房子的。
他也不是同情赫連誠,赫連誠這種人死有余辜,留著房子也沒用。他只是有兩點擔心赫連誅,赫連誅的狀態可不是太好。
阮久也不多問,只道:“好吧,那你自己看著辦吧。不要燒到別人家。”
“這只能算是一點點小小的壞事,沒關系的,我人還是很好的。”
赫連誅笑了兩下,堅持不懈地用臉蹭蹭他。那三只小狗和小狼也鉆到阮久腳邊,兩邊蹭他,兩邊晃著尾巴。
阮久被他們擠到角落里。
被狗淹沒,不知所措,只能躺平任蹭。
最后阮久實在是受不了了,拽了兩下赫連誅的卷卷長毛,把他從自己身上拉開。
“你也是大狗嗎?”
“是呀。”赫連誅理直氣壯。
正巧這時,馬車停了,烏蘭在外面道:“大王、王后,到了。”
阮久把小狗塞到赫連誅懷里:“抱好你的娃,走了。”
*
喀卡的驛館早在赫連誅要來之前就收拾好了,這時候他們再搬進去住也正好。
稍微收拾一下,就能吃晚飯了。
吃過晚飯,阮久和兩個后妃圍坐在火爐邊。
驛館的墻不比赫連誠的房子的墻厚,會透冷風,喀卡又在最北邊,只是秋天就已經很冷了。
阮久翻看著從密室里找到的書信,但是東西實在是太多了,信封上又多是地名人名,他看久了就眼花。
他揉了揉眼睛,抬起頭,看見格圖魯正往火爐里添柴,烏蘭正剝給他瓜子。
歲月靜好,阮久滿意地低下頭,繼續看信。
又過了兩會兒,烏蘭道:“王后等會兒再看吧,先休息一會兒。”
“好。”阮久放下書信,抓起一把瓜子仁,倒進嘴里。
阮久嚼著瓜子,轉身從行李包裹里拿出一副紙牌。
“來,打牌。”
這幾個月,阮久和兩個“后妃”都磨合得差不多了,他們已經是十分默契的牌友了。
聽他這么說,兩個“后妃”都放下手中的東西,準備陪他玩兩把。
阮久兩邊洗牌,兩邊道:“我們總是這樣干玩,沒什么意思,加兩個賭注好不好?”
格圖魯道:“阮老爺和大王都有錢,王后也有錢,可是格圖魯窮得很,格圖魯還要攢錢娶媳婦呢。”
阮久語調上揚,“嗯”了兩聲:“你已經是我的后妃了,你怎么還想著娶媳婦?不行!我不同意!”
格圖魯的臉漲得通紅,說不出話來,最后輕輕地推了他兩把:“王后討厭死了。”
阮久盤著腿沒坐穩,險些被他推倒,穩住之后,就把洗好的紙牌遞給烏蘭,讓他發牌,自己又站起來,跑到行李那里,翻出筆墨:“我是王后,我說了算。”
他研開墨,用筆尖蘸了兩點,在自己的手背上畫出一道:“這個可以,贏的人在輸的人臉上畫畫,兩局只能畫一筆。”
烏蘭低頭發牌,悠悠道:“那格圖魯可占便宜了。”
阮久和格圖魯同時:“啊?”
“他本來就生得黑,抹上墨也看不出來。”
阮久兩愣,隨后“撲哧”兩聲笑了,格圖魯試圖辯解,但是憋紅了臉,好像也找不出反駁的話來。
“我……也不是……這……”
阮久憐惜地撫了撫他的腦袋:“這位愛妃,不要難過,其實還是能看出來的……”
格圖魯有被安慰到一點。
“因為現在你的臉很紅很紅。”
格圖魯氣憤捶地:“我不玩了!”
“好好好。”阮久連忙拉住他,“不黑不黑,我們圖魯兩點都不黑,來嘛。”
正好這時候牌也發好了,三個人拿起紙牌,開始整理自己手上的紙牌。
阮久兩邊手上調整紙牌的順序,兩邊蹙眉嘆氣:“完了,要輸了,第一把就是這樣的。”
如果這時候,他永安城的朋友們在這里的話,兩定會無情地嘲諷他。
“不用管他,他就是這樣的,剛開局哭著喊著說手氣不好,不玩了,最后贏的人肯定是他。”
阮久的套路,永安城里的牌友們都知道,只是阮久從來不改。
他是真心實意地覺得自己要輸的,真不是故意的。
烏蘭和格圖魯不知道他的套路,剛開始還傻乎乎地安慰他。
烏蘭道:“王后放心,臣妾不會逾越的。”
“俺也兩樣。”
“臣妾肯定給王后畫得很好看。”
“俺也兩樣。”
阮久第一次在格圖魯略顯敷衍的附和中,聽出一點堅定認真的意味。
然后他們兩個就掉進了牌場老手阮久的“陷阱”里。
比往常還快,就結束了兩局,阮久兩手按住烏蘭的臉,兩手提筆沾墨:“不要亂動啊。”
就這樣過了兩三局,兩個“后妃”才終于反應過來,他們是被騙了。
不知道第幾次,兩個人被阮久按著畫臉的時候。
阮久兩邊畫,兩邊嘆:“唉,贏得我都不想再贏了,你們臉上都畫滿了,都沒地方畫……”
他話音未落,面前的烏蘭忽然喊了兩聲“格圖魯”,格圖魯迅速飛撲上前,趁阮久不備,把阮久給按住。烏蘭則從阮久手里拿過筆,重新蘸了蘸墨。
阮久使勁蹬腿:“不可以!你們是我的后妃!”
格圖魯毫不費力的模樣,只是架著他的雙臂,就把他給制住了。鐵鉗似的,掙都掙不脫。
烏蘭蘸好了墨,又捏住他的下巴,笑著道:“王后別亂動,畫歪了就不好看了。”
阮久倒是安靜了兩下,然后反應過來。
畫的好看有什么用?他根本不想被畫。
他掙扎無果,有些冰涼涼的筆尖貼到臉上的時候,他也垂著眼睛去看,不過肯定是看不見的。
“我給王后畫個貓胡子,王后是只小貓……”
“不是!”阮久大聲反駁,然后被烏蘭捏住嘴,“嗚”的兩聲,倒像是“喵”。
赫連誅也就是在這個時候進來的。
門扇吱嘎一聲響,烏蘭和格圖魯同時松開阮久。
“大王。”
阮久也回頭看去,他左邊臉上有三道貓胡子,右邊臉上才畫了兩道半。
這時候赫連誅進來了,烏蘭哪里還敢再畫下去?畫了兩半就丟開筆了。
阮久癟了癟嘴,就要上前告狀:“小豬,他們兩個都不聽我的話……”
他走到赫連誅面前,赫連誅卻用拇指指腹按了按他的“胡子”。
“怎么沒畫完?”
阮久哽住。
烏蘭立即把筆雙手奉上:“大王請。”
赫連誅把剩下的貓胡子都補全了,看著炸毛的阮久,眼里都是笑意。
“可愛,好看。”
阮久氣得要跳起來,他轉身向回,跑回去,“啪啪”兩聲,把雙手按在硯臺上,蘸了滿手的墨汁。
先給格圖魯和烏蘭一人來了“兩巴掌”,然后舉著手去追赫連誅,把木質的地板踩得咚咚響。
“你們鏖兀人都討厭死了!”
*
文勃盛情,招待得很好,留他們在喀卡住了好幾天。
但是冬天馬上就要到了,他們得在第兩場大雪之前趕回溪原。
這天早晨,烏蘭捧著熱水進來,喊阮久起床。
“王后,該起來了,今天我們要回去了。”
阮久把臉埋在被子里,鼻音很重地應了兩聲:“……嗯。”
照顧他的起居這么久,烏蘭也算是了解他了。應是應了,但肯定是不會起來的,說不準他連別人說什么都沒聽清楚,只是隨口應了兩聲。
若是往常,就讓他繼續睡了,愛睡多久睡多久,但是今天不行。
于是烏蘭又溫聲道:“王后,快起來吧,再不起來就要耽擱時間了。”
“嗯。”阮久又是這樣應了兩聲。
烏蘭伸出手,試了試他的額頭:“王后是不是病了?怎么最近都懶懶的?”
“嗯。”
“嗯什么?王后沒有生病,快點起來吧。”
在烏蘭不間斷的溫柔催促下,阮久終于閉著眼睛,從床上坐起來了。
烏蘭給他擦手擦臉,好讓他清醒兩點。
阮久閉著眼睛,兩動不動,仿佛是坐著也在睡覺。
過了好久,阮久才睜開眼睛,他垂著眼睛,還是很疲倦的模樣:“烏蘭,我最近總是覺得身上難受。”
烏蘭警惕起來:“王后哪里難受?”
“身上很酸,睡覺起來也很酸。我總是做夢,夢見自己踩空掉下懸崖,然后驚醒過來。有的時候睡著睡著,腿還會抽筋。”阮久懶懶的,“昨天晚上,赫連誅幫我揉了好久。”
烏蘭了然,摸摸他的頭發,笑著道:“那是王后在長高了。”
阮久眼睛兩亮,瞬間清醒過來:“真的嗎?!”
“真的。”烏蘭道,“等過了年,王后就十七歲了,肯定該長高了。我回去就讓他們給王后熬骨頭湯喝。”
“哇!”天降驚喜,阮久高興得困意全消,“那我肯定不會讓赫連誅超過我的吧?喝骨頭湯有用嗎?每天要喝幾碗啊?”
烏蘭失笑:“王后不如直接抱著骨頭啃吧。”
阮久認真地思考了兩會兒:“這也是個好辦法。”
“行了,王后快起來吧。今天是個好天氣,要啟程回溪原了。”
“好。”阮久高高興興地跳下床,套上衣裳,喜滋滋道,“等長高了,就又可以做新衣裳了,赫連誅也就不能動不動就把我抱起來了。”
但他很快又憂愁起來:“要是像格圖魯兩樣,長得那么高也不太好,要是一長就停不下來該怎么辦?”
真是甜蜜的煩惱。
*
甕達城城門前,與來時一般,三個小首領站成兩排,恭送大王與王后。
文勃道:“大王與王后光臨,喀卡族人不勝榮幸,招待不周,還請大王、王后見諒。”
阮久擺著手說“不會”,赫連誅道:“太后的使臣馬上就會到了,我不想和他撞上,所以就先走了。喀卡首領的事情不用擔心,照我說的做,太后會冊立你做下兩任喀卡首領的。”
文勃躬身行禮:“那就先謝過大王了。”
赫連誅頷首,文勃直起身子,左手仍然按在胸前,正色道:“喀卡人永遠不會忘記自己的承諾。”
“那就好。”
說了幾句話,赫連誅就帶著阮久轉身離開。
阮久問:“什么承諾?”
“軟啾。”赫連誅拍拍手,“你連‘承諾’的鏖兀話都聽得懂了耶。”
“那當然,我兩直有在學……”
阮久回神,兩個人上了馬車。
“不要扯開話題,到底是什么承諾?”
赫連誅笑了兩下:“我幫文勃當上喀卡首領,文勃承諾我,倘若日后我與旁人起了沖突,他會第一個率領喀卡人趕到救援。”
“你……你會和誰起沖突?”
“為了以防萬兩而已,萬兩還有兩個赫連誠要造反呢?”赫連誅捏捏他的小腿,“你的腿好兩些了嗎?為什么你最近總是抽筋?”
“因為我要長高啦!” 阮久大聲宣布這個喜訊。
“肯定會比你還高哦。”阮久得意得尾巴兩甩一甩。
“恭喜你!軟啾!”
赫連誅的反應和他兩樣高興,阮久說著“謝謝謝謝,過獎過獎”,就和他擁抱了兩下。
兩個人大笑出聲。
赫連誅打開馬車里的暗格,拿出被褥和枕頭:“你昨天晚上都沒怎么睡,現在趕快睡一會兒,睡不好會長不高的。”
阮久深以為然,于是脫了鞋,準備在馬車上睡一會兒。
馬車很大,座位再拖出來,完全足夠阮久蜷著腿睡覺。
他蓋著被子,側身躺著,閉上眼睛醞釀睡意。赫連誅就坐在他身邊,用手攬著他,防止他從座位上摔下去。
西北的冬天來得又急又猛,他們來的時候,還是秋天,牧草枯黃,但還有生機。過了十幾天,回去的時候,已經快要入冬了。
牧草完全枯萎,動物全部冬眠,原本涼爽的秋風,也變成肅殺的寒風了。
這駕馬車是文勃特意給他們準備的,不是掛簾子的,而是推拉木門的,門窗都卡得很嚴實,可以把冷風擋在外面。
同樣也可以把各種吵雜的聲音都擋在外面。
馬車封閉,兩時間,赫連誅耳邊就只有阮久淺淺的呼吸聲。
阮久睡著,不能陪他玩,他也不覺得無聊。他光是看著阮久,時不時戳戳阮久的臉,就覺得有意思。
天底下什么事情都比不過阮久。
他的動作又輕又柔,就那樣戳一下就跑,阮久還以為是什么蟲子咬他,不耐煩地揮手要趕走它,赫連誅最后戳了他兩下,也就不敢再動了。
又過了兩會兒,阮久徹底睡熟了。
赫連誅看著他的臉,漂亮卻安靜,和他平時說說笑笑、吵吵鬧鬧的模樣一點都不兩樣。
他小心翼翼地搬起阮久的腦袋,把他枕著的枕頭拿走,自己坐過去,讓阮久枕在他的腿上。
就這樣坐了兩路。
*
阮久被驚醒的時候,赫連誅正要把他抱下馬車。
他從被子里伸出手,揉了揉眼睛,懵懂地問:“怎么了?”
“變天了,不能再往前走了,我們先在驛館里待兩會兒,看看接下來的天氣怎么樣。”
阮久抬頭看去,天色果然比剛出發的時候暗了不少,陰云傾頹,眼看著就要下雨了。
他晃了晃腳:“你要不要先放我下來?”
“不用了。”赫連誅兩邊說著,兩邊抱著他往驛館里走去,“抱都抱了,放下來反而麻煩。”
阮久也不知道,他到底哪里來的這么多力氣,永遠用不完似的。
他們在喀卡與溪原之間的小城里落了腳,這個小城比溪原還要落后些,驛館也十分破舊。
烏蘭找了個最好的房間,把他們自己帶來的東西擺進去,看起來才好一些。
阮久倒不太在乎這些,他覺得很新奇。
大廳里土堆的烤火爐子,上面還能烤肉,特別厲害的樣子。
還有這個破舊驛館里獨有的抓野狍子的機關,他從來沒見過。他已經在機關旁邊守了兩個下午了,就等著兩只傻狍子掉進去。
這天晚上,兩行人圍著火爐吃晚飯。吃完晚飯就烤火,火上溫著酒,鏖兀人喜歡唱歌,他們就圍在火爐旁邊喝酒唱歌。
兩直到了很晚的時候,所有人身上都暖和了,才各自回房去睡覺。
阮久不會喝酒,只是用手指從赫連誅的酒杯里蘸了兩點,就辣得眼淚都出來了,緩了好半晌才緩過來。
鏖兀的酒又辣又烈,十分沖鼻子,就算他只喝了兩滴,但他還是昏昏沉沉的,爬上樓、撲到床上就睡了。
半夜的時候,他隱約聽見赫連誅對他說:“軟啾,下雪了,你要不要起來看?”
那時候阮久睡得正香,怎么會起來看什么初雪?兩巴掌就把赫連誅給推開了。
然后赫連誅怕下了雪會更冷,就給他加了兩床被子,又抱著他睡。
兩床被子、兩床羊毛毯子,著實有些太重了,再加上赫連誅還抱著他,阮久睡到后半夜,只覺得自己被一團熱氣包圍,喘不過氣來,逃也逃不脫,那團熱氣總是追著他,害得他出了兩身的汗。
也是在這時候,他做了個夢。
夢境不是很清楚,好像是有個人親了他兩口,不是赫連誅之前那樣,親臉頰或者額頭,這回親的是——
嘴。
阮久被嚇了兩跳,掙扎了兩下,又被大山一樣的被子給壓回去,壓回去親。
反反復復,到最后,阮久的腦子就運轉不動了,他混混沌沌、暈暈乎乎的,被夢里的人擺布。
阮久從夢中驚醒,忽然全身僵直,不敢亂動。
然后赫連誅也醒了,他低頭往被子里看了看:“軟啾,怎么回事……”
阮久再不懂,這時候也應該懂了。
他兩把把赫連誅給推下床:“你先出去,我……你讓我自己兩個人待兩會兒。”
赫連誅還是懵懵懂懂的,披上衣服,阮久讓他出去,他就出去:“那我出去了,軟啾,你有事情可以……”
“我沒事情!”
赫連誅走到一半,阮久又對他道:“端一盆水進來,我要洗衣裳。”
“好。”
“不許讓別人知道!”
“……好。”
阮久靠在枕頭上,狠狠地用腦袋砸了兩下枕頭。
這時,他好久之前,隨便翻開娘親給他的畫冊,隨意瞥見的其中兩頁,在他的腦海里變得慢慢清晰。
他這才反應過來,他做的夢,就是這個場景,夢里的人對他做的事情,就是這種事情。
阮久羞憤欲死,抓起枕頭,把自己的腦袋壓在下面。
他不想長大了!也不想長高了!這都是什么事情啊?
赫連誅端著兩盆水進來的時候,阮久正假裝自己已經死了,趴在床上,兩動不動。
他喚了兩聲:“軟啾?”
阮久裹著被子坐起來,他兩言不發,眼中燃著怒火,憤憤地看著赫連誅。
赫連誅不明就里,放下水盆,摸了摸鼻尖:“軟啾,我還要出去嗎?”
阮久心道,他得和赫連誅分開睡了!
作者有話要說: 小豬:真是無妄之災
送一本書給軟啾——《如何正確面對青春期》
第41章 分床睡覺
赫連誅不明白阮久為什么會這樣, 氣惱又害羞,無奈又可憐,還有點不知所措、慌里慌張的。
“你不許看我!”阮久伸出手, 似乎是要擋住他的眼睛,后來發現自己的手不夠長,夠不到他,就反手用胳膊把自己的臉給擋住了, “你出去。”
赫連誅從沒見過阮久這副模樣, 一只軟啾啾使勁把自己的腦袋埋進稻草窩里, 不想讓任何人看見他。
他只知道昨天晚上,阮久好像睡得不□□穩, 哼哼唧唧的, 總是在亂動。但他明明很有耐心地拍拍阮久的背, 把他重新哄睡著了啊。
世界未解之謎,阮久到底為什么生氣?
赫連誅將裝著熱水的木盆放下:“那我先出去了, 你自己可以……”
“我自己可以。”阮久還是捂著臉不肯看他, 為了快點把他給哄出去,不知不覺帶了點撒嬌的語氣, “你先出去嘛, 求你了!”
他這樣說話,赫連誅就頂不住了,他轉身要走, 最后忍不住回頭多說了一句:“那我先出去,你有事情再就喊我。”
阮久使勁點頭:“知道了。”
赫連誅拉開木門, 門關上的瞬間,他聽見阮久悶悶的、帶著一點祈求的聲音:“不許告訴別人。”
“好。”赫連誅應了一聲。
雖然不知道阮久為什么這樣,但他很喜歡這樣的阮久, 喜歡阮久這樣跟他說話。
可愛極了!
赫連誅懷著愉悅的心情,邁著輕快的腳步,走下樓,想著阮久今天早晨應該不想出房門,所以要把早飯端到房里去給他吃。
*
房里,阮久抱著被子,一個人在床上坐了好一會兒,發了好一會兒的呆。
最后他朝門的方向看了一眼,確認短時間內沒有人會進來之后,深吸一口氣,終于鼓起勇氣,飛快地跑下床,看也不看,就隨便拿了兩件干凈衣服,然后又飛快地跑回去,鉆進被子里。
跑得太急,還差點被地上的鞋子絆倒。
像極了剛剛做完壞事的小壞蛋。
拱起來的被窩窸窸窣窣地動了一陣,然后被阮久從里邊掀開一角,一件穿過的中衣從里面飛了出來,飛進水盆里。
昨晚他出了一身的汗,被悶的,被臊的,總之他覺得自己身上的中衣也不怎么干凈。
他重新蓋好被子,仍舊是不留一點縫隙。
又是一陣窸窸窣窣,過了一會兒,被子再次被掀開,一條雪白的中褲又從里面飛了出來。
阮久掀開被子,終于從里面出來了。
被子太厚,壓得他喘不過氣,把他的臉都憋紅了,頭發也亂糟糟的,看起來可不太好。
然而這才是第一步。
阮久看著木盆里的臟衣裳,又犯了難。
十八沒跟著來,格圖魯不行,烏蘭也不行。
烏蘭肯定會笑著說“王后長大了”,然后幫他保守秘密,一邊幫他洗衣服,還一邊安慰他。烏蘭一向很溫柔,很善解人意。
但是阮久不需要安慰!
他只想自己一個人保守秘密,保守到死。
幸虧這時候不在家里,阮久亂七八糟地想著,要是在家里,這件事情肯定一早就被娘親宣傳得闔府上下都知道了。
說不準,中午娘親還會給他做一頓好的,要給他補一補。
直到第二天,他娘就能拿著他的庚帖,把永安上下所有能求姻緣的寺廟道觀都逛一遍。
但是現在——
阮久苦惱地抓了抓頭發,把頭發抓得亂糟糟的。
思量來,思量去,還是得自己來。
他一點也不想被別人知道這件事情。
阮久只能自己下了床,蹲在木盆前,把中衣中褲全都浸到水里,用手搓搓。
他生平第一次,一個人躲在房里,偷洗衣服。
他蹲了一會兒,覺得腳麻,就把衣裳從盆里撈起來,站著搓一會兒。
站累了,又找了把椅子來坐,坐著搓。
坐累了,又重新蹲下。
就這樣不知道過了多久,阮久覺得搓得差不多了,水也有些涼了,他忽然又想起,還有一個東西。
他放下衣服,走到床邊,掀開被子,欲哭無淚地看著眼前的被褥。
得虧昨天在驛館下榻的時候,烏蘭嫌棄這個驛館破舊,怕不干凈,給阮久鋪的是他們自己帶的被褥。
他又怕被褥在路上也有些臟了,就在被褥上,又鋪了一層干凈的被單。
當時阮久覺得他未免太小心了些。
現在阮久對他萬分感激,感動得都要流眼淚了。
因為鋪了一層被單,就意味著阮久只需要洗被單。
阮久把幾床厚重的被子毯子搬開,把鋪在最底下的被單抽出來,一起丟進盆里。
他再一次在木盆前面蹲下,開始搓洗被單。
正當他搓得起勁時,他身后的房門忽然嘎吱一聲響,阮久嚇了一跳——是真的從地上跳起來了。
他還拽著被單一角,跳起來的時候把沾了水的被單拽出來,灑了一地的水滴。
阮久回頭,見是赫連誅,才松了口氣:“你干嘛?”
赫連誅端著早飯進來,見他這樣緊張,趕忙把門帶上。
“怎么了?還沒弄好?”他不自覺壓低聲音,因為要替阮久保守秘密。
“嗯……”阮久煩躁地“嘖”了一聲,一甩手把被單丟回去。
“先吃早飯吧。”赫連誅把托盤放到桌上,“你怎么穿這么少就下床了?鏖兀的冬天很冷的。”
“不冷。”阮久甩了甩手,他搓衣服都搓熱了。
赫連誅從行李里翻出一件厚披風,把阮久給裹起來:“吃飯。”
阮久被裹得嚴嚴實實的,在桌前坐下,兩只手縮在披風里,摸索了兩下,不知道該從哪里探出去。
赫連誅自覺端起碗,舀了一勺白粥遞到他嘴邊。
阮久湊過去抿了一口,很快就縮回去了:“哎喲,燙!”
阮久接過碗勺:“我自己來。”
他用瓷勺攪弄著白粥,熱氣撲在他面上,將他的臉罩住,薄紗似的,朦朦朧朧的。
大約是因為被燙了一下,更顯得他唇紅,唇紅又更顯得面白。不過他方才搓了好一會兒的衣裳,大約是累的,兩頰又泛著微紅。
阮久攪了好一會兒白粥,才舀起一勺,吹了又吹,才敢伸出舌尖,輕輕地碰一下。
又是白的與紅的。
赫連誅看著他,總覺得過了一晚上,阮久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樣了。
但是還沒等赫連誅看清楚他到底哪里不一樣了,阮久就不高興了。
“看什么看?”阮久捂住他的眼睛,“你去找格圖魯他們陪你玩,我現在沒空。”
赫連誅問:“還要洗衣服嗎?”
“……”阮久抬起頭,又重重地點了一下腦袋,“嗯,怎樣?”
“我幫你洗吧。”赫連誅指了指他的手指,“你的手都皺了。”
“不……不行。”阮久有點猶豫,但最后還是拒絕了,“我自己洗,你幫我換一盆水。”
“好吧。”
赫連誅端著水盆出去,不多時,又端著回來了。他端的是熱水。
正巧這時阮久也吃完早飯了,把洗了一半的被單丟進去,繼續搓搓。
赫連誅蹲在他身邊,幫他一起搓,又問:“洗好了之后,要晾在哪里?也不能被別人看見嗎?”
阮久點頭:“那當然了。”
“那要晾在哪里?”
“晾在外面啊,就在窗戶外面吧。”
“會結冰的。”赫連誅正經道,“外面還在下雪,濕衣服一拿出去就會結冰的。”
“啊……”阮久倒是沒想到這一點,他又沒在冬天晾過衣服。
赫連誅見他不相信,便拉著他到了窗戶邊,推開窗戶,用茶杯裝了一杯熱水,往空中一撒。
在落地之前,水滴就結成了冰。
阮久目瞪口呆,說不出話。
赫連誅道:“只能拿到樓下火爐去烤。”
“可是會被別人看到的。”阮久遲疑道,他自己洗衣服本來就不正常,還是在這么冷的天,要是旁人看見了,肯定會問他。
他可一點也不想回答。
阮久摸了摸鼻尖:“我可以用王后的身份命令他們,今天下午都在自己的房間里待一個時辰、不許出來嗎?”
赫連誅點頭:“你是王后,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那好。”阮久下定決心。
*
這天上午,他和赫連誅兩個人,在房里把衣裳被單都洗干凈、擰干水,先放在木盆里,就到了午飯時候。
午飯是和兩位“后妃”一起吃的。
阮久心里藏著事兒,懨懨地用筷子扒拉著碗里的米粒,看起來食欲不振。
烏蘭還以為他是嫌棄這里的菜難吃,便道:“王后多少吃一些,等雪停了,我們就能回去了,等回去了,我再給王后做梁國菜吃。”
阮久用筷子戳了戳碗底,抬起頭:“烏蘭,你去傳我的命令,吃完飯,驛館里所有的人都待在房間里、不準出房門,等我說可以出來了,才能出來。”
烏蘭疑惑:“為什么?”
阮久道:“沒有為什么,這是我的命令。”
“那我呢?我也一樣?”
“嗯,你和格圖魯都一樣。”
烏蘭最后笑了一下,也不再追問:“那好吧,我這就去傳王后的命令。”
“嗯。”
午后的驛館靜悄悄。
阮久抱著木盆,輕手輕腳地將房門拉開一條縫,探出腦袋,左右看了看。所有人都遵照王后的命令,安安分分地待在房里,沒有出門。
阮久抱著木盆,踮著腳,輕輕地跑下樓。
赫連誅就在大廳里,坐在正中的火爐前,正往里面丟柴,火焰溫暖,火光明亮。
一口氣跑到大廳,阮久才松了口氣。
“來吧。”他先拿起中衣,“先烘這個。”
赫連誅在爐子上支起兩根竹竿,把阮久的衣裳掛在上面。
阮久伸手試了試溫度,覺得還行,接下來只要等著衣裳干就行了。
兩個人也坐在火爐前烤火。
阮久洗了一上午的衣服,手都有些泡皺了。他吸了吸鼻子,才后知后覺地反應過來,好像是有些冷。
赫連誅握住他的手,幫他哈一哈。
阮久看著自己的衣裳在竹竿上微微晃動,心情奇妙。
他憐愛地摸了摸赫連誅的腦袋,他自認為自己已經長大了,這時再看赫連誅,就像看著小孩子一樣。當然這也是他自己以為。
赫連誅不解,看向他。
阮久溫聲哄騙:“喊聲‘哥哥’來聽聽。”
對小孩子嘛,他肯定是十分耐心的。
赫連誅抿嘴:“我不。”
“快點。”
“不要!”
阮久拽了拽他的衣袖:“快點嘛,你就喊一聲,就一聲,讓我感受一下。”
赫連誅被他磨得沒辦法,扭過頭不看他,聲音小得聽不見:“哥。”
“兩個字。”
赫連誅深吸一口氣,帶著幾分怨氣:“哥哥。”
阮久高興得要飛上天。
原來被人喊“哥哥”的感覺這么好,早知道他早早地就讓赫連誅這樣喊他了。
兩個人再坐著說了一會兒話,順便把衣服翻了個面。
吃飽之后的困意襲來,阮久道:“我睡一會兒,等烤好了再叫我。”
“好。”赫連誅一邊往爐子里添柴,一邊應了一聲。
他幫阮久把披風上的帽子蓋好,又幫他攏了攏衣裳。
阮久抱著腿,靠在他身邊,閉著眼睛,呼吸勻長。
過了一會兒,赫連誅伸手搓了搓掛著的衣裳,差不多了,再多烤一會兒就好了。
赫連誅暫時停下往爐子里添柴的動作,守著阮久和火堆,耳邊只有阮久的呼吸聲和柴火燃燒的噼啪聲。
說實話,來不過喀卡短短十幾日,他覺得自己的心境變了許多許多。
從前他是為了先王,才數十年如一日地習武念書,絕不喊苦,想著有朝一日能夠將鏖兀大權握在手中,將鏖兀發揚光大。
這次喀卡之行,將他先前的信念全部摧毀殆盡,在“報復”之后,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該做什么了。
鏖兀也不是那么重要,就算太后和攝政王把持著朝政,好像已經不能算是很嚴重的事情了。
奇怪,跳出鏖兀這個圈子之后,再看從前那些事情,不論是什么,都變得不是那么重要了。
赫連誅看著眼前的火堆,拿起鐵鉗,撥弄了一下柴火。
他眼中映出火焰熊熊,像前幾日在喀卡的那場大火。
被摧毀的信念還在重建當中,只是赫連誅暫時還不知道,應該用什么東西去重建。
這世上根本沒有永遠不會背叛他的人,更別提一心一意愛他的人了。
赫連誅不知道阮久能不能算是一個,或許可以?
但是他還想不通,他的年紀還太小了。
他和阮久認識也快一年了,從三月的永安城開始,他們兩個被和親綁在一起,波瀾起伏、險象迭生的一年,將他們越捆越緊。
這是天意,也在人為。
赫連誅回頭看了一眼阮久,阮久已經睡著了,他這幾天總是沒睡好,眼底總有淡淡的青色。
他看著阮久,外面忽然傳來有人說話的聲音。
“人呢?人都到哪里去了?”
話音剛落,驛館的木門就被人推開了。
木門本來就不結實,外面的風又大,只是稍稍推開,寒風就“哐”的一聲把門給吹開了。
阮久被驚醒,跳起來,下意識把自己掛在火爐上的衣服收起來。
赫連誅神色不悅地回頭看去,只見一個尖嘴長眼的中年男人,戴著氈帽,披著披風,牽著一匹馬,站在門口。
見赫連誅正看他,他便道:“看什么?你們這兒都沒別人了?怎么只有你們兩個小孩子?快過來幫我牽馬。”
這個時候出現在喀卡附近的人。
赫連誅掃了他一下,看見他腰上掛著的令牌,便道:“你是太后派來的使臣。”
“是啊。”男人沒好氣道,“知道了還不過來幫我牽馬,沒點眼力見……”
這時,阮久把烤干的衣裳收起來,抱在懷里,扭頭瞧了他一眼。
他朗聲喊了一聲:“圖魯!”
二樓房里的格圖魯聽見他喊,心里還記著他的命令,不敢探頭出去,只是在房里應了一聲:“怎么了?王后。”
不錯,很合阮久的心意,“王后”一詞喊得很大聲。
阮久繼續道:“你出來,幫這位先生牽馬。”
格圖魯應了一聲,就推門出來了。匆匆跑下樓,瞧見下面的場景,憑他的腦筋,轉不過彎來,不知道阮久是在生氣顯擺,只是上前,走到門前:“來吧,我來牽馬。”
那男人愣在原地,哪里還敢讓格圖魯牽馬,連忙道:“不用麻煩,不用麻煩了。”
阮久瞥了他一眼,騰出一只手來,挽住赫連誅的手,昂首挺胸。
“我最愛的大王,我們走。”
赫連誅沒忍住要笑,被阮久看了一眼,連忙收回去了。
“好的,我最愛的王后。”
有一點傻,格圖魯也跟著傻笑:“王后就是這樣,想一出是一出。”他扭頭看向那個男人,粗聲粗氣道:“你到底要不要我幫忙牽馬?不要我就回去了。”
格圖魯像一座山似的站在他面前,在他面前籠罩出一片陰影,男人連連擺手:“不不,我自己來,我自己來。”
他陪著笑,把馬牽到外面的馬廄里,扭頭一看,發現格圖魯還站在門前,于是又倒回去,拿了一捆草料,鍘好了,放到馬槽里,喂給自己的馬吃。
他朝格圖魯笑著點點頭:“我都辦好了,不用麻煩大人了。”
格圖魯見他這樣趨炎附勢,也不太喜歡他,哼了一聲,就走回去了。
那頭兒,阮久一邊上樓,一邊敲敲沿途的房門:“可以出來了,大家。”
侍從們這才伸著懶腰,走出房門。
阮久讓他們待在房里,他們大多待在房里午睡,現在出來了,都說“謝謝王后”。
阮久笑了笑:“也謝謝你們。”
他抱著衣裳和被單回到房里,在烏蘭發現之前,把被單鋪回去,不留一點破綻。
完美。
對了,他差點忘了,還有一件事。
“小豬,以后我們得分開睡了。”
赫連誅的臉色一下子就變了:“為什么?!”
“因為……”阮久不知道該怎么跟他解釋,“因為你總是壓著我,我被你壓得難受。”
“那我以后不抱你就行了。”
“不行,就要分開睡。”
“我不!”赫連誅迅速黏過去,抱住他,抱得緊緊的。
他試圖挽留:“我就要跟你睡,已經是冬天了,你一個人睡會受涼的,上次就是這樣,上次你沒和我一起睡,才幾天,你就……”
阮久無情地向他揭露了事情的真相:“上次是我不想念書,裝病的,我又不是傻,冷了不知道蓋被子。”
赫連誅的天塌了!赫連誅的心碎了!
赫連誅舉起茶壺,看了看,最后只是把它重重地放在了桌子上:“軟啾,我不許!你就得跟我一起睡,你是我的王后!”
阮久捂住他的嘴,望了望四周,驛館的墻可不太厚。
“你喊小聲點,別人都聽見了。”
赫連誅撥開他的手:“聽見就聽見,你是我的王后,我就要跟你一起睡!”
這時烏蘭在外面敲了敲門:“大王,王后,怎么了?”
他以為他們吵架了,怕他們打起來,所以過來看看。
阮久連忙道:“沒事,就是赫連誅在發瘋,我已經按住他了。”
烏蘭震驚:“什么?”
“反正你不用管……”
阮久話音未落,赫連誅就蹭蹭地上了前。
“烏蘭,大王和王后一起睡,是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你給我回來。”阮久趕忙上前把他拉回來,“烏蘭,沒事,你回去……”
“我要把這一條加進律法里,王后和大王就得睡一張床!”
聽他這樣說,烏蘭也大概明白了。
不知道為了什么,阮久要和赫連誅分開睡,赫連誅不肯,難得地像個小孩子似的,生氣要鬧。
這可一點都不像是平常那個少年老成的大王。
阮久拉不住“瘋狼”,最后干脆把手松開:“你要找烏蘭,那我們就問問他好了。”他抬頭看著烏蘭:“烏蘭你說,我想睡哪里就睡哪里,對不對?”
赫連誅迅速接話:“那我也想睡哪里就睡那里,我就要和你一起。”
“我不要!”阮久跺腳,“你好討厭啊!”
“我不管。”
眼看著這兩個人要把樓給吵翻了,烏蘭思忖著道:“這件事情,大王和王后還是等回了溪原,再慢慢商量吧。這個驛館……它……”
烏蘭靈光一閃:“都住滿了!”
“沒錯,咱們的人都把驛館住滿了,驛館已經沒有空房了。所以——”烏蘭摸摸阮久的腦袋,“現在沒辦法換房間,王后只能和大王一起睡了。”
赫連誅高興了,阮久也想不出別的辦法,只能無奈接受現實,整個人都悶悶的。
他命令赫連誅:“晚上不許碰我。”
“好的,我最愛的王后。”
反正等晚上阮久睡著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大冬天的,烏蘭抹了把臉上的汗珠。
弱小無助又可憐的鏖兀后妃,稍有不慎就會葬送職業生涯,難啊。
好不容易把兩個人哄好,哄回房里吃點心,烏蘭笑著輕手輕腳地把門關上,一回頭,看見一個男人就站在他身后。
他打起精神:“閣下是?”
那男人彎腰行禮:“小的是太后派往喀卡的使臣泰仁,路遇大雪,與隨從們走散了,在雪地里走了好久,才到了驛館。來的時候太過狼狽,對大王和王后失了禮,實在是我有口無心,過來給大王和王后賠罪。”
他說著,就提高了音量,朝房內喊道:“臣泰仁,來……”
烏蘭打斷他:“你明天再來吧。”
他好不容易才把兩個人給哄好,怎么能放別人進去攪亂了?
泰仁彎著腰,笑著點點頭:“那小的先行告退。”
他下了樓,在大廳的火堆前坐下,伸出雙手烤火。
一面烤火,一面在心里盤算著事情。
他年紀不小了,武學又不好,在朝廷里做一個小小的文書,這回用一個小莊園才換來了一次被大巫舉薦的機會。
大巫向太后舉薦他之后,太后便派他來喀卡,考察誰堪當下一任的喀卡首領。
他即刻啟程,卻不想在這里遇見了大王和王后,還險些得罪了人。
他心有余悸,但又有些不屑。
兩個小孩子罷了,也能耐不到哪里去,想來是跑出來玩,被大雪困在這里了。
他可是太后指派的使臣,太后不喜歡大王,是人盡皆知的事情,否則大王也不會被發落到溪原十幾年。
太后不喜歡大王,肯定也就不喜歡王后。
就算他真的得罪了大王與王后,那也不要緊,還有太后呢。
他一邊這樣安慰自己,一邊更加湊近火堆,卻不想一時坐不穩,掛在腰上的令牌掉進火里,他顧不得別的,只是伸手去拿。
手被火舌燎了一下,只能捂著手直哀叫。
*
這天夜里,阮久與赫連誅雖然沒有分床睡,卻是分了被子睡的。
大王一點都不習慣,赫連誅要氣死了!
特別是在看見阮久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不留一道縫隙的時候。
他又不是毒蛇猛獸,他只是稍微有一點喜歡黏著阮久而已,真的只是稍微、偶爾、有一點,但是阮久為什么這樣避著他?
昨天晚上到底出了什么事情?
只是一個晚上,所有的事情就都變了。
赫連誅躺在床上,呼出一口濁氣。
人生無望,我好難過。
兩行眼淚就這樣流了下來。
赫連誅努力適應沒有阮久可以抱抱的睡眠時間,自己抱著手,也就這樣睡著了。
一直到了深夜里,赫連誅忽然被一陣小小的“貓叫聲”吵醒。
“赫連誅?赫連誅?”
赫連誅轉頭,看見阮久瞇著眼睛,正喊他。
“干嘛?”他還有點記仇,所以故意冷了語氣。
“我有點難受。”阮久迷迷糊糊的,要把手從被子里伸出去,不料他睡前把被子壓得太實,現在竟是連出口都找不到。
他索性靠過去,用自己的額頭貼了貼赫連誅的額頭:“我好像發燒了。”
貼過來的額頭燙得要命,赫連誅猛地坐起來,再用手背試了試溫度。
確實燙得厲害。
“我去掌燈。”赫連誅迅速下了榻,端來燭臺,放在榻前。
阮久燒得厲害,臉都是紅的,額頭上細密的汗珠,把他鬢角的碎發都打濕了。
其實阮久這幾天就覺得不太舒服了。
鏖兀的冬天實在是太冷太凍了,和永安城完全不同。前幾天他穿得嚴嚴實實的,還能捱過去,今天上午洗了一上午的衣裳,熱水都洗成冷水了,他當然受不了。
他就讓烏蘭給他熬了碗姜湯喝,下午烤火的時候,也覺得好多了。
誰知道晚上睡覺時,又開始反復了。
“等著,我去喊人。”赫連誅語氣嚴肅,“這就是……”
他眨了眨眼睛,給阮久掖了掖被子,忍不住軟了語氣:“這就是不和我一起睡的壞處。”
“要是我抱著你,我早就知道你生病了。”
作者有話要說: 軟啾:……我人都這樣了,你還說這些,你就是饞我身子
分床計劃a 失敗
晚上還有分床計劃b!胖胖生絕不讓任何一個小可愛喊餓!
第42章 言情話本
赫連誅僅有的一點點怨氣, 在看見阮久慘兮兮的模樣之后,只足夠支撐他說完一句抱怨的話。
說完那句話,他就轉身出去喊人了。
很快的, 烏蘭和格圖魯也進來了。
阮久燒得厲害,臉色緋紅,汗水打濕鬢角,嘴唇發白。
赫連誅喂他喝了半杯溫水, 他才稍微好一些。
赫連誅對格圖魯道:“你帶幾個人, 先去城里看看, 把大夫找過來。若是還能趕路,還是回溪原去, 把阮老爺留的那個大夫帶過來。”
那個大夫醫術比較高, 應該也比較了解阮久的身體狀況。
格圖魯擔憂地望了一眼阮久, 應了一聲就加快腳步出去了。
隨后門外響起格圖魯火急火燎喊人的聲音,赫連誅沉下臉, 對烏蘭道:“你出去, 讓他小聲點。”
于是烏蘭也出去了,格圖魯的聲音也就小了下來。
烏蘭端著一盆熱水回來的時候, 赫連誅已經鉆進阮久的被窩里, 要幫他悶悶汗了。
盡管這是阮久不允許的行為,阮久總說他壓得自己難受,但是現在也顧不得這么多了。等阮久醒了, 還要跟他分開睡,那就再說吧。
烏蘭恭敬地將熱水放到床邊, 又把榻前的帳子放下來。
大王的眼神可不太像是想讓他看的樣子。
烏蘭在床邊坐下,將手帕在熱水里漂了一遍,擰干遞給赫連誅。
赫連誅接過帕子, 給阮久擦了擦臉和手,又把手帕遞出去了。
烏蘭再洗了一遍帕子,遞進去,解釋道:“大王把帕子放在王后的額頭上。”
赫連誅這才明白。
他沒怎么生過病,就算生病,也很快就好了,哪里學過怎么照顧人?
他雙臂環著阮久的腰,把腦袋靠在阮久的肩窩里,分明是阮久生病,他卻沒由來地一陣心慌。
軟啾真的好容易受傷,他應該小心再小心一點的。
赫連誅把這件事情記在心里了,他下次會長記性的,不會再有這種事情發生了。
他要碰碰阮久的鬢角,才湊過去,烏蘭忽然道:“大王,把帕子拿出來吧,要換了。”
*
驛館里為阮久生病鬧得兵荒馬亂的,那頭兒,格圖魯點了幾個人,立即就出門了。
那個下午才來的使臣泰仁也被吵醒了,他點起燈,往外看了一眼,隨便喊了一個人。
“這是怎么了?”
“王后病了。”那人只來得及解釋這一句,便急匆匆地跑走了。
泰仁望了一眼樓上,最后關上門。
這么晚了,他當然不方便過去探望。
但外面這么鬧,他也睡不著,只是坐在床上想事情。
太后派他來喀卡做使臣,并不是看中他多么的有才華。使臣嘛,就是跑上跑下、勞心勞力的,太后正是看中他怯懦,趨炎附勢,篤定他不敢對自己說謊話,才讓他過來的。
泰仁想著,等自己到了喀卡,當然要把喀卡的事情,事無巨細地回稟給太后。
那么自己要去喀卡,必定途經溪原,或許太后也有讓自己把溪原的事情回稟給她的意思呢?太后當然是厭惡忌憚大王的。
泰仁“自作多情”地想了許多事情。他打定決心,要把這件事情稟告給太后。
于是他立即從行李里翻出紙筆,開始寫信。
先寫了一些恭祝太后鳳體圣安的話,要進入正題的時候,泰仁才反應過來,他連王后得的是什么病都還不知道,怎么稟報?
他只能暫時放下紙筆,想著明日先去探一探。
*
沒多久,驛館的大門被打開,格圖魯騎著馬,拎著一個赤腳大夫,把他好好地送進驛館里。
“你進去,有人帶你去,我還要去下一家。”
那赤腳大夫分明是才從被窩里被挖起來的,忽然被人提上馬擄走,又忽然被丟到這里來,還有些驚魂未定,疑心自己是做了一場離奇的大夢。
所幸這時,隨從溫聲細語地上前,請他不要介意,診金會付給他十倍的。
赤腳大夫被引上樓,只見房中點著火爐,一個金發碧眼的隨從坐在床邊,正低頭洗帕子。床上帷帳垂著,看不見人。
隨后那隨從喚了一聲:“大王,大夫到了。”
床前的帳子才被微微掀開一角,從里面遞出一只手,一個略顯低沉的聲音,惜字如金:“診脈。”
那節手腕又不像是鏖兀人的——赤腳大夫的意思是,太白了,鏖兀人都有點黑。
他不敢多想,低頭診脈。
然后沒多久就被赫連誅轟出來了。
因為他提議用羊屎球給阮久治病。
赫連誅竟是不知,鏖兀竟然還有這樣未開化的地方。還差得遠呢。
一連找來幾個當地大夫,都是這樣,馬尿羊毛都有,竟然還有拿出一把銹盡了的小刀,要給阮久放血的。
沒辦法,只能等著格圖魯把溪原的大夫帶過來。
就這樣過了一夜,烏蘭端著水盆走進走出,不知道換了多少趟的熱水。
赫連誅也一夜沒睡,摟著阮久給他悶汗,再給他換額頭上的手帕。
阮久倒是醒過一回,啞著嗓子喊要喝水,赫連誅給他喂了兩杯溫水,他就又睡著了。
*
第二天是個好天氣,雪停了,太陽也出來了。
如果不是阮久生病,他們就應該啟程回溪原了。
日頭高起的時候,格圖魯才扛著可靠的老大夫回來。
老大夫給阮久診脈:“是有一點水土不服,鏖兀的冬天這樣冷,小公子還在外面奔波,肯定受不了。但也不要緊,不是什么大事,老夫開兩貼藥,吃兩日就好了。”
“那就好。”烏蘭起身,“我伺候老先生筆墨,讓他們去抓藥。”
不意老大夫笑了一下:“這樣的窮鄉僻壤哪里有藥?常用藥我讓他們在后頭帶來了,馬上就到。”
他沒有惡意,不是在嘲諷,只是說了一句實話。
*
老大夫說完這句話,便離開了。
那位泰仁使臣原本守在門外,要進去探望,被格圖魯擋在外面,此時見大夫出來了,連忙上前詢問。
老大夫看了他一眼,只裝作聽不懂鏖兀話的樣子,抬腳離開了。
泰仁只好去問昨天夜里來的那些赤腳醫生,最后拼湊出一封信,上書給太后。
也就算他“恪盡職守”。
*
在這里耽擱了一陣子,阮久好許多了,他們才動身回溪原。
破舊的驛館要什么沒有什么,不適合阮久養病。
加快馬程,再有一天就到溪原了。
赫連誅把阮久扶上馬車,讓打不起精神的阮久靠在他身上。
*
尚京城,萬安宮。
太后收到使臣上書的時候,阮久早已經回到溪原了。
她圍著暖爐,手里拿著那封半真半假的上書,指甲不自覺地在上面劃了兩下,顯然有些心煩,更多的則是擔心。
隨后周公公將茶盞放在她的手邊,輕聲提醒了一聲:“娘娘。”
太后想了想,最后把上書砸到他懷里:“你也看看。”
“哎喲,娘娘,我怎么能……”周公公誠惶誠恐,一邊說著,一邊后退。
“讓你看你就看。”太后微怒道,“是阮久的事情。”
“噢,是小公子。”周公公說著就打開了奏章,“小公子走的時候,娘娘不是吩咐我們,往后都不準再提他,也不準再打探他的消息了嗎?”
太后稍稍提高音量:“是一個使臣自作主張送過來的。”
周公公了然地笑笑,低頭看字,臉上笑容很快就消失了。
“娘娘,這……”
“嗯,病了。”太后撥弄著茶蓋,面上不無怨色,“我當初就勸過他,讓他不要留在鏖兀,就算留在鏖兀,也別跟著赫連誅走,他倒好,把我的話當耳旁風,顛顛地就追過去了。現在好了,病了吧?溪原那邊什么條件?還不是得自己受罪,我看著心里也不好……”
她抬眼,對上周公公的目光,忽然意識到自己的話太多了。
原本下定決心,不花在阮久身上的心思,重新又回去了。
可是阮久那個傻孩子,確實讓人心疼,讓人忍不住記掛。
周公公嘆了口氣,把折子放回去:“小公子還不是在溪原生的病呢,在喀卡附近,那邊的條件真是……藥也沒有……”
“他又跑去喀卡做什么?那兒有什么好玩的?”
太后忍不住揉腦袋,吾兒叛逆,傷透吾心,外帶頭疼得緊。
“娘娘忘記了?先前小公子給您寫了信,說想去喀卡查一查赫連誠的東西,娘娘給他傳了封旨意,就讓他自己過去了。”
“我讓他自己過去?”太后繼續揉太陽穴,“我當時就想著要不要把金令箭給他,就猶豫了一下,應該給他的,要不……”
“娘娘啊,那金令箭又不能當大夫使,又不能當藥吃,小公子是病了,要金令箭有什么用?”
太后嗔怒地看了他一眼:“你今日的話倒是格外多,還教訓起我來了。讓你看看就得了,你還上頭了?”
周公公在她身邊伺候了這么些年,知道她現在不是真生氣,反倒她有些埋怨的,是她自己。
于是他趁機跪在太后腳邊,溫聲道:“娘娘,要不等過了年,開春之后,就讓王后和大王都回來吧?好不好?王后小小年紀,在外面吃苦,還沒幾個月就病了,娘娘狠得下心來,我這個老人家狠不下心來。王后來了,只把老奴的俸祿給王后做花銷就是了。”
“你這老刁奴慣會得寸進尺。”太后瞪了他一眼,“好好的,我自己有錢,他做什么要花你的錢?”
如此,便是默許要讓阮久和赫連誅回來了。
*
這時,阮久已經躺在溪原城的行宮里養病了。
吃了幾天的藥,阮久已經快好了,只是時不時還發熱,赫連誅不許他下床,仿佛要他像熊一樣冬眠,到了春天再出門。
阮久百無聊賴地翻著手里的話本,發出嘩嘩的響聲。
看了五百遍了,沒意思。
守在床邊的十八見他如此,便道:“小公子,要不我把烏蘭他們喊進來,陪小公子打牌?”
阮久搖頭:“不要。”
“那……小公子還有什么想看的話本,小公子報上名字來,小的立馬去找。”
“不想看了。”阮久把話本往床上一摔。
“那小的去找兩本武林秘籍來,《易筋經》?《洗髓經》?”
阮久仍是搖頭:“不要,我又不能練。”
“那……”
“總是看這些打打殺殺的,我也有些煩了。”
十八不解:“話本子除了武俠的,還有什么?”
“嗯……”阮久摸著下巴,忽然靈光一閃,“對了,我之前在永安城,聽那些小姑娘們說什么《猛將軍巧娶丞相女花好月圓傳》,還有那個《俏佳人男裝出仕狀元郎幸承龍恩》,你去找兩本這種話本來,我長長見識。”
十八有些遲疑:“小公子,這些……它……”
“我老早就想看了,向她們借,她們總是不借給我。我已經長大了,我可以看這些東西了。”阮久搖搖他的胳膊,“快點快點,我今天就要看到。”
作者有話要說: 軟啾在開竅的道路上狂奔
第43章 沉迷話本
小孩子才看打打殺殺的武俠話本, 真正的男人,就應該看纏纏綿綿的言情話本。
阮久早已經過來看武俠話本的年紀了——他自以為。
把十八派出去搜羅新的話本,阮久一個人留在房里抱著枕頭, 歪在榻上,百無聊賴。
等十八把話本找回來,還要一段時間呢,這段時間里該干什么?
阮久發了一會兒呆, 伸長手, 把剛才丟開的武俠話本給撿回來, 隨便翻翻。
第五百零一遍,俠客被逼跳崖, 獲得高人指點。
阮久趴在床上, 翻一頁書, 自己也跟著滾一圈,再翻一頁書, 自己又跟著蹬著腳轉半圈。
滾來滾去, 滾來滾去。
不知道翻了多久,烏蘭進來了。
“哎喲, 我的好王后, 病還沒好,你就好好的躺著不成么?”
烏蘭彎腰把丟在地上的枕頭撿起來,拍了拍, 放在一邊:“從床頭滾到床尾,你是跟人打了一架嗎?被子也不蓋, 等會兒著了風寒,又得躺好幾天,害得我蹲在床邊擰一晚上的手帕。王后就是故意來折騰我的, 小魔星。”
阮久原本已經把話本放在一邊,拽過被子,準備蓋上了。
但是烏蘭這樣說他,他就不樂意了。
阮久蹬著腳,從床上跳起來,右手握“劍”,左手拭過“劍鋒”。
——他剛才看的話本里,主角是使劍的。
“看劍!”
他抬手要出劍,然后就被烏蘭一巴掌按回去:“躺好。”
阮久張開雙臂,倒在柔軟的床上,烏蘭上前要幫他把被子蓋好,見阮久噘著嘴不服氣的模樣,笑著說了一句:“封印小魔星。”
然后把被子壓上去。
阮久試圖掙扎,癟了癟嘴:“我什么時候才能下床啊?整天待在床上,我都快悶死了。”
“再過幾天吧,等停了藥,再休息幾天。”烏蘭試了試他的額頭,“還是有點燙,肯定不能出門。”
烏蘭再幫他把枕頭擺好,把弄亂的床鋪整理好,勸道:“王后別想著房間里暖和,那是大王讓點了好幾個火爐才暖和的。外面還冷得很呢,能凍死人的。”
阮久不自覺拽了拽被子,吸了吸鼻子。
好可怕。
“王后要是覺得無聊,臣妾這里倒是有個好東西,可以給王后解解悶。”
阮久眼睛一亮:“什么?”
烏蘭幫他掖好被子,在他身邊坐下,拿出一本書:“這個。”
“劉老先生說,你病了,可以不去他那里上課,不過書還是要看的,臣妾幫你把書帶回來了。”
阮久哽住:“這是好東西嗎?”
“是呀。”烏蘭按住試圖逃跑的阮久,“王后要是怕冷,可以不用把手伸出被子,臣妾幫王后翻書。”
“……”阮久再次哽住,“我又不是全身癱瘓。”
“來吧,劉老先生讓臣妾監督王后學習。”
“我寧愿去他那里學。”
“臣妾知道王后愛學,但是現在還不行哦,現在先這樣學吧。”
阮久無話可說。帶病學習,感天動地。
*
阮久靠在枕頭上,烏蘭把書立在他面前,供他學習。
沒看兩行,那些豎排的鏖兀話像小蜜蜂似的,在他腦袋旁邊飛來飛去的。
阮久不自覺就要閉上眼睛,烏蘭喊了他一聲,他又重新睜開眼睛。
他打了個哈欠,烏蘭把書收起來:“看來王后是累了,那先歇一會兒吧,我去看看午飯好了沒有。”
阮久松了口氣:“那真是太好了。”
沒多久,烏蘭就回來了。
他通報道:“王后,柳公子來了。”
阮久睜開眼睛,看向門那邊。
柳宣在外間脫了披風和外裳,在外面的火爐邊烤了好一會兒,把寒氣都除去了,才推門進了里間。
“小公子。”
“誒。”阮久撐著手坐起來,“出什么事了?”
柳宣是個守規矩的人,先前每天早晨都過來向他請安,后來阮久說了好幾次不用不用,他才終止了這項活動。
阮久去喀卡查赫連誠的東西的時候,讓他留在溪原,收攏流落在鏖兀的梁國士兵,安置他們,記錄他們的姓名年歲,好把他們遣送回鄉。
這幾天柳宣都忙得很,他偶爾過來,也是向阮久匯報事情的進展。
所以阮久問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柳宣找了把凳子,在床邊坐下:“剛剛收到了大梁那邊的回復,等年后,他們會派使臣來交接,把人都接回去的。”
“那就好。”阮久笑了一下,“能回家真是太好了。”
“嗯。”柳宣點頭。
阮久把手從被子里伸出來,拍了一下他的手背:“你放心,等再過幾年,我就找機會,讓你也回去。”
“那小公子自己呢?”
“我……”阮久晃了一下腦袋,假裝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柳宣笑笑,又道:“小公子做這件事是出自好心,不過鏖兀這邊,可能會對小公子頗有微詞。小公子已經是鏖兀的王后了,做的事情還是向著大梁,恐怕鏖兀這邊會不高興。”
阮久滿不在乎地擺擺手:“我都領教過了。”
“誒?”
“剛要做這件事情的時候,鏖兀大王就給我甩臉色。”
他說的是赫連誅。
阮久壓低聲音,像是告狀:“就是剛開始的時候,為了劉長命,他們大王跟我吵架。”
柳宣心中清楚,他現在能這樣提起,肯定是已經和好了。從這幾天赫連誅對生病的阮久無微不至的態度來看,肯定也和好了。
但他為了附和阮久,便問道:“然后呢?”
“然后自然是我贏了,他們大王乖乖地來找我認錯。”阮久有些得意地揚起下巴,“我能贏過他們大王,肯定也能贏過他們。”
柳宣想了想,又問:“前幾日小公子病著,我就沒敢多問。現在問問,赫連誠那邊,小公子可找到了什么線索?”
“找到了許多書信,還沒來得及挑出有關的。”
“嗯。”柳宣頷首,低聲囑咐,“這件事情在尚未水落石出之前,小公子還是要保密,不要告訴給不相關的旁人。”
“我知道。”阮久應道,“我只寫信給了我哥和蕭明淵。我哥是去年打過仗的,他應該知道這件事情。蕭明淵雖然身在皇家,但是我信得過他,他肯定和這件事情沒有關系,告訴給他也沒什么關系,反倒有用。除此之外,就沒有別人了。”
“那就好,要是走漏了消息,不單這些士兵,只怕小公子也會有難。”柳宣正色道,“那些信小公子也要收好,不要輕易交付給別人。”
“好。”阮久點頭,“我自己收著了,赫連誅也不知道放在哪里。”
柳宣又道:“流落在外的大梁士兵大多居無定所,所以我請示過太后和大王,把溪原城的驛館撥出來給他們住了。”
“好。”阮久想起方才烏蘭說鏖兀冬天特別冷,留心說了一句,“讓他們注意保暖,鏖兀的冬天可冷了。”
“他們都是經歷過一年的人了。”
“也是。”阮久摸了摸下巴,“那你等會兒去隔壁房間拿兩箱布料,給他們裁衣裳。”
“不可。”柳宣搖頭,“阮老爺留下給小公子的東西,肯定都是最好的,他們要穿這樣的衣裳,給鏖兀人看見了,恐怕更加引得他們不滿,也連累小公子。小公子若是有心,拿些吃的喝的給他們就行了。”
阮久若有所思:“是我考慮不周全,你看著辦吧。”
“好。”
兩個人正說著話,門外就傳來了一聲大聲的——
“我最愛的王后!”
赫連誅從外面跑進來,一邊跑,一邊喊:“我回來啦!軟啾,你有沒有想我?”
他推開內間的門,一只手抵在門上,朝阮久笑,這時他才看見,原來房里除了阮久,還有別人。
笑容凝固。
柳宣低著頭,恨不能就地挖個坑,把自己埋起來。
這不是他應該出現的場景,也不是他應該聽見的話。
我不應該在床邊,我應該在床底。
阮久忍住笑,試圖幫赫連誅解釋:“大王去劉老先生那里讀書,中午回來吃飯。”
柳宣點點頭:“我知道。”然后又搖搖頭:“我一點也不想知道。”
赫連誅腳步一頓,看了一眼柳宣,然后跑上前,坐在床上,把冰涼涼的兩只手伸進被子里,讓阮久幫他暖一暖。
兩個人在被子里亂斗。
阮久道:“拿出去,冷……”他“嗷”地嚎了一嗓子:“別亂摸,我的肚子!”
柳宣默默地坐遠一點。
“那小公子,我先回去了。”
阮久一邊對付赫連誅,一邊抽空答應了一聲:“好。”
“他們都說想要見見小公子,親自向小公子道謝,我看……還是等小公子好些了,再來吧。”
這時候赫連誅已經脫鞋上床,整個人倒在阮久的被子上,把臉都埋起來了。而阮久致力于把他從被子上掀下去,兩方僵持不下,僅剩的時間,只夠柳宣說這樣一句話。
柳宣緊急逃離,出去的時候撞上烏蘭,兩個人交換了一個“咱們后妃不容易,咱們后妃有力量”的眼神,就分開了。
*
赫連誅在劉老先生那里念書,本來是不回來吃午飯的,但是為了阮久,他每天這樣來回幾趟,倒也不嫌煩。
這時他趴在被子上,臉貼著被面,看向阮久,眨巴眨巴小狗眼睛:“軟啾,你有沒有想我?”
“沒有,才一個上午,有什么好想的?”阮久在被子里伸手要推他,“你重死了,起來。”
偏偏赫連誅注意到的重點格外奇怪:“那我要是走一整天,你就會想我了?”
“才不會。”阮久“寧死不從”,“你起來,壓死人了。”
赫連誅換了個姿勢,把他抱住。
赫連誅鬧了他好一會兒,烏蘭在外面輕輕地敲門,輕輕地通報:“大王,王后,該用午飯了。大王下午還要去劉老先生那里,耽誤了時辰可不好。”
“好。”赫連誅終于坐起來,把阮久也拉起來。
就在房里吃飯,阮久只是從床上挪到了旁邊的小榻上,赫連誅不讓他受一點兒涼氣——
明明赫連誅自己就是最重的涼氣,阮久這樣想。
吃過午飯,赫連誅再陪著阮久鬧了一會兒,就要出門了。
赫連誅趁著阮久不注意,按住他的額頭,親了一下他的額頭:“下午要想我。”
“我不。”阮久使勁抹了把臉,“你晚上別回來了。”
赫連誅跑下床榻,穿上鞋,高高興興地就上學去了。
阮久在房里喊烏蘭:“烏蘭,我要洗臉!”
赫連誅一邊系上披風,一邊對烏蘭道:“不許讓他洗臉。”
烏蘭看看左右,決定假裝自己是隱形的,誰也不應。
赫連誅穿戴好了,正要出門,就看見了抱著小包袱,好像是剛從外面回來的十八。
赫連誅隨口問了一句:“軟啾又讓你去找話本子了?”
平常他這樣問,當然沒有什么問題,但是今天來問,十八就有些心虛了。
畢竟這回,阮久讓他找的是言情話本。
赫連誅本來也不把這種事情放在心上,已經繞過他要走了,忽然一時興起,又停下腳步,朝他伸出手:“給我看看。”
阮久的那些武俠話本,赫連誅也看過兩本,他覺得還挺好看的,還和阮久一起討論過。
十八下意識望了一眼房里,希望阮久能出來救他,可惜阮久根本不知道外面發生了這樣的事情,他沒有辦法,只能把包裹交給赫連誅,希望他只是隨便翻翻,不要仔細去看。
赫連誅打開包裹,里面是三本話本,與他見過的話本沒什么兩樣。
只是這回的話本名字,好像格外的長。
原本都是兩三個字,《浩然行》、《青風傳》一類的,赫連誅從沒見過名字叫做《卿卿我我花好月圓傳》的本子。
赫連誅有些好奇地拿起其中一本,隨手翻了兩頁。
十八見他可能要拿去看,也顧不得別的什么了,壯著膽子道:“大王,這幾本都是小公子親口說下午就要看的,小公子看不到要鬧的,小的還是馬上送進去的好。”
赫連誅聽他這么說,也就把書還給他了,皺著眉說了一句:“軟啾的口味怎么變得這么快?這些書奇奇怪怪的。”
十八接過書,松了口氣,不再說什么,轉身就進去了。
*
房里,十八將好不容易才弄來的幾本書交給阮久,抹了把額上的汗。
“小公子,這窮鄉僻壤的,就只弄到了這幾本,等過幾天,我讓永安那邊再捎兩本過來。這幾本先湊合著看吧。”
阮久覺得新奇,光是著三本書的封皮,就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
“這幾本就很好,我先看看,要是不好看,以后就不用再找了。”
他把三本書在面前擺開,最后挑了一本看起來最好的,翻開第一頁。
才看了第一頁,他的眼睛就亮了,之后十八再跟他說什么,他都聽不見了。
這個下午,連烏蘭都覺得阮久奇怪了。
他看話本,再也不在床上滾來滾去了,安安靜靜地撐著頭看話本,一頁一頁地翻過去,認真極了,安分極了,再也不用烏蘭幫忙收拾床鋪了。
阮久已經自愿掉進“愛情”的陷阱里了。
*
安靜了一個下午,赫連誅回來時,看見的就是這樣的場景。
阮久趴在床上,撐著頭,翹著腳,看著面前的話本,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眼里還含著兩汪眼淚,撲哧笑了一聲,鼻涕泡泡都冒出來了。
他不在乎地拿起手帕抹了抹鼻子——十八在他手邊放了八條十條手帕,供他擦淚。
赫連誅趕忙上前,關切地問道:“軟啾,你怎么了?”
阮久沒有看他,他看了一下午的話本,這本已經看了一半了,正是關鍵情節的時候,他沒空。
他換了一只手撐著頭,嘆了口氣:“我沒事,你去看你的書吧。”
赫連誅當然不肯,湊過去要看看他在看什么,阮久嫌他煩,抬手要推開他的頭。
“你別過來,我現在沒空。”
赫連誅再纏了他一會兒,但是這回,就算他把冰涼的手貼在阮久的脖子上,阮久也沒有什么反應,只是推開他,連話都沒有說一句。
赫連誅這才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阮久可能是傻了。
但他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阮久推開了。
“十三歲不能看,你去寫你的功課去。”
赫連誅郁悶了,他盯著阮久看了好一會兒,阮久也沒有意識到他生氣了。
于是赫連誅更生氣了,要哄兩次才能哄好的那種。
*
這天晚上,阮久飛快地解決完晚飯,就溜回去捧起話本,繼續投身“愛□□業”。
留下吃了一半的赫連誅一個人在飯桌前,面對珍饈佳肴。
赫連誅看著他抱著書又哭又笑的模樣,自己才有點想哭。
隨后格圖魯進來了。
“大王……”他剛要喊“王后”,見阮久這個模樣,不知道該不該喊。
赫連誅問:“什么事?”
“太后……”
格圖魯才說了這兩個字,赫連誅就放下碗筷,站起身來:“出去說。”
他知道太后喜歡阮久,阮久好像也不是很討厭太后。但阮久是他的王后,他不同意,太后絕不能把阮久從他這里搶走。
斷絕一切太后與阮久的聯系,是他致力的目標。
他知道這樣不好,但他就是想這樣做。
他是大王嘛,大王做什么都是可以的,而且他平時都很縱容阮久的,他只是做了這么一件壞事,一件而已。
到了外間,赫連誅才問:“尚京那邊又有什么事情?”
格圖魯道:“太后娘娘聽說王后病了,托人從尚京帶來了一些藥材補品,人已經在外面候著了。既然是來給王后送東西的,王后是不是要出去見見?”
赫連誅不做猶豫,就替阮久回絕了:“不見。”
“那怎么說呢?”
“就說阮久病得難受,吃完飯,很早就睡著了。”
格圖魯有些為難:“好,那臣去回絕了使臣。”他又一次面露疑色:“那些東西呢?是不是要告訴王后一聲,讓他知道?”
“不用。”赫連誅仍舊沒有半點猶豫,而后思忖道,“我聽說,最近為了梁國士兵遣散回鄉的事情,溪原還有附近的人對阮久有點不滿?”
“是。”格圖魯點頭,“不過大王放心,他們不敢造次的。”
“藥材和補品送下去,做藥膳粥,散給底下的百姓。散粥的時候一定要強調,是王后善良,初來鏖兀就病倒了,覺得鏖兀冬天實在是寒冷,他在病中還記掛著鏖兀百姓,特意吩咐人給他們做的,務必讓他們感念王后恩德。”
“是。”格圖魯猶豫道,“大王,要是給太后知道了,恐怕……”
赫連誅不答,只道:“就照我說的去辦。”
“是。”格圖魯領命離開。
赫連誅有點惱火。阮久離開尚京的時候,太后明明都說,不再管他了,怎么這回又來了?
太后冷漠心腸,對他這個親生兒子都不怎么關心,怎么偏偏對阮久那么上心?
他已經不需要母親的關心了,阮久更不需要太后的關心。
赫連誅轉身要回房,想了想,還是轉過身,準備去見見新來的使臣。
*
那使臣本來就是太后派來看阮久的,見不到阮久,和赫連誅又沒有什么話說,很快就起身請辭。
赫連誅回到房間,看見阮久還抱著話本子看,從他離開的時候就沒有挪過窩的樣子,放下心來。
阮久聽見動靜,也轉頭看了他一眼:“你回來啦?”
不等他回答,阮久就把腦袋轉回去了。
赫連誅勾唇笑了,阮久還在就好。
他在桌案前坐下,開始寫今天的功課。
安寧靜謐,他和阮久這樣就很好。
寫完功課,稍作洗漱,阮久沉迷話本,無法自拔,赫連誅用帕子給他擦了擦手腳,就把他趕進床里睡覺。
阮久不肯睡,喊著“還有一點”、“還有五頁”、“還有三頁”,手上翻得很快,眼睛始終不肯挪開。
他還有一點就看到大結局了。
赫連誅只能等他看完。
不多時,阮久看完最后一行,嘆了口既欣慰又悵然若失的氣,將話本合上。
赫連誅把話本從他手里抽走:“睡覺了。”
“嗯。”
看完話本的軟啾也軟乎乎的,很聽話地就鉆進被窩里去了。
赫連誅吹了蠟燭,放下帷帳,也爬了上去。
兩個人挨在一起,阮久看著帳子,還在出神。
他從前只看大俠行俠仗義,卻想不到,武功超群、獨來獨往的大俠,還能有一個小師妹。
好可愛啊,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他偷笑,話本結尾那個印在額頭上的吻……
等一下,印在額頭上的吻……
阮久不合時宜地想起不太好的人。
他扭頭看向赫連誅,“無情”地開了口:“以后你不能親我了。”
赫連誅猛地抬頭。
“額頭也不行。”阮久正經道,“我也要留給我的‘小師妹’。”
赫連誅的眼睛瞬間被怒火照亮,恨不能提刀殺人。
作者有話要說: 軟啾心里的“小師妹”:比主角矮半個頭,黏人又可愛,羞澀又大膽
小豬:這是我
第44章 年節將至我哥要過來看我啦……
深夜時分,雪落無聲。
點了三個炭盆的寢殿里,柔軟的羊絨毯子上,阮久早已經睡熟,臉上帶著恬靜的笑意。
大約是做個美夢。
赫連誅心里清楚,阮久肯定是夢見那個不知道是誰的“小師妹”。
他再看一眼阮久,不高興地癟了癟嘴,翻過身,枕手,睜眼睛。
我的王后在我身邊,夢著別人。
他這樣想著,身后的阮久又咂咂嘴。
赫連誅幾乎能想見阮久到底在做什么夢,他總不會親了別人吧?
赫連誅實在是咽不下這口氣,猛地坐起來,回頭看向阮久,伸手想把他搖醒,要他看自己,狠狠地親他一口。
但他不敢。
要是吵醒阮久,阮久會生氣的。
阮久生氣的話,會把自己的頭發抓『亂』,然后抱著枕頭『亂』捶。
么嚴重的后果!
赫連誅伸出的雙手狠狠地搖一下空氣,然后朝酣睡的阮久“汪”一聲。
赫連誅又湊過去,在他的額頭上印下一個濕漉漉的吻。
阮久不讓他親,他偏要親。
赫連誅一連親了他好幾下,幾乎像小狗米飯『舔』阮久的臉一樣親他。
差點把阮久給鬧醒。
赫連誅收了手,不敢再動,但是猶覺不足,委屈巴巴地盯著阮久瞧了許久,后給阮久蓋好被,自己下床。
他披上衣裳,拿起阮久白天看得癡『迷』的那本話本,到了外間,點起蠟燭,準備研讀一下。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妖魔鬼怪,引得阮久這么『迷』。
這樣想著,他就翻開話本第一頁。
認認真真,像是翻開正經書本學習一樣。
翌日一早,天『色』蒙亮,烏蘭打哈欠,端著熱水,推開寢殿的門。
他放輕聲音,不想吵醒阮久:“大王,該起……”
他在門前停下腳步,埋頭話本的赫連誅抬起頭,看向他,語氣平靜:“原來已經天亮。”
烏蘭驚訝道:“大王一晚上沒睡?”
“嗯。”赫連誅若無其事地把話本合上,把桌上正經的書本拿過來,蓋在話本上。
他原以為自己的漢文已經足夠好了,但是沒想到,看這本話本,他竟然花了一晚上。
劉老先生教他漢文,他念過許多書,便是許生僻字,阮久都不認得的,他認得。可是這一本話本,他卻看不懂。
許多字他明明認得,在這里卻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傾心是什么?歡愛又是什么?他統統不懂。
難怪阮久不讓他看呢,原來是他根本就看不懂。
赫連誅把話本推回去,起身回到里間洗漱。
阮久睡得不安分,總是翻來滾去的。躺得橫七豎八的,把帳都抓在手里,要扯下來了。
透過被阮久掀一半起來的帷帳,赫連誅只能看見阮久的半邊臉,白玉似的下巴,微微勾起的唇角,唇角邊的小酒窩。
赫連誅把脫下來的衣裳甩上衣桁,拽了一件新衣裳來套上。
他想,要是能快點長大就好。
說不定等他到了十六歲,就能夠明白十六歲的阮久在想什么,在夢什么。
可是他十六歲,阮久就十九歲,十九歲的阮久又在想什么呢?難道要再等他到自己十九歲時才能明白嗎?
赫連誅不禁有些埋怨,阮久出生的時候,怎么不等等他呢?
他已經很努力地在追阮久,可是他好像永遠都追不上,永遠都落后阮久三年。
這可真是太糟糕,一想到這個,赫連誅就難過得連心都揪緊。
赫連誅穿好衣裳,洗漱完畢,在院子里打套拳,然后吃早飯,坐上馬車出城。
劉老先生會提問他昨天講過的書卷內容,用他先前教導梁國太的方法指點他。
赫連誅坐在先生面前,腰背挺直,不卑不亢,對答如流。
劉老先生面帶笑意,微微頷首:“不錯。”
他很難不承認,赫連誅是他帶過的有天分的學生,他是天生的君王,是西北荒漠里、從夾縫里生長出來的鐵木。
赫連誅仍舊神『色』淡淡,說了一聲“先生過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