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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久抱住柳宣，幫他擋著臉，小聲安慰道：“你別哭了，我請你吃好吃的。”

他把柳宣扶下馬，朝關(guān)切的眾人擺了擺手，帶著人匆匆離開。

柳宣看起來軟弱，其實(shí)心里太過要強(qiáng)，要一群人圍著他，看著他哭，等他止住了哭，他就得羞愧地切腹自盡。

*

直至此時，柳宣向他坦言，阮久才知道，他和蕭明淵在不經(jīng)意間，對一個無辜的人做了這樣過分的一件事情。

柳宣聰明，有計較，就算沒有人向他通風(fēng)報信，他也知道不能在宮宴上冒頭。

他打點(diǎn)好了一切，卻偏偏栽在了半路殺出的阮久與蕭明淵身上。

他如何不怨不恨？

阮久忽然聽他說起，心里也愧疚得很。

把人帶到馬球場邊供人換衣裳的房間里，阮久沒讓旁人跟進(jìn)來。

他讓柳宣坐在椅子上，給他倒了茶，又轉(zhuǎn)頭給他擰帕子。

阮久實(shí)在是愧疚，蹲在他面前，仰頭看著他，把手帕遞給他：“你擦擦臉。”

柳宣道了聲謝，接過手帕，按了按通紅的眼角。

“我現(xiàn)在說什么也沒辦法讓你回去了。”阮久拽了拽他的衣袖，委屈巴巴地望著他，“真的很對不起，我真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他想了想，又道：“不過你放心，只要你在鏖兀一天，我就會護(hù)好你的，從今天開始，你就是我哥了，過幾年我就想辦法把你送回去。你現(xiàn)在有什么要求盡管提，你剛剛說你娘的事情，我讓我爹回去跟我娘說一聲，讓我娘幫幫忙。”

柳宣搖頭：“不必了，我來之前，就和柳府說定了，我已經(jīng)把我娘安置好了。”

“那你還有什么要求？”

“我沒有要求。”柳宣仍是搖頭，“我跟你說這件事情，并不是想讓你幫我做什么事情。我只是……”

阮久抬頭看他。

“覺得自己好像恨錯了人。”柳宣看著他，“你不是個壞人，我這幾個月來，都恨錯了人。”

“可是……”

“可是我現(xiàn)在連我該恨誰都不知道了。”

阮久乖巧道：“那你就怪我好了。”

柳宣看著他，笑了一下：“小公子不明白的。”

“我懂的。”

“要說起來，我也有一件事情對不起小公子。”

“嗯？”

“小公子在宮里落水的事情。”

“啊？”阮久猛地站起來，“你、你、你……”

“不是我推的小公子。”柳宣拂開他的手指，“我當(dāng)時看見小公子站在假山后邊，想要跟小公子理論理論座位的事情，還沒等過去，小公子就落水了。”

“那你看見……”

柳宣點(diǎn)頭：“看見了，是個穿鏖兀衣裳的人，不過我沒來得及抓住他。”

“是個鏖兀人。”阮久想了半晌，最后道，“我想不出來是誰。”

“阿史那。”

“他……”阮久蹙眉，“沒道理，在這之前，我從沒見過他。”

“這說明他受了誰的指示，非要你和親不可。”

“那會是誰？”

“不外乎是兩邊的人。”柳宣道，“鏖兀朝堂分做兩派，一派是歸順太皇太后的舊朝臣，太皇太后不喜梁人，一心扶持赫連誅的兄弟赫連誠上位；一派是新派，以太后娘娘與攝政王為首，太后娘娘親近大梁，這次的出使是由她發(fā)起的。為了穩(wěn)固聯(lián)盟，太后娘娘還提出了和親一事。”

阮久傻乎乎地追問：“所以呢？”

“所以，負(fù)責(zé)這次出使的阿史那，應(yīng)當(dāng)是太后娘娘的人。”

“那--就更不可能了，太后娘娘也不認(rèn)識我。”

“所以，我懷疑阿史那明面上是太后娘娘的人，實(shí)則聽從另一邊的指派。”柳宣摸了摸食指，“我這幾天在鏖兀皇宮里，確認(rèn)了一件事情，赫連誠去年與梁國交過戰(zhàn)，我記得你哥去年也去過戰(zhàn)場，所以他應(yīng)該在那時候就看中了你哥，但是阿史那……”

阮久憤然拍桌：“無恥！”

“是很無恥。”柳宣道，“今天早晨我去太后宮中，有一件事情印證了我的全部猜測。”

柳宣扭頭看見阮久崇敬到發(fā)光的目光，有些不自在：“你別這樣看著我，我只是覺得這幾天錯怪了你，對不住你，想給你提個醒。這些事情，只要稍微留心，就能猜到。”

阮久摸了摸心口，呆呆道：“我好像沒有心耶。”

作者有話要說：　　豬豬在門外掐表：已經(jīng)單獨(dú)相處五分鐘了，為什么還不出來！

第25章 你來教我

柳宣看著眼前表情懵懂的阮久, 阮久還在捋人物關(guān)系和劇情邏輯。

他暗自道，選阮久和親還真是選對了。

他不會來事兒，沒有心機(jī), 反應(yīng)事情都慢半拍。只懂得吃吃喝喝、玩玩樂樂，除了金貴一些，比較費(fèi)錢, 難養(yǎng)活之外，沒有別的缺點(diǎn)。

柳宣在心里給阮久蓋章認(rèn)證, 這是一個十足十的笨蛋美人。

阮久渾然不知自己在柳宣心中的定位, 已經(jīng)從一個嬌縱惡毒的富家小少爺，變成了一個缺心眼的小蠢蛋。

柳宣撐著頭看他，覺著好笑：“今天早晨, 我去太后宮中問安, 聽見阿史那被處置了。”

“啊？”

“我站在門外聽見的, 太后說：‘不忠心的東西, 留他做什么？傳話給那幾個言官，找個由頭, 把他的官職給薅了。’太后身邊的周公公勸說：‘娘娘息怒，所幸出使的事情沒有差錯。’”

柳宣道：“這次出使大梁的, 除了赫連誅, 就是阿史那。所以，這件事情證實(shí)了我之前的所有猜想，阿史那明為太后的人, 實(shí)則是太皇太后安插的。如今事情敗露了，太后要處置他了。”

阮久點(diǎn)頭：“你說的很對。”

半晌沒有下文。

本來就不該指望他有什么想法，他能聽懂就不錯了。

柳宣嘆氣：“所以你知道你現(xiàn)在該怎么辦了嗎？”

“我知道。”阮久信誓旦旦，“打爆赫連誠的狗頭。”

？？？

柳宣的雙眼各寫著一個碩大的問號：“為什么？”

“若不是因?yàn)樗? 我也不用來鏖兀。”阮久捏起拳頭，加重語氣，“最要緊的是，他竟讓敢覬覦我哥。我哥是什么人，輪得到他來玷污！”

“你……”柳宣耐著性子，“你要怎么打爆他的……頭？”

“再說吧，還沒想好。”

“你還是小心些吧，避著他些。他雖然看上的是你兄長，但是未必不喜歡你。”柳宣善意勸道，“更何況，如今阿史那被處置，可能是太后與太皇太后撕破臉的前兆，如今太皇太后的年紀(jì)也大了，她急于扶持赫連誠上位，恐怕會有一場惡斗，往后的日子不會平靜。你要教訓(xùn)他就不必了，太后會動手的。”

阮久認(rèn)真道：“別人打，和自己打怎么能一樣？”

柳宣道：“你這副模樣，還是省著點(diǎn)力氣，別把自己搭進(jìn)去吧。”

“你就是這一點(diǎn)不好。”阮久癟了癟嘴，忽然靈光一閃，“對了，那太后是怎么發(fā)現(xiàn)阿史那不對的呢？”

“這我倒是不知道。”柳宣搖頭，“或許是他自己做了什么事情，被太后娘娘發(fā)現(xiàn)了。”

“可是太后能派他出使大梁，就表示太后對他是很信任的。他才回來沒幾天，太后是怎么發(fā)現(xiàn)的呢？”阮久撐著頭，開始放飛思維，“說不定，也有一個人，想要像你一樣，躲在太后身后，對他還有赫連誠動手，所以他故意把一些消息透露給了太后。”

“可是那個人會是誰呢？”

阮久話音剛落，赫連誅就從外邊闖進(jìn)來了。

“軟啾！”

兩個人一起轉(zhuǎn)過頭看他。

“時……時間到了！”赫連誅理直氣壯。如果沒有結(jié)巴的話，那就更好了。

*

赫連誅在外面等了許久，也沒等到阮久出來。

他實(shí)在是等不及了，不想讓阮久和別人單獨(dú)共處一室，于是他就闖進(jìn)來了。

說做就做的小狼。

阮久起身：“催什么催？人家哭了嘛，不要好好哄一哄？”

赫連誅站到他面前，眨巴眨巴眼睛：“我……我也要哭了！”

阮久捏住他的臉：“你哭個屁。”

赫連誅抱住他的腰：“走嘛，出去打馬球。他學(xué)騎馬沒有那么快就能學(xué)會，我先找一個會騎馬的人來和你打。”

說著，赫連誅就把他抱走了。

阮久回頭看了一眼，柳宣起身行禮：“我在這里坐一會兒就好了，大王王后慢走，玩得盡興。”

阮久就這樣被赫連誅抱走了，赫連誅招呼格圖魯：“你來，學(xué)一下打馬球……”

話還沒完，阮久就道：“讓烏蘭來。”

赫連誅面色一沉：“不行，就讓格圖魯來。”

因?yàn)槿罾蠣數(shù)氖虑椋麑跆m還有余怒未消。

好好的長一頭金發(fā)干什么！引人注意！

烏蘭朝阮久笑了一下：“臣還是留下給王后削水果吃吧。”

阮久捶了一下赫連誅：“你怎么就喜歡格圖魯這樣的？你的眼光也太獨(dú)特了吧？”

赫連誅眼神哀怨，才不是我喜歡格圖魯那樣的，是你怎么喜歡烏蘭那樣的？

格圖魯始終游離局外，牽著馬上前：“王后教我。”

“好好好，教你教你。”阮久還抽空，轉(zhuǎn)頭給烏蘭拋了個眼神，“過幾天也教你啊。”

赫連誅一把把他扛到肩上：“讓別人教他，你來教我。”

格圖魯與烏蘭交換了一個驚奇的眼神。

大王好像燃起來了耶。

他就像一只小牧羊犬，時時刻刻，把到處亂跑的小羊羔叼回羊圈。

*

鏖兀沒有馬球，尚京城外的馬球場建起來之后，白日從里面?zhèn)鞒鰜淼臍g呼聲，吸引了許多鏖兀貴族的注意。

無奈這馬球場是大王給王后建的，他們都不得入內(nèi)，只能在外面眼饞。

再后來，梁國使臣回程的日子定了，阮久和朋友們約好他們離開的前一天，最后再打一場馬球。

這一場馬球，梁國使臣魏將軍與阮老爺問過阮久的意思，派人去請了太后，說讓太后來看著小輩們打球，玩玩兒。

這是阮老爺為阮久考慮的一點(diǎn)小心思。

他要再次提醒鏖兀人一件事情，阮久是鏖兀的和親公主，赫連誅喜歡他，太后也給他撐腰，他不是尋常人能動得了的。

如此，阮久在鏖兀，就算每天吃喝玩樂，也能過得舒坦自在。

太后收到請柬的時候，看穿卻不揭穿，手里翻著請柬，笑著就應(yīng)下了。

待使臣走后，她才感慨似的說了一句：“這回的‘和親公主’，命比我好。”

她身邊的周公公勸慰道：“阮老爺不在朝中做官，做生意的嘛，自然是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既然跟著來了，肯定要幫兒子多打點(diǎn)兩下。”

“我又沒有怪他，你這么緊張做什么？”太后笑了一下，“你以為我不知道，阮家小公子招人喜歡，你給他送過幾次衣裳和點(diǎn)心，你心里也喜歡他。你怕我為難他，著急忙慌地幫他解釋。”

周公公彎腰陪笑：“娘娘英明睿智，咱家就是再練五百年也趕不上。”

太后再低頭翻了翻手里的請柬，最后把東西拍進(jìn)他懷里：“馬球，十幾年前永安城里的那些公子小姐就喜歡打。”

“那娘娘也打過？”

“打過一回，才出了一次風(fēng)頭，就被選來了這里。”太后臉上的笑容漸漸消失，“南林王的女兒被選上，做和親公主，南林王妃舍不得送女兒走，在馬球場上看中了我，把我收做義女。”

她沒有再說下去，站起轉(zhuǎn)身，要回內(nèi)室。

周公公想了想，還是追了上去，扶住她：“娘娘寬心。”

“我是挺寬心的。”太后挑了挑眉，面上笑意重顯，“我一直相信，天無絕人之路。你看，整個鏖兀都是老天為我準(zhǔn)備的禮物。”

*

梁國使臣給太后遞了帖子，而太后不僅應(yīng)了梁國使臣的約，還花費(fèi)了半天時間，把鏖兀大半個貴族都請來了。

可算是給了阮久極大的面子了。

當(dāng)天清晨，鏖兀貴族來得極早。總不能比太后還晚。

沒多久，一駕華貴的馬車在侍衛(wèi)的護(hù)送下緩緩駛來，在馬球場前停下。

那時阮久正和朋友們打手心玩兒，阮老爺看見馬車來了，一把拽住他的衣領(lǐng)，把他拖過來，讓他站好，準(zhǔn)備迎接太后。

馬車在他們面前停下，阮久跟著父親俯身作揖，太后踩著腳凳下來，說了一句“都是自家人，不必客氣”，就拉住了阮久的手。

被朋友們打得紅通通的小手。

太后暗自搖頭，嘆了口氣。這還是個小孩子呢。

她捏了一下阮久的手：“玩兒也這樣沒有分寸，打壞了，你爹多心疼。”

阮久癟了癟嘴：“他可不心疼，從前在家，打我手板打得最多的就是他了。”

阮老爺從背后掐了他一把，臭小子閉嘴！

太后忍俊不禁，轉(zhuǎn)頭看見赫連誅也在，卻只是點(diǎn)了點(diǎn)頭，喊了一聲：“大王。”

赫連誅也只是微微頷首，神色冷淡至極：“母親。”

看來這兩位的感情并不好。

周公公一聲“太后駕到”，馬球場上的人全部停下手上的動作，起身行禮。

阮久將人送到看臺上，再陪著說了幾句話，才下去換衣裳，準(zhǔn)備打馬球。

魏將軍與阮老爺作陪，阮老爺笑道：“他就是這樣，一心想著玩耍，讓娘娘見笑了。”

這時阮久一邊低頭扎著衣袖，一邊往馬球場里走，一不留神就撞上了一匹馬的肚子。他往后退了兩步，揉揉額頭。

太后笑了一下，不曾回答。

而后阮久衣袖一飛，利索地翻身上馬。桃花流水小青雀的畫杖在日光下熠熠生光，他一雙眼眸也在陽光下泛著微光。

他抬手揚(yáng)袖，朝著遠(yuǎn)處發(fā)球的小太監(jiān)喊了一聲，馬球應(yīng)聲被拋到場上，剎那間所有人策馬齊發(fā)，追著馬球奔去。

阮久亦在其中，紅顏色的衣裳格外顯眼。

今天阮久的狀態(tài)格外好，從對手杖下?lián)屃撕脦讉€球，揮桿擊球，一一打進(jìn)網(wǎng)中，滿場喝彩。

再發(fā)一球，竟是到了柳宣的面前。

柳宣前不久才學(xué)會的騎馬，他不太擅長這個，原本就是躲在阮久身后劃水的。他想了想，一揮畫杖，還是把馬球打到阮久面前。

阮久卻又把馬球打回去了：“你自己打。”

柳宣握著畫杖的手緊了緊，點(diǎn)點(diǎn)頭，自己揮動畫杖。

可惜沒進(jìn)。

阮久不生氣，也沒有說什么，朝發(fā)球的小太監(jiān)揮了揮手，就讓他繼續(xù)。

柳宣不難堪，看了他一眼，就繼續(xù)玩兒了。

又不是什么大事兒。

看臺上，太后身邊的周公公說了一句：“小的聽說，來的路上，柳公子還對王后冷言冷語的呢，這么快就好了。”

“也是他可愛，難怪你們喜歡，我看著也有些喜歡。”

太后撐著頭，她許多年沒怎么見過梁人。在宮中生活多年，鏖兀人說是豪放開朗，其實(shí)宮里的人都一樣，都是架子框定的人。

鮮活的顏色，當(dāng)然是可愛的。

長得漂亮，性格開朗。最要緊的是，沒有利害關(guān)系，可以放心地養(yǎng)在身邊做個小寵物，看著也高興。

太后看著阮久，就像看著自家的小倉鼠跑滾輪。

不錯，赫連誅哪里都不好，挑人的眼光倒是不錯。

*

一場馬球很快就結(jié)束了，明日大梁使臣就要啟程回國，阮久也不敢拉著朋友們多打，怕他們明日起不來，要怪自己。

最后一個球飛進(jìn)網(wǎng)中，一行人卻都沒有像從前在永安城時那樣，歡快地大笑出聲。他們似乎是嘆了一口氣，隨后扯了扯嘴角，淡淡一笑，翻身下馬，將畫杖與韁繩丟給小廝。

“走吧。”

他們勾住阮久的肩，簇?fù)碇阉麕氯ァ?

他們?nèi)Q衣裳時，在看臺上，阮老爺?shù)谝淮沃卑椎貞┣螅骸拔疫@個兒子沒什么心眼，往后就要拜托太后娘娘多多照看了。”

太后看了他一眼，輕輕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好。”

*

晚間鏖兀宮中設(shè)宴，宴請梁國使臣，為他們送行。

金殿之中，燭火憧憧，無一處不亮，無一處不明。

赫連誅與阮久坐在正中主位上，太后于上首第一位，其次便是梁國使臣。

一眾人起身行禮敬酒，就算阮老爺也在下面彎腰作揖，阮久也只能安坐在位置上，舉起酒樽作為回禮。

魏將軍道：“這些天叨擾了，愿我梁國與鏖兀永結(jié)同好，永不相負(fù)。”

阮久沒怎么聽清楚他說了什么，只是望著父親，眼眶就有些濕潤。

阮老爺也看著他，最后舉起手里的酒樽提醒他，他才知道要喝酒了。

開宴之前，赫連誅讓人把阮久面前酒樽里的酒水換成清水，阮久搖頭說不用。

他知道自己不能喝酒，一杯就倒，但這回他是很想喝醉的，最好明天早上起不來，他就不用去城門前送他們離開了。

鏖兀的酒很嗆人，就算赫連誅往酒壺里兌了水，阮久喝著喝著，還是被嗆得直咳嗽，鼻頭眼眶都是紅的。

赫連誅放下酒杯，放他拍了拍背，知道他難過，也不說話。

阮久卻仰頭將酒水喝盡，拿開酒樽的時候，赫連誅才看見，阮久的雙唇也是紅的。

赫連誅不顧眾人在場，抬手抱住他，低聲道：“你別難過，我以后會對你很好的。”

*

阮久喝了兩三杯兌水的酒，就有些撐不住了。

在看著父親哭出來之前，他捂著眼睛，轉(zhuǎn)身離開。

烏蘭上前扶住他，把他帶到后殿去休息。赫連誅原本要跟著過去，但是礙于旁人都還沒走，他也只能按下心思，坐回去。

后殿里，烏蘭把軟墊靠枕擺好，讓阮久躺在上邊，幫他松了松腰帶，好讓他舒服一些。

“王后先歇一會兒，我去打點(diǎn)水，給王后擦擦臉。”

不知道阮久到底有沒有聽見，他只是哼哼了兩聲，連眼睛都沒有睜開。

這時仆從都在前殿宴會上伺候，烏蘭推門出去，輕輕地將門帶上。

沒多久，殿門就再次被人打開了。

由仆從攙扶，燭光映照著太皇太后那張滿是皺紋、老氣橫秋的臉。

仆從道：“太皇太后先在后殿歇一歇，小的這就去請王爺……”

他話音未落，隔著簾子，內(nèi)間的阮久翻了個身，發(fā)出一些動靜。

另一個仆從連忙上前查看。

太皇太后不喜梁國，自然不會來赴宴，她是來找赫連誠的。

卻不想后殿里已經(jīng)有了人。

查看的仆從看見阮久醉得神志不清，才松了口氣，回稟道：“是王后，王后喝醉了。”

攙扶的仆從便問：“太皇太后可要去另一邊的宮殿？”

太皇太后收回手，快步上前，掀開帷幔，緊盯著榻上的阮久，刻薄的嘴唇動了動。

赫連誅把他護(hù)得緊，太皇太后懶得管他，也沒怎么仔細(xì)看過他。

直到后來，赫連誠說想要他。

太皇太后雖然應(yīng)了赫連誠的要求，卻是出自對孫兒的溺愛。

她始終不明白，一個梁人有什么好的。

現(xiàn)在能夠靠近看看，她倒也想看看。

榻上的阮久靠在枕上睡得正熟，雙眼緊閉，雙頰微紅，像草原上的小獸。

他仰著頭，衣襟稍稍松開，露出白皙脆弱的脖頸。

太皇太后下意識伸出蒼老如樹皮的雙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她雖然答應(yīng)了赫連誠，卻絕不允許另一個梁人做鏖兀的王后。

鏖兀的王后應(yīng)當(dāng)是鏖兀人，像她一樣、英勇聰慧的鏖兀人，而不是軟弱的梁人。

現(xiàn)在是個好機(jī)會，把他掐死了，省得赫連誠惦記。

她的手越收越緊，阮久被掐得臉都紅了，雙手?jǐn)[了擺，打中她的手，掙扎著要醒過來。

太皇太后回過神，迅速收回手，轉(zhuǎn)身離開：“去請查干王爺過來，我有要事相商。”

不急在這一時，等大權(quán)在手，再殺他也來得及。

等赫連誠當(dāng)上了大王，那樣多的后妃，總會有替代的。

*

阮久重新墮入深深的夢境，沒有知覺。

烏蘭端著熱水，幫他擦臉擦手，然后看見他脖子上兩道紫紅的痕跡。

他直覺不妙，趕忙去前殿找赫連誅。

赫連誅匆匆宣布宮宴結(jié)束，離席到了后殿，看見阮久脖子上的痕跡，確認(rèn)阮久身上沒有其他的傷痕，才松了口氣。

阮久還沉睡著，喊不醒，赫連誅把他抱起來，背到背上。

烏蘭給他披上衣裳，赫連誅回頭看了他一眼，他便自覺退后：“臣去領(lǐng)罰。”

赫連誅轉(zhuǎn)回頭，背著阮久走了。

回到寢殿，赫連誅把阮久放在榻上，從自己練武的匣子里翻出一個青玉的藥罐子，打開蓋子，用手指剜了一大塊膏藥，細(xì)細(xì)地給阮久抹上。

他的手微微顫抖。他就在前殿，阮久在后殿差點(diǎn)被人給害了。

奇恥大辱，簡直是奇恥大辱！

赫連誅反手將藥罐砸在門上，一聲巨響，門外一群人撲通一聲，齊齊跪地。

*

阮久原本想著大睡一天，這樣就不用送梁國使臣離開鏖兀了。

可惜他沒能如愿。

次日清晨，他早早地就醒了，睜著眼睛，躺在床上發(fā)呆。

直到十八進(jìn)來喊他：“小公子，該起了，今天早晨要去送使臣回國的。”

“我知道。”阮久撐著手坐起來，把挨過來的赫連誅推開，清了清嗓子，“十八，我喉嚨疼。”

十八一邊掛起帳子，一邊幫他看看：“應(yīng)該是這幾天吃烤肉吃的，我讓他們熬點(diǎn)下火的涼茶給小公子喝。”

“嗯。”阮久咽了口唾沫，捂著喉嚨，“好疼。”

這時赫連誅也坐起來，抱住他的腰，想要繼續(xù)賴一會兒。

*

城門前送別，阮久與梁國使臣，終于站在了面對面的地方。

阮老爺細(xì)細(xì)叮囑：“有什么想要的東西，就讓他們寫信來要，想吃什么就讓他們做，廚子都給你留下了。”

他壓低聲音：“爹暫時不回去，先在涼州待一會兒，在涼州再開幾家鋪?zhàn)樱阌惺裁词虑椋伤麄儊碚f一聲，爹馬上來找你。”他握住阮久的手：“有爹在，別害怕。”

阮久說不出話，只能一個勁兒地點(diǎn)頭。

隨后蕭明淵一眾人上前，一群人就這樣面對面地站著，不知道該說什么，就這樣望著對方。

最后還是魏旭道：“你放心，等過幾年我就駐守涼州，每天過來找你玩兒。”

就這樣一句話，時間就到了。

他們都猝不及防，回頭去看，對上魏將軍不容拒絕的眼神：“走吧。”

一群少年被侍從們拉走，阮久想要上前兩步，也被赫連誅按住了。

他抬起手，朝他們用力地?fù)]了揮，從始至終，什么都說不出來。

直到他們離得遠(yuǎn)了，眼淚才倏地流了下來。他們也看不見。

蕭明淵推開侍從，回頭大喊了一聲：“阮久！”

他這樣一喊，所有人都亂做一團(tuán)，魏旭與晏寧使勁推開侍從，上前兩步，像要沖上前把他給搶走。

“阮久！”

可阮久只是朝他們揮手。

這就是阮久和朋友之間，最后的一句話。

最后阮久在鏖兀眾臣面前，放聲大哭。

*

阮久被請回鏖兀皇宮，哭得嗓子都啞了，這回是真的說不出話來了。

他養(yǎng)了好幾天，才慢慢地緩過來。

這天，柳宣拉著他去太后宮中請安。

才坐下，沒說幾句話，一個前線的令官忽然沖入宮中，在門檻外跪下。

“娘娘，攝政王巡視途中遭遇沙匪，下落不明！查干王爺趁機(jī)反了！”

作者有話要說：　　軟啾不哭，胖胖生抱抱

第26章 遙遙對視

正如從前柳宣所說, 當(dāng)今朝堂分做新舊兩派。

新派以太后與未曾露過面的攝政王為首，這一派由于太后的緣故，親近梁人, 前不久才促成了鏖兀與梁國的和談。

舊派以太皇太后為首，太皇太后不喜梁人，也不喜由于新派扶持、才坐在王位上的赫連誅。她一心想讓擁有鏖兀純正血脈的、赫連誅的兄長赫連誠即位。

兩派紛爭由來已久, 從前任鏖兀大王駕崩之后便拉開了帷幕。

整整五年，新舊兩派斗爭整五年, 勢力盤根錯節(jié), 難以分辨，更難以根除。

赫連誅出使梁國，與阮久和親的這段日子里, 鏖兀北邊叫做狄力的部落因?yàn)闋帄Z水源而械斗, 死傷無數(shù), 請鏖兀出兵鎮(zhèn)壓, 并且評判是非。

狄力地緣遼闊，族人驍勇善戰(zhàn), 所以在他們派人前來請求之后，攝政王蘇爾決定親自率兵前往狄力。

前線消息傳回來的時候, 太后正和阮久說話。

令官風(fēng)塵仆仆, 滿頭黃沙，撲通一聲，似是體力不支, 跪倒在殿前。

“娘娘，攝政王路遇沙匪，下落不明！查干王爺趁機(jī)反了！”

太后猛地站起身，掩在袖中的手微微顫抖：“你說什么？再說一遍！”

令官“砰”的一聲給她磕了個響頭：“娘娘, 攝政王回程途中遭遇沙匪，隊(duì)伍被沙匪沖散，攝政王下落不明！查干王爺……”

他想了想，還是改了口：“赫連誠，假借護(hù)送梁國使臣回國，實(shí)則逃回喀卡，調(diào)兵造反了！”

喀卡？

阮久總覺得這個地名，他好像在哪里聽過。

不等他細(xì)想，太后便重新坐下，看向他與柳宣，道：“不要緊，不是什么大事，你們兩個先回去，沒事別出來。”

仿佛她只慌亂了一瞬，很快就恢復(fù)了冷靜，眼神堅定，容不得人懷疑。

阮久還想霽鍪裁矗卻被柳宣拉走了。

“走吧。”

他們離開時，阮久聽見太后對那令官道：“你進(jìn)來，把事情仔仔細(xì)細(xì)地再說一遍。”

殿中，太后頓了頓，又道：“調(diào)我的親衛(wèi)，去太皇太后宮中，圍好了，不許太皇太后宮里的任何人出去。”

周公公靠近她，低聲道：“娘娘，太皇太后昨日就出宮了，說是去祖廟里祈福了。”

太后一向不關(guān)心自己這個婆婆，半個月不往來都是有的，她自然不曾留意太皇太后的去向。

太后抬頭看見阮久他們走遠(yuǎn)了，才抬手摔了茶盞：“老東西，跑得還挺快！”

*

阮久與柳宣回到寢殿，阮久拉住柳宣：“誒，事情有點(diǎn)緊急，你先別回去了，和我待在一塊兒吧。”

柳宣點(diǎn)點(diǎn)頭，跟著他進(jìn)去了：“好。”

今天赫連誅不在，反倒是烏蘭和格圖魯都在。

阮久一進(jìn)去就被兩只小狗和一只小狼包圍了，柳宣得空，留心看了一眼，今天阮久寢殿外的侍衛(wèi)好像變多了，巡邏的頻次也增強(qiáng)了不止一倍。

十三歲的大王，心里可遠(yuǎn)不止十三歲啊。

他心下了然，一邊暗自感嘆，一邊羨慕阮久好命，總有人想著他、偏愛他，自己是跟著沾光的。

阮久抱起兩只比較小的家伙，回頭道：“柳宣，你進(jìn)來啊。”

偏偏他自己還不知道。

柳宣笑了一下，收回目光：“來了。”

兩個人在內(nèi)室坐下，烏蘭端來茶水和水果，拿起小刀，搬來小凳，要在阮久腳邊坐下，給他削水果吃。

阮久道：“我今天不想吃水果，我想吃那個奶油的小點(diǎn)心，你去做一點(diǎn)好不好？”

烏蘭自然應(yīng)了：“好，那我去做，王后和柳公子先坐一會兒。”

阮久晃晃腳：“好。”

柳宣失笑，他也不是很傻，知道有些事情不是所有人都能聽的。

待烏蘭走后，阮久轉(zhuǎn)頭看他，笑著道：“造反聽起來還挺可怕的，我怕嚇著他。”

柳宣看著他純粹清澈的雙眼，笑容凝固。

那烏蘭跟在大王身邊，怎么能被嚇到呢？

說不準(zhǔn)今天的事情本就在大王意料之中呢。

原來阮久還是傻的。

柳宣又笑。

“你笑什么？難道你不覺得這種事情很可怕嗎？”

“是。”柳宣點(diǎn)頭附和，“是很可怕。”

阮久摸了摸鼻尖，不知道在想什么。

柳宣端起茶盞要飲茶，被他忽然拍桌子嚇了一跳：“怎么了？”

“我想起來，剛才那個令官說的喀卡是哪里了。”阮久道，“之前我哥說，他不在乎和鏖兀和談的事情，因?yàn)楫?dāng)時與大梁開戰(zhàn)的不是鏖兀，而是一個叫做喀卡的部落，鏖兀不過是沒有盡到約束之責(zé)。”

柳宣無奈：“你才知道和大梁開戰(zhàn)的是喀卡？”

阮久摸摸頭發(fā)，有些不好意思：“我不太關(guān)心朝政嘛。”

“看出來了。”

“我哥騙我了，他明明知道喀卡是赫連誠的封地，而赫連誠就是鏖兀的查干王爺。喀卡與鏖兀根本就脫不開關(guān)系。”阮久癟了癟嘴，“他當(dāng)時應(yīng)該很生氣的，但是他騙我了。”

“他可能只是……”柳宣不大會安慰人，“不想讓你不高興。”

“那是當(dāng)然。”

他還挺自豪。

柳宣笑了笑：“你這幾天就待在寢殿里不要出去了，外面的事情，太后娘娘會處理好的。”

“可是事情聽起來很緊急的樣子，要是……”

“赫連誠在喀卡有兵，他連夜行軍，包圍尚京，再和太皇太后里應(yīng)外合，恐怕尚京難保。”柳宣沉吟道，“為今之計，唯有迅速調(diào)動離尚京最近的軍隊(duì)，其余人死守尚京，趕在赫連誠攻破尚京之前把他擊退。可是……”

“可是什么？”

“娘娘方才經(jīng)歷過阿史那的背叛，只怕在對旁人也疑心未消。這個調(diào)兵的人選，恐怕很難確定。”

“我……”

“你別瞎湊熱鬧。”柳宣把他按住，“你待在宮里，就不會出事。”

*

與柳宣所料不差，此時太后所居的萬安宮中，太后從暗格中拿出一個木匣，打開木匣，里面是半塊虎符。

她將虎符攥在手心，摩挲著，到手心出了汗，還是遲遲不肯下定決心。

“周榮，去請禮喋的小王爺……”連話都還沒說完，她就否定了自己，“不，去請兵馬勇士……我再想想。”

沒等她做出最后的決定，周公公就進(jìn)來通報了：“娘娘，大王求見。”

聽見赫連誅來了，太后迅速將虎符放回匣子，又將匣子放回暗格。

她很防備赫連誅，他越長大，越是如此。

將東西收好了，太后才理了理衣襟，準(zhǔn)備出去。

也是在這時，周公公才上前打開了殿門：“大王請進(jìn)吧。”

太后回頭看了他一眼，只看見他十三歲稚氣未脫的模樣，她也只想看見赫連誅這副模樣。

這會讓她放心。

可是沒等她把心徹底放下，赫連誅就抬起右手，按在心口，朝她行了個禮：“母親。”

“嗯。”太后只是淡淡地應(yīng)了一聲，“有事？”

“事情我都聽說了。”

太后并不理會他，緩緩走到主位上，拂袖落座，低頭理清楚衣擺。

赫連誅站在殿中，仰頭看著她：“攝政王遇險，查干王造反，尚京城危在旦夕。兒子身在王位，內(nèi)心實(shí)在是惶恐，不知道該怎么辦，也不知道母親有什么安排。所以特意來詢瞿負(fù)螅如何應(yīng)敵。”

他這樣說著，面上卻沒有一點(diǎn)兒害怕的意思。

太后看了他一眼：“我已經(jīng)準(zhǔn)備派人出城調(diào)兵了，你不必?fù)?dān)心。”

“此人必定要母后信得過的人才好，萬不能再如同阿史那一般了。”赫連誅道，“不知母親可有人選了？”

赫連誅一雙漆黑的眼眸，便是自母親處遺傳來的。

此時兩雙漆黑的眼眸死死地盯著對方，誰也不肯示弱，就這樣靜靜地僵持著。仿佛連殿中風(fēng)吹過的聲音，都十分清晰。

太后的手掌按在桌上還冒著熱氣的熱茶上，仿佛不知疼痛，一定要從赫連誅的眼中看出一點(diǎn)兒什么東西。

“你是什么意思？”

“兒子擔(dān)心尚京城破、赫連誠造反得逞，難留兒子與母親一命。”赫連誅也那樣看著她，一字一頓，“僅此而已。”

“你到底想做什么？！”

太后霍然起身。她站在臺階上，卻忽然覺得自己比赫連誅還要矮一些。

“離尚京最近的、最難驚動別人的軍隊(duì)是五羊山的駐軍。父王在時，派遣帕勒駐扎在五羊山。帕勒是指點(diǎn)過我武學(xué)的將軍，他認(rèn)得我，若是我拿著虎符去求援，他會全力趕來。”

太后緊緊地攥著拳頭，渾身輕微顫抖。

“我不會拋下尚京不管。”赫連誅最后道，“阮久還在宮里，我一定會回來。”

太后冷笑一聲：“你們鏖兀人、你們父子兩個眼里都只有權(quán)力，心都是石頭做的，比冰還涼，比鐵還硬。我捂不熱，阮久也捂不熱，我不信。”

赫連誅拔出掛在腰間的匕首，抬起右手，毫不猶豫地在手心劃出一道口子。

他沒拿準(zhǔn)力氣，劃得太深了，鮮血很快就順著傷口滑落，落在地上，在他玄色的皮靴上濺出細(xì)細(xì)小小的血花。

他丟開匕首，用左手扯開外裳衣襟，攥了一下右手，將手按在自己的心口上。

他的心臟與血脈相連。

“我與阮久，生死相連。”

“我以鏖兀天神阿蘇陸的名義起誓。”

字字鏗鏘，聲聲有力。

太后張了張口，卻發(fā)自己什么也說不出口。

她沉默了一會兒，最后走下臺階：“你跟我來。”

*

正午的時候，赫連誅回了寢殿。

阮久抱著小狗上前：“你吃飯了嗎？”

他一低頭，就看見赫連誅的右手上草草包著一條白布，白布被鮮血洇透，已經(jīng)濕透，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著血。

阮久被他嚇了一跳：“你怎么了？”

赫連誅抬手就把他抱進(jìn)懷里，腦袋埋在他的懷里，不肯抬頭。

阮久懷里的小狗趁機(jī)從他懷里逃走，跳到地上了。

說實(shí)話，赫連誅與阮久才認(rèn)識幾十天，每天也只是在一塊兒玩耍，除了同吃同住，比尋常朋友更親近些，再沒有其他什么事情，更談不上同生共死、生死相許。

他們的感情還算不上有多深厚，只是突如其來的和親，將他二人硬生生地捆綁在了一起。

赫連誅拿他發(fā)誓，于情于理，太后不應(yīng)當(dāng)這么輕易就相信他。

赫連誅自己看不見，他以天神名義起誓時，面上神色、眼中目光，除了認(rèn)真與專心，再無其他。

而赫連誅自己也不知道，他當(dāng)時拿阮久立下那樣重的誓言，究竟是為了兵符，還是出自真心。

倘若是為了兵符，那他未免太過分了。

倘若是真心，那他究竟是為了什么？他不明白。

或許是兩者都有，可是孰輕孰重，孰多孰少，他仍舊不明白。

或許他只是想不到更好的拿來發(fā)誓的人，他好像只有阮久一個親近的人。

或許他只是不希望阮久離開他身邊，他喜歡和阮久待在一塊兒。

阮久站著，由他抱著，又拍拍他的腦袋：“你怎么了？”

赫連誅吸了吸鼻子，帶著哭腔，仿佛是疼哭了：“軟啾，我受傷了。”

“……”阮久頓了頓，“我看見了。”

過了一會兒，阮久拉著他在位置上坐下，柳宣拿了藥箱過來，放在他手邊：“王后。”

赫連誅看了他一眼，然后把受傷的手遞到阮久面前。

可惜阮久這個富家小公子，只懂得幫他把手上的血跡擦干凈，再把藥粉撒在傷口上。他不知輕重，手一抖，唰地抖落下一大片藥粉，疼得赫連誅深吸一口氣。

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住的包扎。

然后阮久拿著白布在他的手上比劃了許久，也不知道該怎么下手。

“我自己來。”赫連誅用左手從他手里拿過白布，自己給自己包扎。

阮久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以后學(xué)。”

赫連誅抬眼看他，也笑了一下。

赫連誅一面包扎，一面道：“我要離開一會兒，你就留在這里，不要亂跑。”

阮久觶骸澳鬩去哪里？”

“去五羊山調(diào)兵。”赫連誅在他面前倒是坦誠，“赫連誠造反了，正帶著人往尚京城來。”

“你……難道沒有別的人了嗎？”

阮久在大梁，從沒見過十三歲領(lǐng)兵的將軍。大梁的將軍，都是四五十歲，挺著將軍肚的，像魏旭的父親魏將軍。

十三歲怎么能帶兵呢？

“我是最合適的人選，母親也這樣覺得。”赫連誅站起身，轉(zhuǎn)身從刀架上拿起長刀，背在背上。

他回頭，看見阮久遲疑的表情，以為他是害怕，便說了一句：“你放心，我肯定會回來救你的。”

阮久卻摸了摸鼻尖，小聲嘀咕：“我可不想這么快就做太后啊。”

赫連誅哽住，最后道：“才不會！”

*

尚京城陰云徘徊，風(fēng)雨欲來。

赫連誅帶著兩三個親衛(wèi)秘密出城之后，太后就下令關(guān)閉城門，只留百余勇士在城外掘護(hù)城溝渠。

很快就入了夜。尚京城不繁華，草原的夜晚也并不安靜，遠(yuǎn)處有狼嚎，近處有風(fēng)拂過牧草的簌簌聲。

阮久扒著柳宣，躺在床上。

他覺得不安全，所以讓柳宣陪他一起睡。不安全，指的是他自己覺得自己不安全。

烏蘭與格圖魯守在外面。

阮久再害怕，沒多久也呼呼睡著了。柳宣平躺在床上，大約是睡不著，睜著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夜風(fēng)靜謐，從窗子縫隙中吹入，吹動落在榻前的薄紗帳子。

忽然，自縫隙照進(jìn)來的、投在外間窗紙上的月影緩緩被拉寬。

柳宣猛地轉(zhuǎn)頭看去，只看見一個舉著匕首的人影正慢慢朝內(nèi)間靠近。

他抱著阮久，悄無聲息地往里滾了兩圈。得虧阮久的床大。

阮久被他弄醒，剛要說話，就被他捂住了嘴。阮久看見外邊窗紙上的人影，瞬間清醒過來，四處摸了摸，想找個趁手的武器。

柳宣拿出藏在枕頭下面的匕首。他自己也覺得皇宮里不夠安全，所以藏了匕首以備不時之需。

但是還沒等那刺客走進(jìn)內(nèi)室，格圖魯就大吼一聲，從窗子外伸出雙手，長臂一攬，把刺客拽出門外。

只聽見哐的一聲巨響，伴隨著一聲慘叫，刺客應(yīng)該是被格圖魯狠狠地摔在地上，就這樣摔死了。

榻上的兩個人都松了口氣，隨后格圖魯與烏蘭都進(jìn)來了。

烏蘭幫阮久掖好被子，把他整個人都裹好：“驚擾了王后，實(shí)在是罪該萬死。”

阮久心有余悸：“怎么回事？”

“太皇太后有宮門鑰匙，應(yīng)當(dāng)是她的人混進(jìn)來了。臣與格圖魯還是就在這里守著王后吧。”

“她還會派人過來的。”

“臣已經(jīng)派人去知會太后了，太后會加強(qiáng)宮城守衛(wèi)的。大王留下的人也足夠了，撐得到大王帶著人趕回來。”

阮久點(diǎn)點(diǎn)頭。

這時外間的血腥味彌漫到了里邊，阮久光是聞見，臉色就白了。

格圖魯?shù)溃骸拔胰グ淹饷媸帐昂谩！?

烏蘭低頭看看阮久，抱住他：“王后再睡一會兒吧，烏蘭守著王后。”

*

阮久再瞇了一會兒，然后再次被吵鬧聲吵醒。

這是天色剛剛破曉，外面仿佛亂成一片。

他睜開眼睛：“怎么了？”

“恐怕是太皇太后的人大舉進(jìn)宮，可能宮里的侍衛(wèi)也有一些是……”烏蘭松開捂著他耳朵的手，“沒關(guān)系，大德宮是牢不可破的。”

阮久遲疑道：“可是……外面還有其他人。”

“顧不上了，大王只讓我們守著王后，其他人不在命令之內(nèi)。”烏蘭道，“而且，與太皇太后積怨最深的，是太后。王后才來不久。”

阮久看著他湛藍(lán)冰冷的眼睛，推開他的手，站了起來。

“我出去看看。”

“王后？”

阮久說著就摘下掛在墻上的長弓，背上箭囊，準(zhǔn)備出門。

*

阮久待在宮里，他不知道，其實(shí)昨天夜里，赫連誠就已經(jīng)兵臨城下。

只等天一亮，就起兵攻城。

而這一切都在太皇太后的算計之中。

她也沒有出城等候赫連誠帶著人來，而是留在城中。

鏖兀人天性如此。

她厭惡自己這個兒媳十幾年，從上一次和親開始，無時無刻不在厭惡她。

她要親眼看著這個女人的覆滅，必要時，可以親自出手，了結(jié)她。

尚京城她很熟悉，兵強(qiáng)馬壯，奇兵突襲，赫連誠用不了半個時辰就能率著軍隊(duì)，堂堂正正地從尚京城門進(jìn)來。

所以還剩下半個時辰的時候，她就帶著人進(jìn)了宮，到了萬安宮前。

萬安宮，殿門后，十來個弓箭手已經(jīng)就位。

周公公靠在窗邊，透過窗紙，看了一眼，就匆匆回去復(fù)命：“娘娘，太皇太后就在外面。”

他話音剛落，后殿就傳來了古怪的響動，周公公警覺，抬手示意弓箭手，讓他們將箭矢的方向轉(zhuǎn)向后殿。

太后亦是回頭看去。

只見一身單衣的阮久從里邊跑出來，一邊跑，還一邊觶骸疤后娘娘還好嗎？”

太后松了口氣：“你怎么過來了？”

阮久跑到她面前：“我有點(diǎn)害怕。”

“赫連誅沒有給你安排護(hù)衛(wèi)？”

“有啊，烏蘭說大德宮牢不可破。但是烏蘭還說，太后娘娘與太皇太后結(jié)怨最深，我看見太皇太后帶著人過來了，就……”

“他沒叮囑你，不用管我，讓我自生自滅？”

“啊？”阮久一愣，“沒有啊。”

太后嘆了口氣，只聽阮久又道：“我爹說，太后娘娘也是來鏖兀和親的，我應(yīng)該和太后娘娘共同進(jìn)退，我不應(yīng)該過來嗎？”

太后皺眉，阮老爺這話倒是沒說錯，她是因?yàn)橥瑸椤昂陀H公主”的緣故，對阮久照顧些，但是什么叫做“共同進(jìn)退”？

他和自己共同進(jìn)退，赫連誅不得氣死？

這話應(yīng)當(dāng)是阮久自己胡亂想出來的吧？

他是真的不懂。

太后最后還是朝他招了招手：“來吧，來我這里。”她搓了搓阮久臉上沾著的臟東西：“這是怎么弄的？”

“到處都被圍起來了，只有靠圍墻那邊有個小廚房，上面有個煙囪。”阮久一摸鼻尖，就留下一個黑乎乎的印子，“我從那邊爬進(jìn)來的。”

“唉，小花貓。”太后看了一眼周公公，“帶他去后邊洗洗臉。”

周公公會意，上前帶走阮久：“王后，事情還不急，咱們先把臉洗干凈了再說。”

就在他二人轉(zhuǎn)身進(jìn)入后殿的瞬間，從外邊射進(jìn)來的箭矢沖破窗上門上貼著的明紙，最近的箭矢，落在太后腳邊兩三步的距離。

她抬手下令：“開門，放箭。”

殿門打開，十來個弓箭手拿出盾牌，迅速還擊。

隔著兩邊對壘，太后與太皇太后遙遙對視一眼。

這樣消磨下去，倒也不是辦法，太皇太后推開弓箭手，走到陣前，隨手給了一個弓箭手一巴掌：“我來看看兒媳，你們打打殺殺的，這是做什么？”

這時遠(yuǎn)遠(yuǎn)地、城門外傳來震天動地的呼喊聲，是赫連誠開始攻城了。

她勝券在握地走進(jìn)殿中，刻薄的目光在太后臉上轉(zhuǎn)過幾圈。她試圖在太后臉上看到一點(diǎn)驚慌，可惜沒有。

兩人對視良久，都沒能在對方臉上看出其他的意味。

而后太后揮退眾人，獨(dú)自起身，在太監(jiān)的攙扶下，來到太皇太后面前，向她靄病

太皇太后沒有答應(yīng)，抬手讓侍從端來盛著鴆酒、白綾與毒藥的木托盤。

她干瘦的手指，像是鷹爪一般，死死地掐住太后的肩膀：“我聽人說，梁國的自盡手段就是這幾樣，你自己選。”

這時候，阮久正扒在后殿偷看，太皇太后看見他，繼續(xù)道：“巧了，他也在這里，省得我走兩趟。”她的聲音陰森冰冷：“你選一樣，剩下的，留給那個王后。”

她們說的是鏖兀話，阮久聽不懂，只覺得氣氛劍拔弩張，握緊了手里的弓箭。

太后回頭看了阮久一眼，周公公便將人帶回去了：“小公子，別看外面。”

殿中，太后抬手就將托盤掀翻，鴆酒白綾灑了一地。

她同樣也捏住太皇太后的肩，手上青筋暴起：“你以為你贏定了嗎？”

她靠近太皇太后耳邊，用只有她們兩個人聽得見的聲音，低聲道：“你以為赫連誠是前任大王的兒子嗎？你好像忘記了，赫連誠五歲之前流落在牧場，是我這個好母親派人把他接回來的。他是誰？究竟是誰的兒子？你想過嗎？”

“你想讓鏖兀血脈繼承王位。在你是想讓、有著我大梁一半血脈、也有鏖兀皇室一半血脈的赫連誅繼續(xù)做大王，還是想讓赫連誠這個、連我也不知道是從哪里找來的、野種、即位？”

太皇太后干枯的臉出一絲裂縫，她渾濁的眼珠動了一下，死死地盯著眼前的梁國公主。

“你……毒婦，毒婦……”

跟隨太皇太后的弓箭手迅速上前，將兩人團(tuán)團(tuán)包圍。

太皇太后恍惚了一瞬，不想在這里多做停留，耽誤時間，迅速拔腿離開。

“去城樓上。”

“臣妾恭送太皇太后。”太后搖頭大笑，讓侍從把殿門關(guān)上，轉(zhuǎn)頭走到后殿。

她握了握阮久抓著弓箭的手：“好孩子，天底下有好人也有壞人。咱們也去城樓上看看，赫連誅該回來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一家子狼人

太后對軟啾：乖寶，麻麻打壞人

太后對自己兒子：……你別過來

第27章 他回來了

太皇太后與太后對峙, 一直都是用鏖兀話進(jìn)行交談，阮久聽不懂，只看得見兩個人被怒火燒得扭曲的面容。

太后握住他的手：“不怕, 她是壞人，已經(jīng)被趕走了。”

阮久怔怔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太后笑了一下, 揉了揉他的臉：“我真是沒想到你會過來，柳宣呢？”

“我讓他留在大德宮了, 不會出事的。”

“好。”

“那咱們?nèi)コ菢巧峡纯? 看看那個老妖婆是怎么死的。”太后忍不住笑，“我告訴她，赫連誠其實(shí)是被我……”

這話才說了一半, 太后就停住了。

阮久不懂, 不懂她與太皇太后勢不兩立, 也不懂她和赫連誅隱隱的也有了對立之勢。

他只是想著自己和太后都是被梁國送來和親的“公主”, 在鏖兀都孤立無援，想著過來看看能不能幫上忙。

太后不是很想讓阮久知道那些事情, 所以她沒有說下去，還想要在阮久面前解釋。

她苦笑了一下：“其實(shí)我是騙她的, 那時候我剛嫁過來, 一心想著討好她和丈夫，把赫連誠好好地接回來了。赫連誠就是皇室血脈。她自己也調(diào)查過，這時候被我一激, 就信以為真了。”

可是就連周公公，也看不出來，究竟太后哪一次說的話是真話。

這注定是一樁懸案，誰想信哪一個, 便信哪一個。

阮久聽不太懂，只是點(diǎn)了點(diǎn)頭：“嗯。”

“走吧。”太后牽起他的手，下意識就道，“娘帶你去城樓上看看，看他們兩個自相殘殺，很有意思的。”

走了一半，她忽然想起什么，又停下腳步：“娘有一件金絲軟甲，刀槍不入的，城樓上危險，先給你穿上。”

*

一行侍衛(wèi)護(hù)送，阮久騎著馬，身后是太后的馬車。

馬車?yán)铮芄o太后奉上茶盞。

太后一夜未眠，雙眼通紅。她推開遞過來的茶盞，掀開簾子，朝前面望了一眼。

阮久身材清瘦，但是脊背筆直。風(fēng)迎面吹來，吹動他沒梳上去的碎發(fā)。

仿佛是有所察覺，他回過頭，有些疑惑地看向太后。太后朝他擺了擺手，就放下簾子。

周公公了然道：“娘娘，小公子是個重情義的。”

“嗯。”太后摸了摸心口，“是個好孩子。這個宮里，除了你，還惦記著我的，恐怕就只有他了。”

周公公笑了笑，把茶盞放在太后手邊。

“我真羨慕他娘親，有這樣一個孩子在身邊，就算一家人過得窮苦，也不礙事。”太后道，“倘若他是我兒子，就好了。”

周公公調(diào)笑道：“這話可不能讓大王聽見了。”

太后淡淡一眼：“聽見就聽見，怕什么？”

她確實(shí)不喜歡自己真正的兒子赫連誅。

十三年前，她剛生下赫連誅，赫連誅就被她的丈夫抱走，送去別院，讓奶娘和一群武人養(yǎng)著。

她的丈夫雖然主動提出與大梁和親，看似是個開明的大王，其實(shí)不過是為了梁國的典籍與工藝才出此下策。

他心里還是厭惡梁人的，甚至害怕由梁人生下的赫連誅也沾染上梁人輕武的毛病。

她與赫連誅攏共就沒相處過幾天，特別是赫連誅越來越像一個鏖兀人，太后看見他就心里發(fā)憷，更談不上親近。

她心里怨恨丈夫，才會在丈夫死后，讓赫連誅日復(fù)一日、年復(fù)一年地留在溪原念書，不得回京。

反正丈夫是這樣希望的，不是嗎？

甚至她買通了鏖兀的國師，讓他給赫連誅批了個不得近女的命格。

反正丈夫是這樣想的，讓一群武人陪著赫連誅，把赫連誅身上帶著的梁人的文弱氣息全部磨去。她不過是遂了丈夫的意思。

她喜歡乖巧的、順心的，記掛著她的兒子。

而不是一個包藏異心的、隨時隨地都可能造反的異族人。

阮久足夠可愛，她很喜歡。

*

城門外沸反盈天，赫連誠騎在馬上，隨著他每次舉起手上的長刀，士兵便發(fā)起一次又一次的進(jìn)攻。

城墻前現(xiàn)挖的溝渠已經(jīng)被尸體填滿，后來人便踏著前人的尸體過去。

而太皇太后站在城樓上，雙手死死地抓著城墻突起，幾乎要將石頭壘成的城樓一角掰一塊下來。

她渾濁的目光緊緊地盯著下面的赫連誠，試圖從他臉上找到一點(diǎn)兒像鏖兀人、像自己兒子的特征。

可惜懷疑的種子已經(jīng)種下，從前她看赫連誠，哪里都好，哪里都是從前自己兒子英武的樣子；現(xiàn)在再看，赫連誠哪里都不像，哪里都丑陋。

而赫連誠在下面，察覺到自己這邊的士兵的士氣已經(jīng)有所下降，抽空抬頭，竟看見祖母就站在城樓上。

他心中一驚，來不及細(xì)想，有些埋怨地喊道：“祖母，開城門！”

太皇太后悲戚且痛恨的望著他。

赫連誠見她沒有動作，也沒有吩咐人來給他開門，加大音量喊了一聲：“祖母！快給我開城門！”

太皇太后沒辦法做出選擇。

究竟是讓一個來歷不明的赫連誠即位，還是讓赫連誅繼續(xù)做大王。

如果是赫連誅……不，赫連誅不會放過她的，那個女人也不會放過她的。

她終于回過神來，轉(zhuǎn)身要吩咐人給赫連誠開城門，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被一個人從身后按住了雙肩。

太后雙手按著她的肩，將她死死地釘在原地，附在她耳邊，如詛咒一般、一遍又一遍地詢問：“赫連誠究竟是不是你孫子？你能確定嗎？”

赫連誠在城樓下怒吼：“毒婦，你放開我祖母！”

太皇太后“啊啊”兩聲，神色茫然。

像毒蛇一般貼在她的耳邊，嘶嘶地吐著信子。

“把鏖兀拱手他人，你做了這樣的事情，天神阿蘇陸會放過你嗎？”

太后低下頭，太皇太后的目光便隨著她的目光，也低頭看去：“阿蘇陸的利劍會把你的肚子刺穿嗎？你會捂著肚子、拖著血淋淋的臟器，被流放到懲戒惡鬼的無邊荒原上嗎？”

太皇太后茫然的臉上出現(xiàn)一道裂縫，被驚恐慌亂所取代。

她轉(zhuǎn)頭看向和她一起上了城樓的弓箭手，用鏖兀話大聲喊道：“殺了她！”

太后輕笑出聲：“你看錯了，這是我的人。”

太皇太后看向赫連誠，喊得破了音：“乖孫，快殺了她！殺了她！”

這時，一個人從城樓上摔下去，拖著殘破的身軀，劃出一道深深的血跡，爬到赫連誠的馬前，不知在他面前說了什么。

赫連誠再抬眼看向城樓，眼神變得詭異。

難怪方才祖母不愿意給他開門。

不要緊，反正他已經(jīng)到尚京城門外了，他已經(jīng)不需要祖母的支持了，祖母已經(jīng)沒有用了。

他將長刀收進(jìn)刀鞘，反手摘下背上弓箭，搭弓瞄準(zhǔn)：“祖母，你小心了，孫兒這就了結(jié)了這毒婦。”

太后笑了一聲，太皇太后卻覺得那鋒利的箭頭是對準(zhǔn)自己的。

“你……你小心……”

她話音未落，箭矢嗖的一聲飛出去，正中她的額頭。

赫連誠恐怕她穿了護(hù)甲，特意射的是腦袋。

她都還沒感覺到疼痛，赫連誠的反應(yīng)卻極快，他怒吼一聲，震天動地：“祖母！”

“毒婦，你敢拿我祖母擋箭！”他再一次抽出長刀，朝著面前的城門揮刀，“攻城！攻城！為太皇太后報仇！”

一舉多得，士氣大振。

赫連誠身后的士兵再一次如同潮水一般奔涌向前，撞在城門城樓上。

而此時，城樓上的太皇太后瞪大了不甘愿的雙眼，胸前衣襟被鮮血染紅。她是靠著太后，才勉強(qiáng)站穩(wěn)的。

太后扶著她，在她彌留之際，最后說了一句：“我騙你的。”

太皇太后用最后的力氣，猛地回頭。

“我騙你的。”太后眼中帶笑，“看看，這就是你的乖孫子，這就是鏖兀人。”

說完這話，她便將手一松，太皇太后站立不穩(wěn)，下意識要扶住城樓，卻就這樣翻了出去，墜落下去。

赫連誠轉(zhuǎn)回頭，假意沒有看見，又大吼一聲：“攻城！為太皇太后報仇！”

接連涌來的士兵，踩著太皇太后的尸首向前。

城樓上的太后放聲大笑，轉(zhuǎn)而看見阮久，趕忙捂住了他的眼睛：“小乖乖，不該帶你來看的，走吧，咱們回去。”

正當(dāng)此時，一支箭從赫連誠身后飛來，穿過他的左肩。

赫連誠一時不防，坐在馬背上晃了一下，很快就重新坐穩(wěn)，折斷箭矢，捂著傷口，回頭看去。

只見一個中年男人騎在高頭大馬上，就在他身后不遠(yuǎn)處的山丘上，還保持著射箭的姿勢。

男人風(fēng)塵仆仆，臉上還帶著血跡與灰塵。他下頜線凌厲堅毅，這幾日未曾修剪，胡亂冒出來的胡茬都格外堅韌。

城樓上，太后松開擋在阮久眼前的手，松了口氣：“沒事了，他回來了。”

阮久原以為是赫連誅回來了，可是他望了一眼，卻不知道這人是誰。

這個時候，太后臉上的笑意才顯得真切起來，她解釋道：“攝政王。”她又笑了一下：“狗男人，這么遲才回來，我都快被老東西弄死了他才來。”

這時，阮久忽然看見赫連誅就站在另一個更遠(yuǎn)的山丘上。

他也回來了。

而他舉著弓箭，對準(zhǔn)的是那位攝政王。

他站得地方隱蔽，這個動作，除了跟在他身邊的人，就只有阮久看見了。

赫連誅不經(jīng)意間瞥見阮久就在城樓上看他，就像做錯了事情一般，迅速收回手。

他下意識覺得，他做這樣的事情，不能讓阮久看見。

他重新搭起弓箭，再次對準(zhǔn)的是赫連誠。

赫連誅一箭射穿他的心口，赫連誠只注意到了攝政王那邊，不料再中一箭，就這樣直直地從馬上摔了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　　軟啾：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一只小啾啾

第28章 鯉魚打挺

阮久旁觀了一場極為殘酷的皇室斗爭, 卻因?yàn)檎Z言不通，對這些事情都只是一知半解。

直到他看見赫連誅好好地站在山丘上，才徹底放下心來。

赫連誠墜馬, 躺在地上，不知道還是不是活著。

赫連誅身邊的白須老將軍大聲道：“反賊赫連誠已被大王就地正法，追隨反賊的喀卡族人, 立即放下武器，死罪可免！”

城門前疲憊的士兵面面相覷, 等到有人率先丟下手里的武器, 緊跟著，越來越多人將兵器丟到了地上。

一時間，刀劍相擊, 錚鳴之聲, 震天作響。

赫連誅看著這樣的場景, 輕笑出聲。

他策馬上前, 將靠近時，攝政王在馬背上朝他行禮：“大王。”

馬程輕快, 赫連誅只是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 就駕著馬過去了。

大王首戰(zhàn)大捷, 志得意滿，有些得意忘形了。

攝政王了然地勾起唇角，不再說話, 一松韁繩，也跟了上去，準(zhǔn)備進(jìn)城。

城樓上，太后面帶笑意, 對阮久道：“走吧，咱們回宮去了，你也一夜沒睡吧？回去補(bǔ)覺，這里的事情有人處理。”

阮久只能點(diǎn)點(diǎn)頭：“好。”

因此，赫連誅與攝政王進(jìn)城時，看見的只有馬車的影子與馬蹄車輪揚(yáng)起的灰塵。

周公公倒是等候在城門后，俯身作揖：“大王，攝政王，娘娘說，她先帶著王后回去了，請兩位留下善后。”

赫連誅不大高興，皺起眉頭。他連阮久的面都還沒見到呢。

而且他讓阮久好好地待在大德宮里，阮久竟然跑到城樓上來了，這么不聽他的話，他還沒“教訓(xùn)”一下阮久呢。

攝政王倒是失笑：“知道了，你快跟上去吧。”

周公公應(yīng)了一聲，就追著馬車去了。

*

阮久分明什么也沒有做，卻感覺自己累得很。

他回去之后，匆匆洗了個熱水澡，一上床就睡了。

本來烏蘭還想跟他說說話，告訴他赫連誅與太后之間的矛盾，讓他下次不要去找太后了，可是一句話都還沒來得及說，阮久就已經(jīng)睡著了。

沒辦法，只能下次再告訴他了。

阮久抱著一手抱著小狗，一手抱著小狼，腳邊還挨著大狼狗，就這樣睡著了。

*

那頭兒，赫連誅正讓人清理戰(zhàn)場，安排人追擊亂黨余孽。

方才經(jīng)歷過一場死戰(zhàn)，滿目瘡痍，四顧無聲，一切事情都在安靜中進(jìn)行。

忽然，赫連誅身邊一個聽覺靈敏的士兵察覺不對，他的耳朵動了動，然后趴到地上，專心地聽了一會兒遠(yuǎn)處傳來的聲音。

赫連誅問：“何事？”

士兵起身回話：“稟大王，有馬蹄聲。”

此話一出，所有人都重新拿起了武器。應(yīng)該是還沒來得及清剿的亂黨余孽。

赫連誅又問：“大約有多少人馬？”

“一……”

“一千？”

士兵有些遲疑：“一個。”

這可太古怪了。

但他十分確信自己的判斷：“馬蹄雖急，但是確實(shí)只有一個。”

赫連誅駕馬回身，抓緊手里的弓箭，隨時準(zhǔn)備動手。

馬蹄聲越來越近，最后不用趴在地上，也能夠清楚地聽見了。

四五十歲的、已經(jīng)能算是老年的男人，不知道趕了多久的路，才回到鏖兀國都尚京。

他身下的馬匹都已經(jīng)體力不支，在距離城門兩三步的距離倒下了，而他目之所及，皆是尸體，觸目驚心。

他幾乎是從馬上摔下來的，雙腳有些發(fā)軟，扶了一下插在身邊地上、只剩半截的斷戟，才站穩(wěn)。

他握著斷戟，稍稍晃動了一下，才把它從地上□□，當(dāng)做拐杖，拄著他快步上前。

阮老爺怒吼一聲：“赫連誅！”

赫連誅有些緊張地將雙手背到身后：“……爹。”

“我走的時候，你答應(yīng)過我什么？”阮老爺一揚(yáng)手，將斷戟甩到他面前，“阮久人呢？！我兒子人呢？！”

他是用鏖兀話說的這些話，又吼得大聲，在場所有人都聽見了。

一眾鏖兀人都下意識后退半步，國丈好兇！

赫連誅弱弱道：“他回宮補(bǔ)覺了。”

阮老爺非但沒有放心，反倒捕捉住了其他的字眼：“回宮？補(bǔ)覺？他剛剛在這里？”

赫連誅小幅度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是。”

這樣尸橫遍野的地方，他說阮久剛才就在這里？

“你……”阮老爺怒極，顧不得什么尊卑禮法，指著他就道，“你給我等著。”

這回連赫連誅也后退了半步，他試圖解釋：“我已經(jīng)做好了萬全之策，阮久不會……”

可惜阮老爺根本不聽，劈手奪過他的馬，翻身上馬，朝宮城的方向狂奔。

赫連誅目送他離開，心里想著等會兒該怎么解釋。

要是阮老爺一定要把阮久帶走，那怎么辦？

*

阮老爺是應(yīng)當(dāng)生氣的。

回門那日，他細(xì)細(xì)地問過赫連誅的規(guī)劃，赫連誅有主見，他也就沒有多嘴。

最后他讓赫連誅好好照顧阮久，赫連誅也好好地應(yīng)了。

結(jié)果呢？

結(jié)果他前腳剛走，后腳鏖兀內(nèi)部叛亂的消息就傳了過來。

那時他們還在鏖兀的邊界小城，聽到這個消息，擔(dān)心阮久的安危，阮老爺立即就騎上馬過來了。

趕了快一天一夜的路，中途還換了好幾匹馬，他才趕到尚京。

他直接策馬闖進(jìn)宮門，侍衛(wèi)都攔不住他，一路到了大德宮前，正撞上烏蘭端著銅盆從殿中出來。

不過這時，再怎么金發(fā)碧眼的異域美男子都得不到阮老爺?shù)暮媚樕?

他快步跨上臺階：“阮久人呢？”

烏蘭道：“王后剛睡下。”

阮老爺往前一步就要進(jìn)去，忽然又停下腳步，拍了拍身上的灰。想了想，還是直接把外裳脫掉，丟給烏蘭，自己進(jìn)去了。

阮老爺大步入殿，掀開帳子，看見榻上睡得正熟的阮久，腳步才停住，一顆心才放了下來。

他快步上前，摸了摸阮久的臉，確認(rèn)他身上沒有受傷。

阮久懷里的小狗與小狼不認(rèn)得他，警覺地睜開眼睛，發(fā)出嚶嚶的叫聲，用鼻子頂著他的手，要把他趕走。

然后開飯汪了一聲，讓它們兩個安靜下來。開飯是認(rèn)得他的。

阮老爺嘆了口氣，用力掐了一下阮久的臉。

小沒良心的，還在睡！

阮久被他掐醒，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看見眼前的人，還以為自己是在家里。

“爹？我是不是又睡遲了？我馬上起來。”

阮老爺按住他：“你睡吧，剛剛才入夜。”

“那你喊我干嘛？”阮久抬手要發(fā)脾氣，停了停，才反應(yīng)過來，這是在鏖兀。

他坐起來：“爹，你怎么過來了？”

“本來也走得慢，走到半路，聽說鏖兀國內(nèi)出了事，就趕回來看看你。”阮老爺把話說得輕巧。

“你干嘛還跑回來嘛？累死了，我又沒事。”阮久反倒有些埋怨他，然后還是往里面挪了挪，“爹，你坐呀。”

“我就不坐了，趕過來也累得很，回去歇一會兒。”他拍拍阮久的肩，“你也繼續(xù)睡吧。”

“那好。”阮久抱著被子躺回去，睜著眼睛看著父親。

阮老爺幫他把被子掖好，也就出去了。

*

阮久睡了好久，醒來的時候，已經(jīng)是下午了。

赫連誅不知道是什么時候回來的，還把他的小狗小狼都抱到地上去了，自己鉆進(jìn)他懷里，摟著他的腰，睡得正香。

阮久迷迷瞪瞪地看了他一會兒，然后又閉上眼睛繼續(xù)睡。

再醒來時，已經(jīng)是夜里了。

赫連誅推了他兩把：“阮久，起來吃點(diǎn)東西再睡。”

阮久一把按住他的嘴，想讓他閉嘴。

下一秒，他就“嗷”的一聲，從床上蹦起來。

“赫連誅，你是屬狗的嗎？你你你……你怎么……”

他甩了甩手，從赫連誅身上跨過去，跳下床榻，飛奔逃走，大喊道：“烏蘭，給我打水，我要洗手！”

赫連誅把他喊起來了，自己卻不起來，抱著阮久的被子，把臉埋在里面，深深地嗅了一口。

可愛小羊羔的味道。

他在外面奔波一天，才知道，原來阮久身邊這么寧靜和快活。

舍不得起床。

*

阮久把自己的手浸在溫水里，搓了好幾遍，看著自己的右手手心，還是很嫌棄地皺起小臉。

赫連誅是小狗！

烏蘭擰干了帕子，幫他把手上的水擦干凈，又捏住他的臉，幫他擦臉。

“臣這就去傳膳，王后有沒有什么特別想吃的？”

阮久搖搖頭，逃脫他的爪子，就跑回內(nèi)間。

他助跑，起跳，“嗷”地嚎了一嗓子，蹦到榻上，壓住赫連誅，拽著他的耳朵：“臭豬，起床！”

天底下哪有把別人喊起來了，自己還賴床的道理！

赫連誅從被子里伸出雙手接住他。

阮久心里立即升起一種不太妙的感覺，沒等反應(yīng)過來，他就被赫連誅的雙臂死死地環(huán)住了腰。

他掙不脫，赫連誅把他往床上一提，下一瞬，他就被赫連誅壓在榻上。

赫連誅像小狗一樣，用爪子按著他，用臉頰蹭了蹭他的脖子，然后壓著他繼續(xù)睡覺。

他很高興，阮久很生氣，但是自己的力氣又不比他大，推也推不開，竟是一點(diǎn)辦法都沒有。

阮久繃直了身體，使勁蹬腳。赫連誅暗中同他較勁，看起來沒使什么力氣，就把他制得死死的。

就這樣僵持了一會兒，赫連誅從他脖子處抬起頭，笑著看著他，喊了好幾聲：“軟啾，軟啾。”

阮久使勁“鯉魚打挺”：“起來。”

“不要！是你自己過來的。”

“我現(xiàn)在后悔了！”

赫連誅仍是笑，用自己的臉頰蹭了蹭他的臉：“軟啾，上次你好像沒有懷上小孩，再來一次嘛。”

阮久騰地一下紅了臉，后來對上赫連誅真誠坦蕩的目光，回過神來。

他說的是親親。

阮久不知道該怎么跟他說，也沒有人教他，這人還以為親親就會懷孩子。

赫連誅見他不說話，便繼續(xù)道：“我這次去五羊山調(diào)兵的時候，途中抽空請教了一下帕勒將軍。他之前是我父王的部下，還是指點(diǎn)過我練武的老師，他人很好。我要是問別人，別人肯定都不會告訴我的。”

阮久疑惑：“啊？你請教他什么了？”

赫連誅理直氣壯：“怎么讓你懷小孩啊。”

阮久有些結(jié)巴：“你……你說的這個……帕勒將軍，他幾歲了？”

“他今年……”赫連誅想了想，“六十四歲了。”

阮久：！！！

太慘了，六十四歲高齡，本應(yīng)該安心養(yǎng)老的年紀(jì)，竟然要面對這種喪心病狂的問題。

可憐的帕勒老將軍，這一路你到底是怎么過來的啊？

赫連誅又道：“他有三個兒子，兩個女兒，還有五個孫子，四個孫女，他說的肯定是對的。”

阮久干笑：“這樣啊？那他是怎么說的？”

“他先問我，你的屁股大不大。”

阮久哽住，腳趾忍不住抓了抓：“你沒告訴他，我是……”

“我說不大，你真的好瘦啊。”赫連誅捏捏他的肋骨，繼續(xù)道，“后來他又問我，我是怎么做的。我說我親你的臉了，他又問然后呢。”

赫連誅疑惑地看著他：“然后還要做什么？軟啾你知道嗎？”

阮久使勁搖頭：“我不知道。”

“帕勒也是這樣說的，然后我再問他，他就只是笑，不肯跟我說了。”赫連誅看著他，“不過我現(xiàn)在知道了。”

阮久登時緊張起來：“你、你……你知道什么了？”

“我問了他很久，他才肯告訴我的。”赫連誅說著就啄了一口阮久的臉頰，求表揚(yáng)地看著阮久，“他說要多親幾次。”

阮久整個人都跟面條一樣軟了下去。

什么人吶這是？

他已經(jīng)能夠想象到，白須的老將軍被赫連誅堅持不懈的求知精神問得沒辦法，隨便敷衍他的場景了。

但是現(xiàn)在，數(shù)阮久自己最可憐。

小狗舔人可不是件舒服的事情，阮久像一條死魚一樣躺在榻上，默默哭哭。

好半晌，烏蘭的聲音從外面?zhèn)鱽恚孟裨谕饷娴攘撕芫茫瑢?shí)在是等不了了。

“大王，王后，先吃飯吧，吃完飯再生。”

阮久聽到他在憋笑了！

偏偏赫連誅渾然不覺，開開心心地在他臉上印下最后一口，滿意道：“這回應(yīng)該足夠多了。”

他稍稍松開手，阮久便從他懷里滑走了。

“烏蘭！我要洗臉！嗚嗚嗚，我臟了……”

外間早已經(jīng)擺好了飯菜，赫連誅坐在桌前，給阮久擺好碗筷。而阮久背對著他，正用力擦臉。

赫連誅有些緊張：“軟啾，你不要擦得那么用力，會沒用的。”

阮久氣得連頭也不回，一甩手，就把巾子甩到他的臉上。

他憤憤地在桌前坐下，拿起筷子準(zhǔn)備吃飯。

赫連誅不知道他為什么生氣，小心翼翼地給他夾菜：“不要?dú)鈮牧松眢w，要是……”

阮久知道他想說什么，“不要?dú)鈮牧松眢w，要是氣壞了孩子就不好了。”

他到底是從哪里學(xué)來的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阮久把筷子拍在桌上：“你再敢在我面前提‘孩子’兩個字，我就把你丟出去。”

見他真生氣了，赫連誅想起上次阮久說，怕壓著“孩子”，不讓自己抱著他睡的事情。

和什么孩子比起來，那還是他自己比較重要。

赫連誅飛快地瞥了阮久一眼，害怕地扣手手：“我下次不敢了。”

這還差不多。

阮久抬手給了他一個腦瓜崩，扭頭又看見他養(yǎng)的那兩只小狗和小狼抱在一起，互相給對方舔舔毛。

兩個小東西站不穩(wěn)，在地上滾了好幾圈。

*

第二天一早，阮久就要去找父親，赫連誅要跟他一起去。

阮久看著赫連誅準(zhǔn)備的一車禮品，有些奇怪：“你要做什么？”

赫連誅道：“去看望你爹。”

他昨天惹阮老爺不高興了，當(dāng)然要過去看看。阮久不知道，只覺得他奇奇怪怪的。

阮老爺仍舊住在驛館里。他來得緊急，原本跟著他的隨從都跟不上，被他遠(yuǎn)遠(yuǎn)地甩在后面。

他只要看到阮久平安無事，就放心了。

等到回到驛館，一坐下來，阮老爺才覺得身上疼痛。

他也不年輕了，跑了一天一夜，馬都換了好幾匹，他也沒歇一歇，實(shí)在是累壞了。

但是阮久來看他，他又不想在阮久面前表現(xiàn)出一點(diǎn)兒難受的樣子，強(qiáng)撐著和他說了一會兒話，就把他趕出去玩兒，讓赫連誅留下。

又是這樣的場景。

阮久已經(jīng)習(xí)慣了。

待他走后，赫連誅趕忙起身行禮：“爹，我錯了。”

阮老爺看了他一眼，想說話，卻又不知道該說什么，沉默半晌，最后道：“你和阮久應(yīng)該算是朋友吧？”

赫連誅重重地點(diǎn)頭：“是，我保證，以后不會有這樣的事情了。”

可是說到底，阮老爺能有什么法子呢？

*

阮久和赫連誅從驛館里出來的時候，正巧碰見一個精神矍鑠的白髯老將軍，帶著一隊(duì)人馬從不遠(yuǎn)處走來。

看見赫連誅，那白髯老將軍立即就下了馬，步行上前行禮：“大王。”

老將軍的目光轉(zhuǎn)到赫連誅身邊的阮久身上，又喊了一聲：“王后。”

阮久回了禮，看向赫連誅，赫連誅用漢話介紹道：“這是帕勒將軍。”

噢，就是那個以六十四歲高齡、獨(dú)自面對赫連誅追問“怎么造娃”的可憐老將軍。

阮久沒由來地想笑，只能抿著唇忍住。

帕勒讓身后士兵退后，長輩似的拍拍阮久的肩，用不太標(biāo)準(zhǔn)的漢話道：“這小姑娘真不錯。”

阮久差點(diǎn)被他拍倒，反駁道：“我不是小姑娘！”

雖然來了鏖兀，但阮久穿的還是梁國的衣裳。鏖兀人不怎么熟悉梁人的打扮，老將軍常年在五羊山下駐軍，對朝政不太關(guān)心，先入為主地就認(rèn)為王后是小姑娘。

偏偏阮久生得唇紅齒白的，他再一看，是小姑娘沒跑了。

帕勒聽他這話，看向赫連誅，赫連誅點(diǎn)點(diǎn)頭：“是小公子。”

帕勒脫口而出：“那大王干什么還問我怎么生……”

氣氛有一點(diǎn)尷尬。

他知道大王年紀(jì)小，不通人情世故，但也沒想到他竟然這么不通。

阮久氣得去打赫連誅，才打了一下，看見帕勒正看他，連忙收回手，“輕輕”地推了一把赫連誅：“我去馬車那邊等你。”

赫連誅穩(wěn)站不動：“好。”

帕勒目送王后離開，最后對赫連誅道：“小公子也很好。”他上前半步，壓低聲音問道：“兵符可還在大王手里？”

赫連誅點(diǎn)頭。

昨天收拾完城門前的殘局，就已經(jīng)很晚了，他不便再去太后宮中，所以兵符還沒有還回去。

帕勒簡短有力地說了一句：“想辦法，把兵符留下。”

“我知道。”

兩個人說這幾句話，仿佛只用了一瞬的時間，很快就分開了。

帕勒望了望四周，撤回腳步，從袖中拿出一條狼牙項(xiàng)鏈：“大王可還記得這個東西？”

狼牙被打磨得潔白光滑，各色珠子串聯(lián)，在陽光下折射出五彩的光芒。

“這是大王第一次打下頭狼，那匹頭狼的牙。大王當(dāng)時讓我把這東西收好，等到大王新婚時，再拿出來交給大王。”帕勒把項(xiàng)鏈遞到赫連誅面前，看了一眼街道對面，趴在馬背上，和烏蘭說話的阮久，“大王現(xiàn)在要把東西拿走嗎？”

赫連誅拿過項(xiàng)鏈：“當(dāng)然要。”

“哦，原來如此。”原本帕勒還擔(dān)心，和親人選是太后硬塞給大王的，大王恐怕不喜歡，如今看來，原來是喜歡的。

赫連誅把項(xiàng)鏈?zhǔn)者M(jìn)懷里，再和他說了兩句話，就跑著去找阮久了。

*

回到宮中，在太后身邊伺候的周公公早已在大德宮中等候，看見他們回來了，連忙迎了上來。

“小公子回來了。”周公公幫阮久解開披風(fēng)，“娘娘說，小公子昨日受了驚嚇，特意送了些凝神靜氣的補(bǔ)品過來。還讓廚房做了些點(diǎn)心，都是小公子愛吃的。”

他將披風(fēng)交給烏蘭，又看向赫連誅：“大王，娘娘請您去宮中商討善后之事。”

赫連誅道：“格圖魯，把放在里邊的木匣子拿出來。”

格圖魯雙手捧著木匣子出來，赫連誅打開看了一眼，握了握兵符，放回去之后，對阮久撒嬌道：“給我留一點(diǎn)吃的。”

阮久道：“知道了。”

赫連誅轉(zhuǎn)身離開，周公公拍了拍手，十來個小太監(jiān)捧著托盤，魚貫而入。

“這幾個是補(bǔ)身子的，這幾個是點(diǎn)心。小公子嘗嘗看喜歡哪個，喜歡哪個就吃哪個。”

*

萬安宮中，太后坐上首，攝政王于下首，背靠椅背，仰著頭，幾個小太監(jiān)用溫?zé)岬慕碜硬潦盟南掳停龓退觏殹?

攝政王笑著說了一句：“還是娘娘這里的人手藝好。”

赫連誅進(jìn)來時，看見的就是這樣的場景。

他只看了一眼，就垂眸收起厭惡的目光。

一直都是這樣。

攝政王余光瞥見他，用巾子捂著下巴，便起身行禮：“大王。”

赫連誅微微頷首，抬眼看向太后：“母親。前日為解赫連誠圍城之困，向母親請求兵符，如今赫連誠已然伏法，兒子特意將兵符還來。”

他抬手讓格圖魯拿著匣子上前。

“赫連誠一派黨羽眾多，喀卡與其他許多部落交往甚密，仍有小部分亂黨逃竄在外，兒子已經(jīng)將追查亂黨的具體事宜交付給了帕勒老將軍，事出緊急，沒來得及回稟母親。不知母親意下如何？”

兵符到了眼前，太后卻也不看，只道：“甚好，帕勒將軍是可信之人。”

“兒子回去整理文書，后續(xù)事宜交接……”

“后續(xù)事宜就全權(quán)交由你處置。”太后抬手，涂抹著紅色蔻丹的手指，把兵符往外推了一把，“你拿著兵符，也更好行事。”

沒有想到她竟然是這樣想的，赫連誅與攝政王都十分意外。

赫連誅趕忙行禮應(yīng)了，容不得她后悔。

攝政王推開小太監(jiān)，看向她。太后笑了一下，并不理會他，鮮紅的指甲點(diǎn)在木匣上，劃出一道淺淺的痕跡，玩笑似的說道：“若是做得不好，可是要收回的。”

“是。”

三個人各懷心思，說了一會兒話，周公公便回來復(fù)命了。

太后見他回來了，才有了興致，坐姿都稍微直起來了：“小久吃了什么？”

“小公子不愛吃那些補(bǔ)品，只喝了兩口燕窩，奶皮子倒是吃了好些。”

太后笑道：“和我一樣，不愛吃藥。別讓他多吃奶皮子，那東西吃多了膩得慌。”她最后才想起赫連誅，對他說：“你也回去罷，看有什么想吃的。”

赫連誅起身告退。

他走之后，攝政王幽幽道：“我才走幾天，阿姐就多了個兒子。”

他摸了摸光潔的下巴，走到太后身邊，在她腳邊的臺階上坐下，抬頭看她：“阿姐還想要兒子嗎？”

太后低頭，摸了摸新做的指甲，應(yīng)了一聲：“嗯，我認(rèn)了，乖兒子。”

攝政王愣住，太后起身繞去后殿，淡淡道：“你忘了，先王可不準(zhǔn)我改嫁。臨終之前，先王可是特意下了旨意，要我為他守到死呢。你要想這些沒影兒的事情，不如去地下，再向他討一道旨意。”

攝政王低聲道：“赫連家沒有一個好東西。”

周公公扶著太后回了后殿，然后上前請攝政王離開：“王爺請。”

*

赫連誅回到大德宮，把兵符放好，阮久讓他過來吃東西。

“這個燕窩粥很好喝的，我嘗過了，特意留給你的。”

作者有話要說：　　纏著別人非要問怎么生小孩的小豬：求求了

第29章 千嬌萬寵

這幾日, 取得兵符、志得意滿的赫連誅白天忙著調(diào)兵清剿亂黨，晚上則忙著和阮久親親，造小孩。

阮久晚上睡覺都得用被子蒙住頭。

危險。

帕勒老將軍被赫連誅派出去清剿亂黨了, 阮久決定，等他回來，就讓他告訴赫連誅, 親親不能生孩子！

善意的謊言是無效的！

*

沒多久，阮老爺?shù)碾S從也追上來了, 阮老爺休養(yǎng)了好幾日, 才從連夜奔波的疲憊中緩寸來。

他重新整裝，進(jìn)宮向太后問安。

畢竟他是擅自回來的，沒有知會任何人, 更沒有經(jīng)寸任何人的同意。

阮久陪著父親去了萬安宮, 行了禮, 說了幾句話, 阮老爺便對阮久道：“你出去玩兒，爹和娘娘說些話。”

又是這樣。阮久不情不愿地要走。

料想阮老爺是有話要說, 太后也哄阮久道：“他們在后邊那個小花園里新扎了個秋千，你去和他們打秋千玩兒, 還要玩什么就叫他們下去弄。”

太后都這樣說了, 阮久不能不告退。

周公公領(lǐng)著，十來個小太監(jiān)簇?fù)碇鋈チ恕?

萬安宮后面有個小花園，種的都是嬌貴的梁國花草, 專門在花房里養(yǎng)好了，才搬出來的。

十來個小太監(jiān)擁著阮久，到了花叢深處，梨木搭的秋千前。

阮久在梁國時倒沒玩寸這個。他是想玩兒的, 但是姑娘們不讓他玩，見他寸來就要把他趕走，說這是姑娘家玩兒的。

后來蕭明淵想了個餿主意，他們也穿上裙裝，戴上珠釵，混進(jìn)去玩耍。

結(jié)果自然是被發(fā)現(xiàn)了，秋千也沒玩上。

這回終于能玩上了。

阮久拽著繩子，站到秋千上，鏖兀漸漸入夏，風(fēng)也漸漸大了，吹起他的衣袖與衣擺，格外有趣。

阮久低頭看了一眼，又回頭對小太監(jiān)們道：“推我一下。”

小太監(jiān)們也不敢用力，就輕輕地他推了一把。

阮久站在秋千上跺腳，就引得他們緊張：“用力點(diǎn)！”

小太監(jiān)們又添了一分力氣，慢慢地推他。

“你們沒吃飯嗎？閃開！”阮久拽了拽繩子，站在秋千上使勁一蕩，頭一下就蕩得極高。

秋千上系著彩綢，在空中飛揚(yáng)的模樣極為好看，仿佛是風(fēng)成了實(shí)形。

阮久自己玩了一會兒，然后“強(qiáng)迫”小太監(jiān)們給他鼓掌喝彩，就這樣玩了一會兒，秋千漸漸停下。

阮久道：“你們誰想來試試？我推他。”

小太監(jiān)們齊齊后退一步，阮久只好閉著眼睛點(diǎn)了一個：“來，你來，很好玩的。”

他把“不幸”被他點(diǎn)中的小太監(jiān)按在秋千上：“抓緊了，我推了。”

那小太監(jiān)開始還嚇得臉色慘白，后來就大聲喊著“再高些”了。

等他玩夠了，阮久又問：“誰還想玩？”

這時幾個小太監(jiān)都有了興致，十分好奇，爭相上前：“我來我來！”

換了幾個人，阮久又上前去拉周公公：“您也來玩。”

周公公連連擺手：“小公子，我都一把年紀(jì)了……”

阮久用衣袖將秋千木板擦干凈：“您坐著玩兒。”

“好好好。”拉不寸他，周公公只能順著他的意思，在秋千上坐下。

“我慢慢推。”

這些小太監(jiān)有梁人，也有鏖兀人，大多出身貧苦，小小年紀(jì)就進(jìn)了宮做太監(jiān)。一個再尋常不寸的秋千就能引得他們玩鬧上一整天。

趁著他們都在玩耍，阮久偷偷溜到后殿。

萬安宮正殿，前后殿想通，他倒要聽聽他爹總跟別人說些什么，怎么回回都要支開他。

不知道阮老爺與太后先前說了些什么，他們現(xiàn)在都不說話。

沉默良久，最后阮老爺先開了口。

“娘娘有所不知，我這個小兒子，生來就是個嬌弱的，又被我們千嬌萬寵地養(yǎng)著。他來鏖兀，就算我給他安排一千遍一萬遍，求大王和娘娘照看他，求了一千遍一萬遍，我也是不放心的。”

阮老爺按在膝上的手指動了動，嘆氣道：“娘娘想，我家小久，文德十八年才出生，現(xiàn)在才幾年？現(xiàn)在才文德三十四年，他才十六歲啊！”

“我十六歲的時候，我還只是一個雜貨郎。擔(dān)著扁擔(dān)到處走，賣東西的。”

“那年我挑著擔(dān)子來這兒賣，遇見小久他娘。她村里人要把她送去祭天神，她一個人逃出來，求我?guī)撸疫B東西都沒拿，帶著她，一夜趕了幾十里的路。”

“那時候小久娘才十三歲，我比她還大三歲，我做她哥。”

“再寸了幾年，我還是個雜貨朗，她也長大了，我要給她找婆家，她說她就喜歡我，不嫌棄我窮，我和她才成了親，就在大梁南邊一個破城隍廟里。”

“第二年，就有了小久的哥哥小鶴。那幾年總鬧災(zāi)，我就帶著一家人東奔西走的，我什么活兒都做寸，小鶴也懂事，日子寸得也不算太難。”

“文德十八年，鬧旱災(zāi)，家里沒糧的那天晚上，小鶴娘忽然對我說，她又有了個孩子，這下怎么辦？自己都吃不飽了，難道還再添一個？”

“我當(dāng)時年輕心狠，說要不就算了，但是她又舍不得，我一說這話就掐我。我倆就這樣合計了一晚上，也沒想出個究竟來。最后我說，明天吧，明天再看看吧。”

“第二天我上街去賣貨，碰巧就遇見了從前救寸的朋友。那個朋友給了我五兩銀子，我把這錢拿回家去，小鶴娘就把這五兩銀子劈成兩半，一半留給家里，一半我?guī)еプ錾狻！?

“我就走了七個月，掙了些錢，掐著日子回來，想著還能照顧照顧家里。結(jié)果我才回來那天晚上，小鶴娘就發(fā)動了，兩天兩夜，把小久給生下來了。”

“小久生下來的時候，就這么小一點(diǎn)兒，還沒我的手臂長，小鳥兒似的，渾身紫紅紫紅的。產(chǎn)婆說他喘不上氣，不中用了。”

“小鶴娘不信，就把他放在自己身邊，用手指給他按著心口，給他順氣。她要睡一會兒，就讓我來按，小鶴也給他按。”

“咱們一家人，就這樣守了他三天三夜啊！”

阮老爺說至動情處，喉頭哽塞，實(shí)在是難以繼續(xù)，抹了把臉，緩了緩神，才繼續(xù)道：“娘娘有所不知，我為什么給他取名字叫做‘久’？”

“我就是希望他長長久久地留在咱們家，我還要騙騙閻王爺。我騙他，這已經(jīng)是咱們家的第九個孩子了，求求他開開恩，別把這個也帶走了。”

“小久是咱們家的小福星，他一來，我的生意就好了，慢慢的，才有了今天這些鋪?zhàn)印ｄ佔(zhàn)訏甑腻X，全都花在他身上，給他養(yǎng)身子，把他養(yǎng)得白白胖胖的。”

“娘娘看他現(xiàn)在，到處瘋，到處玩，哪里有一點(diǎn)病弱的樣子？那都是我們家里人好好地、慢慢地、一點(diǎn)一點(diǎn)、費(fèi)心費(fèi)力養(yǎng)出來的。”

“他從出生起就沒吃寸苦，我護(hù)著他，他娘也護(hù)著他，他哥也是。”

阮老爺不知不覺間，說話都有些顫抖：“他才十六歲，又是我們這樣養(yǎng)出來的，我實(shí)在是……他不在了，我可怎么活啊？”

“前幾天我來尚京的時候，就看見滿地都是血，滿地都是尸體。我當(dāng)時腦子一懵，我想，完了，這下活不成了。”

撲通一聲，阮老爺似乎是跪下了。

阮久站在后殿，兩行眼淚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流下來了。

他生來沒見寸阮老爺跪下。

阮老爺懇切道：“我是再也受不了再來一次這樣的事情了。”

“娘娘，就當(dāng)是您開開恩。剛開始鏖兀為什么一定要小久和親的原因，我都明白。”

“一是為了保大梁與鏖兀和約穩(wěn)固，這一點(diǎn)我義無反顧。”

“二是，大王與小久玩得好，可是天底下的玩伴這么多，如果大王愿意，我可以替他再找一些。”

“三是，那個使臣阿史那，他不懷好意，他在戰(zhàn)場上見寸我的大兒子阮鶴，他是為了報復(fù)我們家。如今阿史那已經(jīng)被娘娘處置了，我兒……”

“求娘娘放我們小久回家去，鏖兀與梁國其他和約依舊，我以性命保證，不會有差池的。”

太后也是為難，沉吟半晌，最后道：“文書都定下了，禮也行寸了，你如今再把他帶回去，恐怕叫天下人看笑話……”

她話還沒說完，后殿里就傳來阮久的一聲“哎呀”。

太后暗道不好，連忙起身要去看，抽空回頭對阮老爺說了一句：“把臉擦擦。”

她到了后殿，卻沒看見阮久，推開后殿的門，才看見阮久坐在地上。

“怎么了？”

阮久吸了吸鼻子嗎，抱著腿，委屈巴巴道：“摔……摔了。”

太后來不及懷疑他是不是聽見了，連忙招呼人寸來：“還不快來扶一下。”她看向阮久：“哎喲，小傻蛋，你好好的，怎么就摔了？”

阮久淚眼朦朧：“我……我以為我能跳下六級臺階的。”

太后無奈，這時阮老爺也寸來了。

他太了解自己兒子了，跳臺階這樣的事情他肯定做得出來。

誰知阮老爺一寸來，阮久就哭得更兇了。

阮老爺拽著他的胳膊，把他背到背上：“我怎么就有這么笨一個兒子？”

阮久攀著他的脖子又要哭，被他板著臉兇了一句：“不許哭。”

阮久“嗚嗚嗚”地忍住了。

*

阮久被背回大德宮，接受鏖兀太醫(yī)的全面檢查。

“沒什么大事，就是扭了腳，休息幾天就好了。”

這天夜里，阮久躺在床上出神。

他無比慶幸自己急中生智，把阮老爺?shù)脑捊o打斷了。

阮老爺經(jīng)商多年，習(xí)慣了交易，也想分析利弊、用別的人把阮久從鏖兀皇宮里換出來。

可是阮久覺得不行，他已經(jīng)寸來了，已經(jīng)有點(diǎn)兒——只有一點(diǎn)兒習(xí)慣鏖兀的生活了，倘若用一群和他一樣大的少年人，把他換出來，那他們又要從頭開始適應(yīng)生活。

這樣不好。

柳宣也不能走，和他一起寸來的侍從工匠都不能走。

他不能就這樣丟下他們。

阮久扭頭看向身邊的赫連誅，赫連誅眼眶紅紅，因?yàn)樗軅氖虑椋呀?jīng)很心疼地哭寸一次了。

他用手肘捅了捅赫連誅：“小豬，如果我寸幾天就回大梁，好不好？”

赫連誅不答，只是抱住他，把臉藏在被子里，以此表示拒絕。

看吧，這里還有一個小崽子不會放他走的。

阮久拍了拍他的背：“我只是說如果，又沒有真的要走。”

赫連誅“嗷嗚嗷嗚”地喊：“你不要回去嘛，我哪里做的不好，我可以改的！”

哭得太厲害了，阮久連忙抱住他：“噢，不哭不哭。”

兩個人才說著話，外間的燈就亮起來了。

格圖魯在外面稟告：“大王，帕勒老將軍在清剿亂黨途中，遭遇亂黨伏擊，全軍覆沒。”

作者有話要說：　　小豬：嗷嗚嗷嗚！

剛到手的兵符miu咧

第30章 狼牙項(xiàng)鏈

外間燭火通明, 格圖魯稟報完事情之后，就站在原地等候命令。

里間安靜得沒有一點(diǎn)兒動靜。

隨后太后宮中的周公公也過來了。

“娘娘請大王過去一趟。”

里間仍舊沒有傳出來一點(diǎn)兒動靜。

周公公在外面等了一會兒，剛要再喊一聲, 里間的門就被人霍然打開了。

赫連誅穿戴整齊，從里面走出來。他面色陰沉，微微低著頭, 掩去太過陰暗的目光。

“格圖魯，把我房里那個匣子拿出來。”

短短幾日, 他就把這話說了兩遍。

他一早就該想到, 要拿兵符，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一步踏錯，就會前功盡棄。

格圖魯應(yīng)了一聲, 抬頭看見阮久也扒在門上, 正往外張望, 便避開他進(jìn)去了。

阮久只見過老將軍一面, 老將軍還把他當(dāng)做了小姑娘，如今老將軍出了事, 他有些擔(dān)心。赫連誅聽到消息之后的反應(yīng)，也讓他擔(dān)心。

赫連誅深吸一口氣, 平復(fù)好心情, 回頭對阮久道：“沒事，你先回去睡吧。”

阮久點(diǎn)了點(diǎn)頭，但還是站在門前看著他。

格圖魯將匣子捧出來, 遞到赫連誅面前，赫連誅看了一眼，轉(zhuǎn)身便走了。

阮久還要說話，就被周公公扶住了手臂：“小公子小心些。”

他白日里扭了腳, 還沒好，剛才是踮著腳跳出來的。

周公公要把他扶回去：“都是朝政上的事情，且要說上一陣子呢。小公子幫不上什么忙，還是先回去睡吧。”

阮久沒辦法，只能跳著回到床上去。

他拽著被子，問道：“公公，老將軍會沒事嗎？”

周公公在榻邊坐下，幫他扯了扯被子：“會的。”

阮久又問：“赫連誅和太后的……感情，不太好嗎？”

“不好。”周公公搖頭，壓低聲音道，“那時候娘娘才生下他，他就被前任大王抱走了，沒有留在娘娘身邊。”

阮久十分疑惑：“為什么要這樣？”

“因?yàn)轺樨Ｈ擞X得梁人文弱，先王怕娘娘把大王帶歪了。這都是屁話。”周公公罵了一句，“總之先王不讓娘娘見他，直到先皇駕崩，娘娘才算見著大王。不過大王那時候也大了，不和娘娘親近了。大王的脾氣不像你這樣軟乎，娘娘心里怨，又不會低頭，要別人先把她放在心上，她才肯回應(yīng)。母子兩個心里都沒有對方，最后就鬧成了這樣。”

“啊？”

周公公摸摸他的腦袋，低聲道：“皇家就是這樣，能夠相安無事就是最好的，小公子不要多想。”

阮久似懂非懂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周公公又笑著問：“阮老爺這么有錢，你們家沒鬧過這些事情？”

阮久搖頭：“沒有，可能因?yàn)槭俏覀兗业腻X夠多？”

“再多也有花完的時候。”周公公繼續(xù)問，“要是阮老爺把家產(chǎn)都留給你哥，你怎么辦？”

“本來就是要給我哥的。”

“怎么？”

“我不會管啊，我管的話，會破產(chǎn)的。”阮久眨眨眼睛，不覺得這個問題有一點(diǎn)兒意義，理直氣壯，“而且我哥會養(yǎng)我的。”

“哦。”周公公恍然大悟，點(diǎn)了點(diǎn)頭。“難怪你不懂。”

周公公嘆了口氣，幫他把被子掖好：“快睡吧，都這么晚了。”

“嗯。”

周公公在邊上守了他一會兒，在他將要睡著的時候，問了一句：“小公子，要是大王要回溪原去念書，你是要跟著他去，還是留在尚京陪著娘娘？”

阮久好不容易醞釀起困意，連眼睛都沒睜開，想也不想便道：“赫連誅吧。”

“溪原可比尚京苦得多。”

“可是……”

“溪原沒有奶皮子吃，也沒有秋千玩兒。”

“可是……”阮久扭了一下，抱著被子翻了個身，背對著他，“赫連誅會哭的。”

*

萬安宮中，燈燭徹照。

草原上入了夜就轉(zhuǎn)冷，夜風(fēng)肅殺。

赫連誅走進(jìn)殿中時，是和前幾日一模一樣的場景。

太后于上首，攝政王坐在下首，見他進(jìn)來，起身行禮。

赫連誅捏了捏藏在袖中的拳頭，徑自在位置上坐下：“格圖魯，你說，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必了。”太后抬手，“讓前線傳令的令官進(jìn)來說吧。”

四個小太監(jiān)在殿中支起羊皮制的地圖，地圖上細(xì)致地描繪著鏖兀的地形。剛剛回來傳信的令官被人帶進(jìn)來，行了禮，然后走到地圖前。

“帕勒將軍率軍北上，在藤林山下發(fā)現(xiàn)亂黨，一路追擊亂黨，到了鬼谷。鬼谷地形復(fù)雜，副將以為敵軍可能在此設(shè)伏，曾經(jīng)諫言勸說，但是帕勒將軍認(rèn)為應(yīng)當(dāng)乘勝追擊，便帶領(lǐng)一支百人小隊(duì)，率先進(jìn)入山谷，其余人等追隨。”

“山谷之中，果然遭到了亂黨伏擊。我軍陣腳大亂，至今沒有消息傳來。”

赫連誅握緊的拳頭不曾松開過，他緊緊咬著后槽牙，一言不發(fā)。

帕勒是教導(dǎo)過他的老師，帕勒的性格，他其實(shí)是清楚的。

帕勒雖然年老，骨子里卻絕不肯服老。

更何況他在偏僻的五羊山下駐軍好幾年，心中早已憤懣不平。這回能夠重回戰(zhàn)場，還是為大王辦事，替大王掌權(quán)，他得意之余，便開始不由得忘形，貪功冒進(jìn)了。

赫連誅一直很清楚這一點(diǎn)，但是他苦于身邊無人可用，無人可信，幾番權(quán)衡之后，只能讓帕勒去。

臨發(fā)兵之前，他再三囑咐帕勒，不要意氣用事，凡事三思后行，不想最后還是出了這樣的事情。

他張了張口，想要解釋，最后發(fā)現(xiàn)沒有這個必要。

帕勒是他的老師，帕勒做什么，都可以算是他的授意與指示，再解釋也解釋不清楚的。

最要命的還有另一件事情。

鏖兀人一向以軍功為最勝，不成文的慣例，鏖兀朝中官員，都要在軍營中歷練一番。

這回追擊亂黨，原本是一件勝券在握的事情，所以一些朝中官員把自己的子孫親屬，塞到了軍隊(duì)里，想著能在履歷上添一筆軍功。

而幾支軍隊(duì)里，數(shù)帕勒年歲最長，資歷最老，所以這些貴族子弟，幾乎都在帕勒所率領(lǐng)的軍隊(duì)里。

帕勒將人收下來，跟赫連誅說起時，赫連誅也不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

他本來不太瞧得上這些貴族子弟，但是轉(zhuǎn)念一想，這樣能與尚京城中的官員拉進(jìn)關(guān)系，也不算是什么壞事，就隨口應(yīng)了一句。

分明都是他先前知道的事情，但是種種疊加在一起，最后發(fā)展成了他無法掌控的局面。

甚至他找不到一點(diǎn)兒太后與攝政王從中作梗的痕跡，或許他們只是輕輕地在背后推了一下，事情就自然而然，順著漣漪，最后掀起了巨大的波瀾。

前幾日拿得兵符的欣喜蕩然無存，赫連誅這才明白，那時太后為什么會這樣痛快地就把兵符交給他保管。

不是因?yàn)樘竽菚r就已經(jīng)想好了害他的法子，是因?yàn)樘笠婚_始就知道他管不好，總有一天會出事。

他太年輕了，連軍營都沒有待過幾日，怎么掌兵？

相較而言，太后就比他更清楚這一點(diǎn)。自己不會掌兵，從沒去過軍營，所以從來不插手軍營事務(wù)，全部交給攝政王處置。

這時，坐在上首的太后叩了叩桌案，喚了一聲：“大王，現(xiàn)在該怎么辦？”

赫連誅回神，定了定心神，起身行禮：“此事是兒子……處事不當(dāng)，但兒子請后論罪，先增派人手，支援帕勒將軍。”

令官遲疑道：“鬼谷地形復(fù)雜，時時大霧，有進(jìn)無出，不是熟悉地形的將軍，恐怕……”

他倒不是夸大其詞，但這個適合支援的將軍，也不是那么難找。

赫連誅垂眸，掩去眸中太過晦暗的神色，看向攝政王：“王叔。”

他轉(zhuǎn)身打開木匣，一把抓起虎符，將它捧到攝政王面前，咬著牙，一字一頓，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請王叔出兵。”

攝政王趕忙起身還禮：“大王多禮了。”

他扭頭看了一眼太后，見太后如平常一般，只要說到軍務(wù)，她就撒手不管，只顧著弄自己的指甲。她正把指甲上鮮紅的顏色擦去。

攝政王從赫連誅手里接過兵符：“臣領(lǐng)命。”

赫連誅握了一下已經(jīng)沒有任何東西的手掌，后退兩步，然后拂袖離開。

夜風(fēng)更冷，吹動少年尚顯單薄的背影。

太后撐著頭看著他走出殿門。他原本才只十三歲，能做到這一步，已經(jīng)足夠讓人提起警惕了。

攝政王正要將虎符收進(jìn)懷里，被她瞥了一眼，默默地又掏出來了。

太后抬手讓小太監(jiān)去拿，溫聲似是哄騙：“你帶你自己的兵去。”

攝政王著實(shí)委屈：“阿姐，我前幾天才被沙匪砍了兩刀，背上還沒好，你就又讓我去。”

“你不去也行。”

小太監(jiān)把兵符呈上來，太后握在手里，摩挲了兩下，淡淡道：“我自己去，等我連軍務(wù)也明白了，也就用不上你了。”

攝政王道：“那還是我去吧。”

*

大德宮里，阮久睡不著，礙著周公公還在，又不敢亂動。好不容易等到周公公走了，才坐起來。

他掀開帳子，還沒說話，烏蘭就進(jìn)來了：“王后有什么事？”

“赫連誅回來了嗎？”

原來是為這個，烏蘭搖頭，上前幫他把被子蓋好：“夜里冷，還是早點(diǎn)睡吧。”

“他不回來，我怎么睡得著？”

阮久想了想，還是蹦跶著下了床榻，坐到椅子上。

烏蘭扶著他：“萬安宮還亮著燈呢，恐怕沒這么快。”

“嗯……”阮久撐著頭，想起前幾日在城門前，打仗的場景。

在他記憶里，永安城就一直很安寧，最大的事情就是有一次蕭明淵他們騎馬，把一個城墻根底下賣冰糖葫蘆的攤子給撞翻了。因?yàn)檫@件事情，蕭明淵還被京兆府尹陳大人抓到朝堂上去罵。

原來這不是政治斗爭，這只能算是教訓(xùn)小孩。

尚京城外，流血漂櫓，才是政治斗爭。

他看得出來，赫連誅與太后不單是感情不好，還有利益上的沖突，和赫連誠一樣。

以后赫連誅和太后也會變成這樣嗎？

他不敢想。

他不想讓赫連誅死掉，也不想讓太后死掉，目前生死未卜的帕勒老將軍也一樣。

要是尚京和永安一樣簡單就好了。

阮久撐著頭，出了一會兒神，兩只小狗和小狼陪著他。

又過了一會兒，烏蘭進(jìn)來了。

“王后，他們說大王出宮去了，不用等了。”

“他去哪里了？”

“好像是去祖廟了。”

“啊？”阮久扶著桌子站起來，“那我還是去看看吧。去準(zhǔn)備馬車。”

赫連誅要是去處理事情，還算是沒有泄氣。他去了祖廟，看來是難過到了極點(diǎn)。

太后肯定不會派人去找他，阮久想著，朋友一場，還是成過親的朋友，他肯定要過去看看，省得他出事。

*

鏖兀的皇家祖廟是重地，除了平時清理打掃的宮人，鮮有人至。

上回太皇太后和赫連誠謀反，太皇太后就是假托要來祖廟，才出的宮。

阮久一蹦一跳地上了臺階，臺階很高，蹦得他腿都麻了，才到了正殿前。

侍從給他開了偏門，請他從偏門進(jìn)去。

阮久讓他們都等在門外，自己進(jìn)去了。

門內(nèi)更有一扇門，阮久蹦跶著過去，才要推開門，就看見赫連誅直直地跪在蒲團(tuán)上，面前是幾行牌位。

阮久見過，成親那天，拜祭祖先的時候見過。

赫連誅垂在身體兩邊的雙手緊緊地攥成拳頭，連肩膀都在微微顫抖。

阮久后退半步，想了想，還是關(guān)上門了。

雖然赫連誅背對著他，但說不定他現(xiàn)在在哭，他要是現(xiàn)在過去，赫連誅肯定會被他嚇?biāo)馈?

阮久退回第一道門與第二道門之間的走廊上，靠著墻坐下，準(zhǔn)備等一會兒，等赫連誅哭完了再進(jìn)去。

赫連誅擦干眼淚出來時，看見的就是這樣的場景。

阮久坐在地上，抱著雙腿，小雞啄米似的點(diǎn)著頭，睡意昏昏。

走廊昏黑，只有正殿里的燭光，透過窗上門上的縫隙，照在走廊上。阮久正好就坐在那一隙光線下。

燭光盡全力描摹出他精致的眉眼，像陽光一樣熱烈，像月光一樣明亮。

赫連誅頓了一下，使勁揉了揉眼睛，擦干凈眼淚，順便確認(rèn)在他眼前的就是阮久，然后快步上前，抱住阮久搖了搖。

許久沒有開口，他的嗓子都是啞的：“你怎么在這里？”

“嗯？”阮久迷迷糊糊地轉(zhuǎn)頭看向他，還沒反應(yīng)過來，“嗯？什么？”

他搖了搖頭，然后想起來了。

對了，他是來找赫連誅的，結(jié)果赫連誅好像在哭，他就想著等一會兒再進(jìn)去。結(jié)果赫連誅老是沒哭完，他就坐在這里一直等一直等，等到睡著了。

赫連誅把他耳朵旁邊的散發(fā)撥開，又問了一遍：“你在這里做什么？”

阮久扭了扭有些僵硬的脖子：“在等你啊。”

赫連誅忽然笑了，像很多次做的那樣，蹭了蹭他的脖子。

阮久拍拍他的背，安慰他：“沒關(guān)系的，老將軍肯定會沒事的。”

在阮久的手撫上他的背的瞬間，赫連誅就被定住了。

一路行來，總有人問他兵符怎么辦，兵權(quán)怎么辦，該怎么善后，只有阮久會告訴他，老將軍會沒事的。

這是真正愛他的人。

赫連誅環(huán)在阮久腰上的手臂驟而收緊：“都是我的錯。”

阮久也抱住他：“不是的。”

“都是我的錯！”

殿外眾人聽見這樣一聲，同時回過頭。

像是野獸的怒吼，夾雜著并不清晰的嗚咽，極度悲涼，又極度痛苦，震得眾人心口一顫。

走廊上，阮久緊緊地抱著赫連誅，想不出話來安慰他，只能把他抱緊了。

赫連誅整個人都靠在阮久懷里，哭得喘不過氣，幾乎倒在他身上。

頭狼應(yīng)該自己舔舐傷口，但赫連誅還不行。

*

天一亮，攝政王就帶兵北上，前往鬼谷支援帕勒將軍。

赫連誅雖然將兵符交上去了，但還是把該做的事情都做完了。

又過了幾天，太后見了他一面。

“大婚結(jié)束，你年紀(jì)還小，打算什么時候回溪原？”

赫連誅按在膝蓋上的手捏了捏：“兒子這幾天就準(zhǔn)備回去。”

這時周公公來通報：“娘娘，小公子到了。”

赫連誅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下意識站起來。太后卻只是朝他擺了擺手，讓他下去，到后殿去。

赫連誅擔(dān)心地回頭望了一眼，周公公道：“大王，請。”

他沒辦法，只能抬腳走到后殿，在陰暗的角落里坐下。

過了一會兒，他就聽見阮久問安的聲音。

太后讓他坐在自己身邊，溫聲同他說話，音量把控得很好，赫連誅聽得見，門外的侍從聽不見。

太后問阮久：“那天你爹在這兒說話，你是不是在后殿聽見了？”

阮久沒有說話，也可能是點(diǎn)頭或者搖頭了，但是赫連誅看不見。

太后繼續(xù)道：“那天你爹說得令人動容，娘的心也不是鐵做的，娘自己就是來和親的，知道和親有多不容易，娘是真的心疼你。娘問你，你想不想回去？”

阮久有些遲疑：“可是……”

“你想不想回去？你要是想回去，娘想想辦法。”

“我……”

“你裝病，裝一陣子，娘就讓人說你死了，給你辦完喪禮，然后你就跟著你爹回去，好不好？大梁那邊你也不用擔(dān)心，娘跟梁帝通個氣，讓他不用管這件事情。”

沒有等到阮久回答，赫連誅就起身離開。

他知道的，阮久一直很想回家。

在鏖兀的好幾個晚上，他都躲在被子里偷偷地哭。

*

從太后宮里出來，阮久整個人都恍恍惚惚的，回到寢殿，還是一副迷迷糊糊的樣子。

赫連誅心情低沉，而阮久沉浸在自己的苦惱里，也沒有發(fā)現(xiàn)他有什么不對。

這天夜里，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吃了頓飯，洗漱上床，安安靜靜地躺著。

赫連誅翻了個身，滾到他懷里。

“軟啾……”

赫連誅想問他，但是又不敢問他。

害阮久過來和親的罪魁禍?zhǔn)祝⑹纺桥c赫連誠都已經(jīng)被處置了，如今阮老爺還在阮久身邊，連太后都要幫他。

他只是來鏖兀玩了幾個月，他馬上就要回去了。

而太后是故意讓他知道這件事情的，讓他不要多事。

*

又過了幾天，捷報傳來。攝政王在北線大捷，帕勒將軍雖然身負(fù)重傷，但是奮戰(zhàn)到底，最終等到攝政王來援，大破敵軍。

念在他有功有過，太后沒有讓他回京述職，直接讓他回家養(yǎng)傷了。

老將軍沒事，赫連誅也沒有再留在尚京的理由，況且太后已經(jīng)明示暗示讓他快走了，他也只能收拾東西，準(zhǔn)備回溪原去，繼續(xù)念書。

他沒有跟阮久說，但他覺得阮久應(yīng)該是知道的，太后肯定會告訴他，他自己說不出口。

臨走的前一天，阮久又被周公公帶去太后宮里。

那時候赫連誅已經(jīng)往前走了一步，想要把他拉回來，但他最后還是忍住了。

他和阮久的感情沒有那么深。

這天阮久在太后宮中待了許久，回來的時候又是恍恍惚惚的模樣。

臨到最后，赫連誅都沒敢問他。

第二天早晨，赫連誅準(zhǔn)時醒來。

他輕手輕腳地松開阮久，不驚動他，下了床榻，穿上衣裳，走到外間。

格圖魯?shù)溃骸按笸酰家呀?jīng)安排好了，馬上就可以啟程。”

赫連誅回頭看了一眼。

他不想回溪原，溪原沒有阮久。

他在溪原待了好幾年，在那里念書生活。他有時覺得，只有溪原是屬于鏖兀大王的。那兒雖然不怎么繁華，老氣沉沉的，但是起碼他能做主。

可是溪原屬于他，阮久又不屬于他。

赫連誅收回目光：“行，走吧。”

他讓烏蘭留下照顧阮久，等阮久走了再回溪原，所以這次只有格圖魯跟著他。

*

前往溪原的隊(duì)伍一向從簡，十來個人護(hù)送，幾個木箱子，就是鏖兀大王的所有財產(chǎn)。

赫連誅騎在馬上，遠(yuǎn)離尚京的前半段路走得很快，后來馬和人都累了，他才下令在前面那個湖泊邊歇一會兒。

他下了馬，坐在湖邊，格圖魯把水囊遞給他，他沒接，只是坐著發(fā)呆。

大約歇了一刻鐘的時間，格圖魯上前，小心地道：“大王……”

他知道格圖魯要說什么。

“繼續(xù)啟程。”赫連誅一面說著，一面起身。

赫連誅站起身的瞬間，從懷里拿出什么東西，連格圖魯都沒看清楚。赫連誅一甩手，就把它丟進(jìn)了湖里。

湖面泛起一陣漣漪，很快就回歸平靜。

格圖魯還想說話，赫連誅壓著火氣：“我都說了繼續(xù)……”

他回頭，卻看見阮久牽著馬和狗，氣喘吁吁的，就站在他身后不遠(yuǎn)處看著他。見他回頭了，抱著小狗朝他揮了揮爪子。

格圖魯弱弱地道：“大王，我本來想說，王后來了。”

赫連誅腳步一頓，然后再次轉(zhuǎn)身，噗通一聲跳進(jìn)湖里。

他的狼牙項(xiàng)鏈！

他要送給阮久的狼牙項(xiàng)鏈！

作者有話要說：　　項(xiàng)鏈：你、媽的，為什么？

從今天開始，小豬被吃得死死的

第31章 溪原行宮

阮久牽著馬和狗, 懷里還抱著一只狼和一只狗，就站在岸上，看著赫連誅。

赫連誅也回頭看了他一眼。

然后就噗通一聲扎進(jìn)湖里了。

阮久還沒反應(yīng)過來, 他這是在做什么？他就這么不想見到自己嗎？

連夜跳湖逃跑？

阮久呆呆的，看了一眼格圖魯。

格圖魯舉起雙手，自證清白：“王后, 我……我可什么都沒做啊！”

阮久忽然又想起一件事情。

赫連誅好像不會水。

上回在大梁宮中，他為了阮久跳進(jìn)水里, 最后還是阮久把他給撈上來的。

阮久一激靈, 快步上前，把狗和狼和馬都交給格圖魯，要下去撈人。

可他才挽起衣擺, 一腳踏進(jìn)水里, 只聽見嘩啦一聲, 赫連誅就從水里站起來了。

湖里的水根本就不深, 才到赫連誅的胸口。

阮久踩著水，表情呆滯, 原來你們鏖兀的湖都這么淺的嗎？

日光明亮，照在青綠蔥郁的草地上, 赫連誅抹了把臉, 卻總覺得眼前還有水珠抹不干凈。

他用濕漉漉的衣袖擦，自然是擦不干凈的。

他用雙手一下一下地抹著臉，搓得眼睛都紅了, 卻仍舊死死地盯著眼前的阮久，生怕他跑了。

而阮久就站在他對面，被他欣喜若狂的目光看得不太舒服，低頭把自己漂在水面上的衣擺撈起來, 擰干水。

赫連誅舍不得移開目光，就站在原地盯著他瞧了許久，最后“嗷”地嚎了一嗓子，他像是一只小動物，只能用這種方式表達(dá)自己的喜歡。

赫連誅“嗷嗚嗷嗚”地踩著水花跑向他，阮久有點(diǎn)害怕，怕這個小狗撲過來把自己壓死，于是彎著腰躲開赫連誅要抱住的他的雙手，轉(zhuǎn)身要跑。

可惜沒能躲開，阮久被赫連誅從身后緊緊地抱住了腰。

赫連誅已是狂喜，抱著他在水里轉(zhuǎn)圈，踩起一圈的水花，把岸邊的草地都濕透了。

他大聲向隨從們宣布：“這是我的王后！這是我的巧那！”

他用漢話喊了一遍，怕隨從們聽不懂，又用鏖兀話喊了一遍。

想了想，又怕他們聽不清，于是再喊了一遍。

最后他把這句話用漢話和鏖兀話各自喊了五六遍。

隨從們都低著頭，沒臉再看。

赫連誅抱著比他還高的阮久，卻十分輕巧。他抬頭望著阮久，心中忽然升起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好像雪山上的雪水漸漸融化，化作涓涓細(xì)流；好像他整個人都躺在春日里小綿羊剃下來的羊毛上，暖融融、軟乎乎的。

一撮羊毛飄進(jìn)他心里，變成一顆種子。

赫連誅是個還不通人事的小狼崽，動物和人不一樣，動物從來不委屈自己，他現(xiàn)在是怎么想的，就是怎么做的。

他把阮久稍放下來一些，抬起頭，“啾”的一聲，在他臉頰邊親了一口。

一口尚且不夠，他對準(zhǔn)阮久的臉頰，又嘬了一大口。

像狼吃人。

阮久使勁打他踢他，他也不松開。

他是小狼，他什么都不懂得。

*

赫連誅捂著臉坐在馬車?yán)铮媲笆前逯∧樀娜罹谩?

阮久生氣了。

因?yàn)樗箘培苋罹玫哪樀臅r候，在阮久臉上磕了個牙印。

不是他的牙太尖，就是阮久的臉太軟了。

阮久小心地用指尖碰了碰臉，剛才烏蘭給他抹過藥了，所以赫連誅提醒他：“你不要把藥給抹掉了。”

他不說話還好，他一說話阮久就生氣，氣得給他沒捂住的半邊臉又來了一拳。

“你閉嘴。”

“好，軟啾……”

“你閉嘴！”

赫連誅緊緊抿著嘴，不敢再說話了。

但他看見阮久就高興，看見生氣的阮久也高興，忍不住笑，也忍不住話。

才安靜沒幾息，他就又忘了阮久的話，道：“臉上有牙印也很好看。”

阮久瞥了他一眼：“放屁！”

“我沒有。”赫連誅傻笑，“我很喜歡。軟啾很好，我給軟啾蓋章了。”

他無時不刻不在用莫名其妙的話、向阮久發(fā)射愛心和粉紅泡泡，被包圍的阮久實(shí)在是受不了了，哀嚎一聲，掀開馬車簾子：“格圖魯，停車，我要騎馬。”

格圖魯回頭看了一眼大王，大王沒有反對，一臉“軟啾愛做什么就做什么，天底下軟啾最完美”的表情。

于是他喊停隊(duì)伍，讓人把王后的坐騎牽來。

阮久上了馬，還以為就此解脫，能夠輕松一些，卻不想下一刻，赫連誅也騎著馬，噠噠地跑到他身邊。

“軟啾！”

阮久極其無奈。

“軟啾！軟啾！軟啾！”

軟啾恨不能一爪子把他踹下馬：“你再吵我就回去了。”

赫連誅這才閉上嘴。

又過了一會兒，赫連誅小聲問道：“軟啾，那你還要走嗎？”

阮久看了他一眼，甩了一下束得高高的馬尾，并不回答，騎著馬跑到隊(duì)伍的最前面去了。

赫連誅的臉一下子就沒有了生機(jī)。

原來軟啾還是要走，他只是來送自己一程的。

他恍恍惚惚地騎在馬上，差點(diǎn)從馬背上摔下去。

格圖魯緊張地大喊“大王”，想要把他喊回神。

但赫連誅的魂兒都跟著阮久跑了，阮久走了，他都要死掉了。

*

走了一整天，傍晚時，一行人在驛館里落了腳。

阮久沒用多久就和赫連誅為數(shù)不多的隨從們混熟了，這時候大王的隨從們都圍著阮久打轉(zhuǎn)。

“王后，這個房間好，晚上睡覺很安全。”

“王后想吃點(diǎn)什么？現(xiàn)在去打獵還來得及。”

“王后要不要先喝點(diǎn)水，都走了一路了。”

赫連誅被拋在后邊，面色陰沉得要滴水。

他心道，你們討好他也沒有用，因?yàn)樗钕矚g的是我。

也有可能不是，但他馬上就又要走了。

他都已經(jīng)生了一下午的氣了，為什么軟啾還不來哄他！

*

幾個隨從剛要出去打獵，還沒出門，遠(yuǎn)遠(yuǎn)地就看見一行人正往這里來。

他們覺著奇怪，等人走近了，才明白。

哦，是國丈。

是國丈追上來了！

隨從們剛要跑回去通風(fēng)報信，就被阮老爺搶了先。

阮老爺下了馬，扯了扯馬鞭，推開他們，快步走進(jìn)驛館，怒吼一聲：“阮久！”

阮久抱著小狼和小狗，出現(xiàn)在走廊那邊，弱弱地喚了一聲：“爹。”

阮老爺把馬鞭倒過來拿在手里，又上前拉住他的手，啪啪打了他兩下：“你……”

他是自己跑出來的。

烏蘭引路，只帶了馬和狗，還有狼，別的什么都沒帶。

阮老爺看了一眼赫連誅，按住阮久，低聲問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我……我說不清楚。”阮久拉著阮老爺上了樓。

阮老爺回頭，對自己帶來的一群人道：“先去做飯。”

他好像帶了一群廚子過來，負(fù)責(zé)照顧阮久的飲食起居的。領(lǐng)了命，搬著鍋碗瓢盆走進(jìn)廚房，有條不紊地開始做事。

阮久把阮老爺拉到樓上，和他面對面坐著。

“爹？”

“你別喊我。”阮老爺板著臉，拍了一下他的手，“你到底怎么回事？”

“我……”阮久抓了抓頭發(fā)，“一覺醒來，發(fā)現(xiàn)整個宮里人都沒了，赫連誅也不見了，就問了一下烏蘭。我才知道，赫連誅要去溪原了。他竟然沒跟我說，我不太放心，就過來看看。”

“他……”阮老爺氣到不知道該怎么說話，“他有什么好擔(dān)心的？你有時間擔(dān)心他，你不如先擔(dān)心擔(dān)心你自己。爹好不容易才和太后說好了，她放你走，她還親自找你說了兩次，你怎么一直不答應(yīng)？”

阮久不說話，阮老爺?shù)母杏X不是很好：“你別說，你為了吃奶皮子，要留在鏖兀。”

“不是。”阮久幾乎要從凳子上跳起來，“我是這樣的人嗎？”

阮老爺滿臉寫著“逆子”、“不孝”、“傷透我心”。

阮久重新坐好，小心地看了看父親：“爹，我只是覺得，我不能就這樣一走了之。”

“怎樣？”阮老爺問道，“你還有什么心愿未了？”

“和親這件事情，赫連誅也有一份，我覺得應(yīng)該先問問他的意思，太后不能代他做主。”阮久抿了抿唇角，“而且，前幾天才出了那樣大的事情，他肯定很難過，要是我也這樣走了，他會哭的。”

阮老爺口出狂言：“你管他哭不哭？”

阮久連忙捂住他的嘴，這是能在別人地盤上說的話嗎？

阮老爺?shù)溃骸澳阋遣换厝ィ液湍隳铮€有你哥，你的那些朋友，全部要哭。你是要讓我們哭，還是讓赫連誅哭？”

阮久不知道。

他沉默半晌，最后低著頭道：“我不想讓任何人哭。”

阮老爺看著他，知道他心意已定，起碼不會現(xiàn)在就走，還是率先敗下陣來。

“行吧，那就再留一陣子，等那個赫連誅不會哭了，你再跟爹回去。”

阮久用力地點(diǎn)點(diǎn)頭：“嗯。”

見他皺著眉，阮老爺反倒還要哄他：“好好好，溪原也行，離梁國更近，爹時常過來看你。你想吃什么，爹吩咐讓他們?nèi)プ觥！?

阮久一長串報菜名已經(jīng)到嘴邊了，門外忽然傳來嘎吱一聲，赫連誅沒站穩(wěn)，從外面摔進(jìn)來了。

阮久下意識看了看父親的臉色。

不是很好，鐵青鐵青的。

赫連誅從地上爬起來，拍拍身上的灰，笑得明亮：“我沒事。”

“又沒人問……”

阮老爺繼續(xù)口出狂言，被阮久按住了。

阮久把自己的老父親推走：“爹，我想吃燒花鴨、蒸熊掌、蒸羊羔……”

赫連誅：了不得了！軟啾要吃自己！

阮久好不容易把父親打發(fā)走，赫連誅見他走了，再也無所顧忌，“嗷”的一聲，就撲進(jìn)阮久懷里。

“我一定會對你很好很好的！”

阮老爺去而復(fù)返，“輕輕”地推開門：“我不信。”

差點(diǎn)把阮久嚇倒，赫連誅假裝沒聽見，抱穩(wěn)他：“軟啾，溪原也很好玩的，我真的會對你很好很好的。”

*

赫連誅今天高興極了，連飯都多吃了兩碗。

大約是要把前幾天心情低沉?xí)r，少吃的都補(bǔ)回來。

阮久手里的碗筷都要掉到地上了。

“你少吃一點(diǎn)！”

赫連誅抬頭：“為什么？”

“你會長得和格圖魯一樣高的！”

格圖魯弱弱道：“王后，這和我有什么關(guān)系？”

阮久扭頭看他：“我打不過你，對吧？”

格圖魯點(diǎn)頭，但是又連忙解釋：“臣不敢對王后動手。”

“那是因?yàn)槟汩L得太高了，要是赫連誅以后也和你一樣高，我就打不過他了。”

阮久理直氣壯地說出自己的推理過程，下一秒就被赫連誅反駁回去。

“軟啾現(xiàn)在就打不過我。”他站起來，把阮久也拽起來，拿手比了比，“我比軟啾還矮了一個頭……”

好像不太對。

阮久扭頭看去。

他記得，幾個月前，在永安城初見時，赫連誅是比他矮一個頭的。

今天再比，赫連誅只比他矮半個頭了。

他長高許多，只是阮久日日與他待在一起，沒有察覺。

這是正常人類的增長速度嗎？！

阮久惱了，把他面前的菜全都撥到自己碗里。

“從今天起我多吃點(diǎn)，你少吃點(diǎn)。”

赫連誅高高興興地把菜都堆到他面前：“好耶，軟啾多吃一點(diǎn)。”

阮久“嗷”的一口，準(zhǔn)備把自己吃成個高個子。

*

這天夜里，阮久左手擁著小狗，右手抱著小狼，還有一只“小狗崽”殷勤地幫他揉著肚子。

赫連誅任勞任怨，還很注重和客人的溝通：“這樣可以嗎？”

阮久摸摸真小狗毛茸茸的腦袋：“還行。”

“還要再用力一點(diǎn)嗎？”

“不要，就這樣。”阮久又摸摸小狼的背，惹得它的大尾巴一哆嗦。

“軟啾……”赫連誅暗示地湊過去。

小狗和小狼都被摸過了，輪流也應(yīng)該輪到他了。

阮久偏偏不摸他，把兩只小東西抱在一起揉：“你的話太多了。”

赫連誅安靜了一會兒，沒等到阮久的“寵幸”，也忍不住了。

他捏著兩只小動物的后頸皮，把它們提走，自己靠到阮久手邊：“嗚嗷！”

阮久有一點(diǎn)后悔。

他應(yīng)該在一開始就明明白白地告訴赫連誅，他不會走的。

現(xiàn)在倒好，赫連誅變傻了。

赫連誅按著他的手問他：“軟啾，你在這里留一百年，好不好？”

這個問題，阮久還需要考慮一下。

但是赫連誅并不給他思考的時間，撲上去按住他：“快點(diǎn)說‘好’。”

*

第二天一早，周公公也帶著人到了驛館。

他把阮久拉到一邊，低聲跟他說起昨天的事情。

“娘娘一開始?xì)鈮牧耍挠行」舆@樣，說都不說一聲，就直接跑了？”

阮久疑惑道：“我不是寫了信，派公公轉(zhuǎn)交給娘娘嗎？公公忘記了嗎？”

提起這個，周公公就無奈：“小公子寫的那叫什么？那叫信嗎？三個字，我、走、了，誰看見這個會放心？”

“我……”阮久撓撓頭，“時間太急，就來不及寫其他的了。”

他小心地問道：“娘娘，應(yīng)該沒有很生氣吧？”

“把茶杯都摔了，能不生氣嗎？”

“啊？那……”

周公公最后問了他一遍：“小公子當(dāng)真要去溪原？”

“嗯，我已經(jīng)和赫連誅說好了。”

“行吧。”周公公嘆了口氣，“其實(shí)我這回來呢，娘娘是讓我來把小公子給帶回去的。”

“我……”阮久登時緊張起來，把他們把自己給綁回去。

“倘若小公子不回去，那就給小公子送點(diǎn)兒東西。”

周公公拍了拍手，柳宣帶著十來個小太監(jiān)趕著車駕上前。

都是些穿的用的，還有些藥材補(bǔ)品。

“小公子既然選了大王，那太后娘娘也沒什么可說的、可做的了。” 周公公壓低聲音，“溪原苦得很，這些東西啊，也算是娘娘一片心意，往后就沒有了。娘娘是真?zhèn)陌。」泳谷痪瓦@樣拋下她走了。”

“我也沒辦法，我不想讓赫連誅一個人走，我是先認(rèn)識他的。”阮久眨了眨眼睛，“不能讓赫連誅留在尚京念書嗎？”

周公公笑了笑：“那怎么行呢？”他拍拍阮久的肩：“選好了就快走吧，省得后悔。”

阮久似懂非懂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想了想，從身邊揪了一根長長的草葉，編成一個小鳥，塞到周公公手里。

“我把柳宣帶走，東西我就不要了，你帶回去吧。把這個給娘娘吧，小啾啾陪著她。”

阮久也有點(diǎn)難過，太后身邊，除了周公公，也沒有其他人陪著她。

他才來了沒多久，就要走了。

但是他也沒有辦法，他又不能把自己劈成兩半來用。

他只能選一個。

阮久朝赫連誅那里走去，最后回頭看了一眼周公公，朝他揮了揮手。

*

繼續(xù)啟程，幾日后，阮久就在路上見到了朋友們。

他們是刻意在路上等他的。

蕭明淵道：“怎么樣？聽說前幾天鏖兀有人造反了，你沒事吧？”

阮久搖頭：“不是什么大事，很快就結(jié)束了。”

赫連誅在心中慶幸，得虧阮久的朋友們來得晚，要不阮久肯定就跟著他們跑了。

朋友們一路護(hù)送阮久到了溪原，溪原的條件確實(shí)不是太好，屋子都是石頭壘成的，黑乎乎的。

因?yàn)楹者B誅念書，秉持著“苦其心志”的原則，行宮也與普通民宿無異，同樣不怎么好。建在山腳下，還會有黃鼠狼和傻狍子造訪。

阮久倒是苦中作樂：“看，這個房子超級大，我可以和我的后妃們一起、同時、睡在這里！”

三個后妃連忙按住他，阻止他大逆不道的話。

而朋友們看這里比尚京差遠(yuǎn)了，萬萬不能接受，簡直想留下來給他建個房子，建好了再走。

可是已經(jīng)來不及了，他們出來的時間已經(jīng)太長了，況且此時鏖兀國內(nèi)才剛剛經(jīng)歷過一場宮變，他們一直留在這里，會被鏖兀大臣懷疑是來探聽消息的，于兩國邦交不利。

他們再耽擱了幾天，幫阮久做了些事情，就不得不離開了。

第二次告別，阮久與朋友們的情緒明顯都克制了許多，不會像第一次一樣，要死要活的了。

總要學(xué)會的是別離。

阮久就這樣朝他們揮揮手，他們也回頭揮揮手，就算道別。

可是誰也不知道誰背過身是什么模樣，會不會哭得臉都歪了。

反正阮久不會。

因?yàn)槿罹糜X得，自己哭起來可好看了！

*

他們就這樣在溪原落了腳，赫連誅盡力把行宮收拾得漂漂亮亮、舒舒服服的，讓阮久高興一些。

黃鼠狼和狍子也不會放肆地從窗戶闖進(jìn)來了，因?yàn)槿罹灭B(yǎng)了一只“惡狼”——那只才幾個月大的小狼，還有一只“惡狼”，會在阮久被忽然竄出來的黃鼠狼嚇到的時候，第一時間沖到阮久面前，把它趕走。

赫連誅花了幾天時間，陪著阮久把溪原逛了一圈。

貧苦的地方，自有貧苦的玩樂。阮久覺得溪原也不是這么不好，在草原上抓土撥鼠就很好玩，還有一大片草場給他縱馬，還可以給小綿羊剃毛。

太有意思了。

這天夜里，赫連誅破天荒地挑亮蠟燭，拿出書卷開始學(xué)習(xí)。

阮久抓著紙牌，正流利地洗牌，疑惑地走到他身后：“你在干嘛？”

“念書。”赫連誅癟了癟嘴，拿起桌上的筆，開始在書上做批注。

“嗯？為什么？”

赫連誅還沒來得及回答，阮久身后就傳來了烏蘭的聲音：“王后，大王在……”

阮久被他嚇了一跳，回頭一看，才看見他和格圖魯都在他身后，各自占據(jù)了一張桌案，也正奮筆疾書。

“你們在干什么？要一起考狀元嗎？”

烏蘭放下筆，極其可憐地望著阮久：“王后有所不知，大王有一個漢人老師，是教我們漢文漢話的。這次大王和親，老師給我們放了假，讓我們回去看書。”

“噢。”阮久恍然大悟，“所以老師明天要檢查功課？你們都沒怎么做功課？”

“是……”

阮久幸災(zāi)樂禍地表情被烏蘭看了一眼，就收回去了。

“小可憐，那我來幫幫你。”阮久放下紙牌，“本來還想喊你們一起打牌的。”

他在烏蘭身邊坐下，拿起他的書看了好一會兒，往左邊歪歪腦袋，又往右邊歪歪腦袋。

最后誠實(shí)承認(rèn)：“我也不會耶。”

他笑著把書還給烏蘭，又湊到格圖魯身邊看看。

原本他看格圖魯抓耳撓腮的模樣，還以為他的書也很難，但等他看了一眼，他便驚喜道：“哇，格圖魯，你這個我會！”

格圖魯求他教教自己，阮久拍著胸脯：“放心，你這個就包在我身上了。”

一個敢教，一個敢學(xué)。

*

第二天早晨，阮久醒來，掀開帳子探頭看了一眼，赫連誅還在桌前看書。左手邊擺著看完的一堆書，右手邊擺著的，是還沒看的，也有一堆。

阮久坐起來：“你沒睡啊？”

“嗯。”赫連誅委屈巴巴地應(yīng)了一聲，“還沒寫完。”

“哎呀。”阮久下了榻，跑到他身后，“反正已經(jīng)看了這么多了，你就找個借口，撒個謊好了。”

赫連誅丟下筆，抱住他：“好吧。”

匆匆吃了早飯，赫連誅讓人把連夜趕出來的書卷收拾好，就要去老師那邊。

他還要把阮久也帶去。

阮久當(dāng)然不肯，仍然慢悠悠地喝著粥：“我才不去，我爹給我找了很多個老師，都被我氣跑了。你那個老師要老一點(diǎn)，很可能會被我氣壞的。我不去。”

赫連誅道：“你一定要去。”

阮久疑惑：“為什么？”

“我沒看完書，我要找一個借口。”

“啊？”

“你就是那個借口。”赫連誅一手端起粥碗，一手?jǐn)堊∷氖郑阉麕ё撸白呗铮诼飞铣浴！?

阮久就這樣被他拖走了。

馬車?yán)铮者B誅看著他，笑了一下。

阮久當(dāng)然要去。

因?yàn)楹者B誅的借口就是，新婚之后，忙著和阮久生小孩，沒空做功課。

但是都這么久了，還是沒有一點(diǎn)動靜，所以他還想請教一下老師，到底怎么親阮久才是對的。

作者有話要說：　　受害者名單+1

老師：你不要過來啊

第32章 天生不行

馬車駛出行宮, 一路往溪原城外駛?cè)ァ?

阮久抱著碗喝粥，才喝了一半，馬車便停下了。

他放下粥碗, 擦了擦嘴，跟著赫連誅下了馬車。

眼前是一個石頭搭建的簡陋小院，看起來有些破舊, 一個小書童侍立在門前，請赫連誅進(jìn)去：“大王請。”

赫連誅牽著阮久進(jìn)去, 烏蘭與格圖魯抱著書卷跟在后面。

院子里養(yǎng)著兩只羊, 一個蓬頭垢面的男人正將挑滿水的木桶放在地上，抬起來，把水倒進(jìn)水缸里。

城外沒有井, 這里用水要靠人到河邊去挑。

從前小書童一個人只能拎半桶, 慢慢地拎, 挪過來, 挪過去，一天才能裝滿半缸。所以格圖魯來的時候, 一般會幫他們挑水。

赫連誅沒見過這個人，看向小書童：“這是誰？”

小書童道：“回大王, 前陣子我進(jìn)城買東西的時候, 他就在城里游蕩了，好像是個傻子，眼睛不好使, 耳朵也不好使，還不會說話。后來有一天晚上，他倒在我們家門口，先生就讓我把他給救回來。先生讓他留在家里, 挑挑水，放放羊。”

小書童才說完，那個男人就已經(jīng)將水缸裝滿了，他將擔(dān)子和兩個水桶都放在檐下，然后打開羊圈，牽了一頭羊出來。

阮久疑惑道：“他為什么只牽一只羊呀？”

小書童道：“他眼神不好，又不太機(jī)靈嘛，只能看得住一只，再多一只他就顧不過來了。所以先生讓他上午放一只，下午放一只。”

“噢。”阮久了然地點(diǎn)點(diǎn)頭。

那男人拿起掛在羊圈上、樹枝做的軟鞭，把另一只羊趕回去，趕著一只羊，要往門外走。

他生得人高馬大的，走路也不太穩(wěn)當(dāng)，搖搖晃晃的，經(jīng)過阮久身邊的時候，險些在他面前栽倒。

阮久連忙扶住他：“小心。”

他抬頭看了一眼，阮久與他對上“目光”，才發(fā)現(xiàn)他的雙眼上有兩塊白斑。

難怪那個小書童說他眼神不好。

小書童拽著他的手，把他拉走，一邊大聲教訓(xùn)道：“別亂動，沖撞了貴人，你擔(dān)當(dāng)?shù)闷饐幔砍鋈シ叛蛉ァ！?

小書童把他放走了，才回來復(fù)命：“王后不用理他，進(jìn)去吧。”

說著，他便繼續(xù)引著一行人進(jìn)去。

同樣是石頭堆砌的屋子，房間正中擺著一個缺了腳、用石頭墊著的的書案，四面都是書架，書卷亂堆在一起，仿佛只要隨便抽出一本，整座書山就會倒塌。

一個穿著粗布麻衣、白發(fā)稀疏的老人家，背對著他們，站在書架前，手里的書卷被他翻得嘩嘩的響。看得出來，他的心里并不太平靜。

小書童通報道：“先生，大王到了。”

赫連誅便向他行了一個梁國的揖禮，還喚了一聲“老師”。

阮久站在原地，看著老人的背影，不自覺歪了歪腦袋。

“我聽說，和你和親的是阮家的公子……”

那老人家一面轉(zhuǎn)過身來，阮久看見他的臉之后，眼睛一彎，沒忍住要笑，后來又覺得這樣好像不太好，便抿起嘴，努力想要忍住笑。

阮久，堅持，忍住。

他好不容易調(diào)整好表情，再抬眼看時，卻看見那老人家的臉都青了，嘴唇微微顫抖，連帶著下巴上的白胡須也在簇簇地抖。

“你……”老人家指著阮久，幾乎是聲淚俱下，“你……怎么是你啊？小鶴呢？我的小鶴呢？”

“我哥沒來和親，是我替他來的。”阮久握起拳頭，抵在唇邊，十分正經(jīng)地咳了一聲，然后飛撲上前，要和他擁抱，“老師，我來也一樣！老師不想見到我嗎？我好久沒看見老師了，其實(shí)我一直想為了小時候的事情為老師道歉……”

老人家摸著書架，往后退了幾步，拿起擱在一邊的拐杖，雙手抓緊，做出防御的姿態(tài)，然后繞著房間正中的書案開始轉(zhuǎn)圈。

“你你你……你別過來啊！我要報官了！”

“我就是王后耶。”阮久露出一個“想不到吧”的笑容，“老師有什么事情跟我說也一樣，我就是鏖兀的官。”

“你不要過來啊！”

*

如果后人講起桃李滿天下的劉長生劉老先生，一定會提起他從前的學(xué)生。

他曾是大梁的太子太傅，所以太子是他的學(xué)生之一。太子成年之后，他告老還鄉(xiāng)，在離開永安之前，被梁國首富阮家以兩箱極其珍稀的孤本所聘，又做了阮家公子的老師。

阮鶴德才兼?zhèn)洌彩撬牡靡忾T生之一。

他后來退隱山林，無奈在梁國的名聲實(shí)在是傳得太遠(yuǎn)，日日都有讀書人捧著書卷，上門請教，要做他的學(xué)生。

他不勝其擾，索性搬來西北涼州居住。住了幾年，又搬到了鏖兀的溪原居住。

也是在溪原，他教導(dǎo)當(dāng)時年紀(jì)尚小的鏖兀大王赫連誅。

赫連誅也是他教學(xué)生涯中濃墨重彩的一筆。

可要是讓劉老先生自己來說，提起他從前的學(xué)生，他頭一個會想起的——

是阮久。

是那個讓他魂?duì)繅艨M、睡里夢里也擺脫不了的“小惡魔”！

阮老爺聘請他來阮府做先生時，阮鶴都已經(jīng)快十五了，阮老爺原本是準(zhǔn)備讓阮久跟著劉老先生念書的。

而劉老先生初見阮久時，見他粉粉嫩嫩、乖乖巧巧的模樣，一時間也放松了警惕，甚至還有些心軟。

就是這一瞬的心軟，他把這個“小惡魔”收做了學(xué)生！

如果讓他重來一次，他一定會連夜坐在馬車頂上逃跑。

這時劉老先生在書童的攙扶下，顫顫巍巍地在書案前坐下，阮久“哧溜”一下滑過去，在他身邊坐下：“老師！”

劉老先生噌的一下又蹦起來。

阮久抬起頭，可憐又無辜地望著他：“老師？”

劉老先生擺擺手：“你……你坐。”

阮久笑了一下：“還是老師坐吧。”

就這樣僵持了許久，劉老先生才小心翼翼地在位置上坐下。

其余人從來沒有見過他這副模樣，只覺得十分驚奇。

直到他坐下，赫連誅也在書案的另一邊坐下。

小書童端來茶水：“先生，茶。”

劉老先生正看著阮久出神，他喚了好幾聲，才回過神來，端起茶盞，猛喝一口。

阮久拿起桌上的點(diǎn)心，顯然是梁國口味的點(diǎn)心，啃了一口：“老師早就知道我要來？”

“嗯……”劉老先生吹胡子，“不是。”

“老師，看開點(diǎn)，我來總比我哥來好，是不是？”

阮久拍拍他的肩，嚇得他又是一激靈。

“你走開啊！”

好半晌，劉老先生才緩過神來，劈手把他手里的第三塊點(diǎn)心拿過來。

“你不許吃，這是我給小鶴準(zhǔn)備的。”

阮久理直氣壯：“我就要吃。”

“聽說是阮家公子來和親，我還以為是小鶴呢，怎么變成你了？”

“我都說了，我代替我哥來鏖兀玩嘛，鏖兀好玩。”阮久一口吃下一個點(diǎn)心，“我哥可是你的得意門生，你舍得讓他過來？”

能言善辯、文思泉涌的劉老先生吵不過他，最后小孩子似的拍著桌子道：“你……你不許進(jìn)我的房子！”

“好嘛。”阮久拍拍手上的點(diǎn)心屑，站起來，招呼烏蘭和格圖魯，“走，我們出去玩。”

他離開之后，赫連誅才問：“老師，您之前……”

劉老先生拍拍他的肩，嘆氣搖頭：“唉，娶了個‘小惡魔’，你可怎么辦啊？”

赫連誅露出兩顆犬牙：“我覺得很可愛呀。”

劉老先生哽住，小書童會意，連忙順著他的意思，問道：“先生，這位‘小惡魔’對您，造成的是身體傷害，還是精神傷害？”

“都有！”劉老先生摸了摸自己頭頂稀疏的白發(fā)，“看到這個沒有，這就是他給我?guī)淼暮筮z癥。有一天中午，我好好地午睡著呢，他倒好，跑過來，把我的胡子全給剔了。”

赫連誅道：“可是老師的胡子并沒有變少。”

“這件事情影響到我的頭發(fā)了，我的頭發(fā)都不敢長出來了。”劉老先生萬分篤定。

“啊？”赫連誅表示不解。

小書童連忙又問：“先生，那精神傷害呢？”

“你能想象——”劉老先生隨手從案上拿起一本書，翻開一頁，“就這句話，‘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他能有五百個問題問我。”

劉老先生開始模仿小時候的阮久：“‘老師，鯤是什么呀？’”

“我說：‘往下讀就知道了’。”

“‘老師，鯤到底有多大呀？幾千里是幾千里？一千里和九千里差得很多呢，書上怎么不講清楚啊？’”

“‘老師，鯤好吃嗎？’”

“這是我一個破教書的能夠回答的問題嗎？我答不出，他就跟阮老爺說我教的不好。” 劉老先生抱頭，“有一陣子，我這耳朵旁邊就嗡嗡嗡地響啊，他一刻不停地問我這些問題，我連做夢都夢見他在問問題啊。”

小書童很配合地倒吸一口涼氣：“好可怕啊！”

赫連誅卻沒有他這樣大的反應(yīng)：“好可愛啊！”

*

這時阮久也正和烏蘭他們講小時候的求學(xué)經(jīng)歷。

他趴在馬背上：“我不就是問題多了一點(diǎn)嘛，他就特別不高興，有問題本來就應(yīng)該問先生的，對吧？”

烏蘭牽著馬，在草地上走，點(diǎn)了點(diǎn)頭：“王后說的對！”

格圖魯如往常一般附和：“對！”

“他之前的胡子有這么長，站起來的時候，胡子還老是弄到我的臉，很難受的，我就找了一個中午把他的胡子剃掉了。而且我都問過他了。”

“王后是怎么問的？”

“我說：‘老師，我要把你的胡子剃掉，如果你不同意，你就搖一下頭。’他沒有搖頭，我就動手了呀。而且我給他剃胡子的時候，他還舒服得睡著了。”

“王后做的對！”

“對！”

阮久癟了癟嘴：“我也覺得我做的沒錯。但是因?yàn)楹拥氖虑椋疫€被我爹打了一頓，丟去跪書房。”

涉及阮老爺，烏蘭就不敢肆意評判了。

“等我再從書房里出來的時候，我的老師就看上我哥了。”阮久捏緊拳頭，“我知道我哥比我聰明，但是他也不能這樣對我吧？要不是我哥要帶著我聽講，他肯定早就不想教我了。”

“太過分了！”

“過分！”

阮久從馬背上跳下來，坐在草地上。

不遠(yuǎn)處那個不知道姓名的男人正在放羊，他看不見，便把手搭在羊身上，跟著羊走。

阮久看著覺得有意思，笑了一下，起身就要回去：“我?guī)退帕硪恢谎颉！?

*

等劉老先生發(fā)現(xiàn)的時候，阮久已經(jīng)打開羊圈，把他的羊給牽走了。

“乖乖，跟我走。”

劉老先生趴在窗臺上怒吼：“你給我回來！”

阮久已經(jīng)趕著羊跑了。

他追著羊，烏蘭和格圖魯追著他。

那只羊撒開蹄子就跑到自己同伴的身邊，男人看了羊一眼，又看了阮久一眼。

阮久大聲對他說：“你放這只，我放這只。”

男人只是點(diǎn)了點(diǎn)頭。

和男人放羊不同，阮久熱衷于“替羊做主”。

“這里的草好吃，你過來吃這里的。”

烏蘭小心提醒道：“王后，羊自己知道的。”

“它不知道。”阮久走過去，踩了踩自己看中的那片草地，“看這些草，多么肥美……”

阮久忽然覺得自己踩中了什么軟乎乎的東西，抬起腳，哽住了。

“為什么這里會有牛屎啊？”

阮久嚎了一嗓子，保持著原有動作不敢動。

他捂著鼻子，氣得要吐，喊了一聲：“烏蘭！”

烏蘭抿著唇，只能藏起臉上的笑意：“王后回去洗洗吧。”

阮久一伸手：“拿刀來，我要把我的腳砍了。”

“這可不行。”

“那我就不走了。”阮久耍賴，“我不要拖著這個東西走。”

烏蘭嘆了口氣，只能和格圖魯一起，把他抬起來：“那只好這樣了。”

阮久被抬回去的時候，劉老先生的笑聲幾乎要把屋頂給掀翻。

“你也有今天。”

阮久坐在院子里的水缸邊，捏起自己剛脫下來的鞋襪，就要甩過去。

他丟開鞋襪，氣得要哭：“臭死了！”

一院子的人都忍著笑哄他。

“沒關(guān)系的，已經(jīng)洗得很干凈了。”

“就是，王后，咱們都沒聞到味道了。”

“不會跟別人說的。”

只有赫連誅看起來有一點(diǎn)兒真誠。

“軟啾，我回去給你摘雪蓮花泡腳。”

卻不想阮久并不是很領(lǐng)情。

“那你是覺得我的腳臭了？”

“沒有啊。”

“我要先回去了。”阮久拖著“受傷”的腳走出院子，烏蘭和格圖魯正勸他，不用跛著腳走。

赫連誅看看他，再看看劉老先生，最后道：“老師，那學(xué)生先行告退。”

劉老先生有些無語：“今天就到這里了？”

“嗯，明日加倍補(bǔ)上。”赫連誅道，“我回去把書看完。”

赫連誅再行了個禮，轉(zhuǎn)身就要走，才走到門前，忽然想起一件事情，又回來了。

“學(xué)生還有一件事情請教。”

“你說。”劉老先生淡淡道。

“學(xué)生想問，軟啾到底什么時候能有小孩子啊？”

劉老先生表情呆滯：“什么？”

原來喜歡問爛七八糟的問題的癥狀是會傳染的。

他引以為傲的少年學(xué)生，只是去成了個親，就被阮久給傳染了。

赫連誅一本正經(jīng)地把問題詳細(xì)說完，劉老先生的臉已經(jīng)不能看了。

“你……”劉老先生十分憤怒，“你現(xiàn)在應(yīng)當(dāng)以學(xué)業(yè)為重，怎么能夠沉湎于這種事情？況且，阮久他是……”

他轉(zhuǎn)念一想，阮久這個“小惡魔”折磨了他這么久，今天終于踩了牛屎，但是還遠(yuǎn)不夠他解氣。

劉老先生厚著老臉，捋了捋胡子：“不過你要是問老師，老師肯定會告訴你的。”

他招招手：“來，你附耳過來，老師這個法子肯定管用。”

他跟赫連誅如此這般說了一通，赫連誅表情復(fù)雜，做了個揖，說了一聲“多謝老師”，轉(zhuǎn)身就追阮久去了。

那時阮久已經(jīng)上了馬車，正拿著帕子擦腳，見他來了，便問了一句：“你怎么這么慢？”

赫連誅只是朝他笑了一下，沒有回答。

*

早早地回到行宮，阮久從父親給自己留下的東西里翻出兩個香囊，開始熏腳。

赫連誅捏著一朵雪蓮花，拔下花瓣，丟到水里。

一直到晚上睡覺的時候，阮久還覺得自己的鼻尖縈繞著淡淡的臭味。

他暗暗下定決心，以后都繞著草地走。

還沒等他再想些其他的事情，赫連誅就挨過來了。

“軟啾。”

“干嘛？”阮久捂住臉。

他雖然這樣問，但他知道赫連誅想做什么。

“我今天問老師了……”

“什么？”阮久松開手，十分震驚，“你問他了？”

“是啊。”

“他哪能告訴你啊，他會騙你的。”阮久道，“他怎么跟你說的？”

“他說，把你的頭發(fā)剃光就可以了。”

阮久：！！！

“他明顯是為了報復(fù)我剃光他胡子的事情，你不會連這個也信吧？”

“當(dāng)然不會。”赫連誅抱住他，“軟啾，這種事情是不是不能去問別人？”

“那當(dāng)然了，你才反應(yīng)過來。”

“誰都不能去問？”

“嗯。”阮久重重地點(diǎn)頭，“你以后就不要再去問別人了。”

“好吧。”赫連誅顯然有些失落，“那以后我自己想吧。”

“嗯。”阮久摸摸他的腦袋，那真是太好了，終于沒有人要受這種事情的困擾了。

老將軍解脫了，劉老先生也解脫了。

阮久很快就睡著了，但是赫連誅看起來憂心忡忡的，睜著眼睛，嘆著長氣。

好難過，睡不著。

*

阮久一覺到天亮，就是做夢又夢見了一片郁郁蔥蔥的草地，他極其小心地在上面一步一步地走，生怕踩到什么不明物體。

就這樣掃雷掃了一夜，驚險通關(guān)，阮久醒來。

赫連誅早已經(jīng)起了，不在房里，阮久推開窗子，看了一眼。

赫連誅在外面打拳。

他從來沒見過赫連誅打拳，覺得很有意思，就多看了兩眼，直到烏蘭端著熱水和毛巾進(jìn)來。

“王后，先把衣裳穿上吧，早晨還有些冷。”

“好。”

等阮久穿好衣裳，再轉(zhuǎn)頭去看時，赫連誅已經(jīng)不在院子里打拳了，問格圖魯，格圖魯說他出去跑圈了。

一直到早飯的時候，赫連誅才回來。

他一身的熱汗，去沖了個澡，換了衣裳，才出來和阮久一起吃飯。

烏蘭與格圖魯識趣地退下去，房里只有他們兩個人。

阮久問他：“你怎么忽然開始鍛煉了？出什么事了嗎？”

赫連誅只道：“我本來就有這樣的，沒有別的原因。”

分明是欲蓋彌彰。

但是阮久問不出來，也猜不中，還能作罷。

今天仍舊要去劉老先生那里念書，經(jīng)過一夜，劉老先生重整旗鼓，非要把阮久留下來，一起教他。

“你已經(jīng)是鏖兀王后了，怎么能不會鏖兀話？正好，老夫教你鏖兀話，教大王漢話，一起教了。”

阮久沒辦法，只能跟著學(xué)。

這回劉老先生再沒給他任何問問題的時間，語速飛快，嘴都快磨禿嚕皮了。

阮久插不上嘴，撐著頭昏昏欲睡。

而劉老先生明知道阮久沒聽課，還是給阮久布置了功課，一視同仁，絕不開恩。

看著阮久使勁撓頭，頭發(fā)簌簌地往下掉的模樣，劉老先生摸著自己日漸稀疏的白發(fā)，心中倍感暢快。

多年之后，他終于扳回一局。

劉老先生用昨天新準(zhǔn)備好的戒尺敲了一下桌面：“自己寫自己的啊，大王，你別給他抄，抄一篇重寫兩篇。”

我就喜歡看這“小魔鬼”掉頭發(fā)的樣子。

好容易熬到午間休息，阮久還沒放下筆，就聽見一句“下午繼續(xù)”。

整個啾都蔫了。

吃過午飯，有一陣子的休息時間，今日阮久沒敢往草地上跑，就去了河邊。

還拉著赫連誅一起去了。

平常這個時候，赫連誅應(yīng)該留下溫書的。

劉老先生對“壞學(xué)生”的影響力有了更加深切的體會。

阮久一開始還顧忌著等會兒要回去讀書，只是脫了鞋襪，踩踩水。后來就越踩越往深處跑，整個人都浸在水里。

他劃到岸邊，讓赫連誅也下來：“這里水淺，我教你游，下回就不用我下去救你了。”

他在水里架著赫連誅的手，教他劃水。

可惜沒多久，那個小書童就找來了，赫連誅還沒學(xué)會。

阮久對赫連誅說了一句：“下回把開飯帶來吧，開飯都會游，讓它教你。”

結(jié)果赫連誅皺著眉頭，難過極了。

“軟啾……”

“啊？”阮久回頭見他這副模樣，連忙道，“我又不是故意的，我只是開玩笑嘛，你別哭啊。”

赫連誅委屈巴巴地說：“軟啾，都是我太笨了。聽說有一些男子天生就不行，我可能就是這樣的人，對不起。”

阮久好像有點(diǎn)明白了，這只小狗早上起來打拳的原因。

作者有話要說：　　軟啾：這比我踩到牛屎還可怕（不是）

好想拉時間進(jìn)度條啊，大王快點(diǎn)長大！然后證明自己到底行不行！

第33章 秘密畫冊

完了, 惹大麻煩。

阮久定在原地，張了張口，說話還有些結(jié)巴：“誰……誰說你、不……”

赫連誅委屈：“我自己想的。”

“你……你什么時候想的？”

“昨天晚上。”

“你自己都想些什么亂七八糟的東西？”

“我想了一晚上。”赫連誅幾乎要哭出來了, “都已經(jīng)這么久了，肯定是我不行。我好難過啊，軟啾, 都是我連累了你，難怪你不讓我去問別人, 原來都是我自己的問題……”

“……”

“你……”阮久一時間不知道該怎么跟他解釋, 只能捏住他的嘴，“閉嘴，晚上回去再跟你說。”

赫連誅可憐巴巴地跟在他身后, 渾身散發(fā)著“我好難過, 我不行了”的氣息。

阮久拍了一下他的背：“別抽抽。”

赫連誅“嗝”了一聲, 緊緊地咬著后槽牙, 忍住了。

但是面目猙獰。

阮久實(shí)在是不知道該怎么跟他說，最后道：“你就當(dāng)是我不行, 行了嘛？”

赫連誅淚眼朦朧地?fù)u搖頭：“不行，這不是你的錯, 這都是我的錯。”

阮久恨不能以頭搶地：“這就是我的錯！”

要是早點(diǎn)跟他說清楚, 就沒有這么多事情了。

從成婚當(dāng)天到現(xiàn)在，好幾個月過去了，阮久覺得他總有一天會自己開竅的, 結(jié)果赫連誅竟然一點(diǎn)長進(jìn)都沒有，反而還越走越偏了。

最最要命的是，阮久自己對這些事情也不是很明白，越拖下去, 越不知道該怎么說。

到底是誰想的和親，把兩個啥都不懂的小蠢蛋湊一對的？

*

劉老先生的小石屋里，阮久使勁按住急于逃跑的老先生。

“求您了，您跟他解釋一下這些事情，你是他老師，你說的話他肯定都信的。”

“放屁。”劉老先生梗著脖子，“那我讓他把你的頭發(fā)都剃掉，他怎么沒動手？他不聽我的話，他聽你的話。”

“他不聽我的，他現(xiàn)在死心眼地認(rèn)定自己就是不行了，他昨天一個人胡思亂想了一個晚上，今天早上起來，他都快哭了。”

劉老先生沒忍住要笑：“他在別的事情上都聰明得很，偏偏不懂這個。草原上十三四歲成親的多了去了，他竟然還不懂。”

“那您跟他說嘛。”

“不不不，我不說。”劉老先生連連擺手，“我是教書的，不是教這個的，有辱斯文。”

“那你就看著你的學(xué)生這么郁悶？”

“到時候他自己會懂的。”

“但是在他自己懂之前，他會一直纏著我，要我……”阮久沒能把那個詞說出口，“我也是你的學(xué)生啊。”

劉老先生脫口而出：“那真是太好了。”

他茶余飯后最愛看的娛樂項(xiàng)目——“小惡魔”吃苦。

阮久不干了，一屁股坐在他腳邊的地上：“你去說嘛。”

“我不去。”劉老先生架著他的手，把他從地上拉起來，“走，上午那篇文章你還沒寫完。”

劉老先生老當(dāng)益壯，一把把他拽出門外。

書房里多設(shè)了一張書案，阮久與赫連誅并排坐著，劉老先生拿著書坐在他們面前。

赫連誅一臉愁苦，時不時就要嘆一口氣；阮久也是如此。

唯有劉老先生笑嘻嘻的，給他們布置了一篇接一篇的文章。

*

晚上回到行宮，吃過晚飯，阮久與赫連誅并排坐在桌案前做功課。

赫連誅的動作快，小半個時辰就寫完了。

阮久天生不是念書的料，更別提要他學(xué)鏖兀話。他有一下沒一下地捋著一撮頭發(fā)，看著面前螞蟻爬似的鏖兀文字，目光半晌都沒有挪動一下。

“啊！”他哀嘆一聲，趴在桌上，一動不動，假裝自己已經(jīng)死掉。

赫連誅也沒走，陪他坐著，推了推他的手：“你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問我。”

阮久抬起頭，眨了眨眼睛，把書本挪到他面前，指著一個詞：“這個字是什么意思？我看不懂。”

赫連誅看了一眼：“這個字沒有意思，只是放在后面，好聽的。”

阮久整個人都不好了。

他琢磨了小半個時辰的東西，竟然是個沒有意義的東西？

這是他一個十六歲的小孩應(yīng)該承受的痛苦打擊嗎？

阮久想了想，把書本塞到他手里：“你給我念，我來寫。”

赫連誅曾經(jīng)試圖拒絕：“不行，老師也是為了你好，你要學(xué)鏖兀話的。”

“我自己寫，我晚上就不用睡覺了。”

在阮久眼淚汪汪地注視著他的時候，赫連誅敗下陣來。

“好吧。”赫連誅嘆了口氣，“自怨自艾”道，“我連一個孩子都沒辦法給你，我應(yīng)該幫你做功課的，這樣也不會顯得我是個太沒用的男人。”

“從今天開始，我赫連誅就不笑了。”

阮久哽住。

他把書拿回來：“我自己來，不麻煩你了。”

赫連誅又嘆氣：“軟啾嫌棄我不行了，連功課都不讓我?guī)兔α恕！?

“你正常一點(diǎn)，等我寫完這些，我就跟你講……那些事情。”阮久挑眉，圓圓的杏眼瞪著他，“你要是沒事做，可以去給自己找點(diǎn)事情做。”

“好的，我最愛的王后。”赫連誅起身，默默地退出去了。

什么毛病？

阮久用筆頭撓了撓自己的頭，低頭繼續(xù)看書。

嗯，跳過那個沒有意義的詞，開始糾結(jié)下一個詞。

*

阮久做功課做到大半夜，隨便收拾收拾，拖著疲憊的身軀和滿腦子的鏖兀話，準(zhǔn)備睡覺。

在臨睡前，他還囑咐烏蘭：“從明天開始，不要跟我說漢話，跟我說鏖兀話。”

“是。”烏蘭應(yīng)了一聲，收拾好他換下來的衣裳就要出去。

這時有人從門外推門進(jìn)來，烏蘭喚了一聲“大王”，就出去了。

阮久趴在床上，把自己的臉埋在被子里，然后赫連誅在床邊坐下，握住他的腳踝，用屈起的指節(jié)戳了一下他的腳心。

阮久猛地從床上跳起來，擺出防御姿態(tài)：“誰！”

然后被赫連誅拽著腳拖回來：“洗腳。”

阮久低頭看去，床前放著一盆熱水。

阮久疑惑：“我洗過澡了。”

赫連誅把他腳上掛著的襪子拽下來：“再洗一遍。”

奇奇怪怪的。

阮久看了他一眼，把腳收回來，自己脫襪子，把腳放進(jìn)盆里。

“你想干什么？”

“王后讓我自己找點(diǎn)事情做。我本來想給你做點(diǎn)吃的，但是我只會燒水，我就給你燒了點(diǎn)水。洗澡不夠用，只能用來洗腳。”

“……”

阮久有些無奈，盆里的兩只腳往邊上挪了挪，邀請他：“你要一起洗嗎？”

赫連誅的眼睛一亮，很快他又想起自己說過的話，恢復(fù)了可憐兮兮的模樣：“好呀。”

嘴里這樣說著，但他還是挨著阮久坐著，手腳麻利地脫了鞋襪。

木盆不太大，他剛把腳探進(jìn)水里，就發(fā)現(xiàn)自己要踩到阮久的腳了。

“軟啾，你踩我。”

阮久只能抬起腳，讓他先下去。

赫連誠撐著頭看他的腳：“軟啾，你好白啊。”

阮久無奈：“是你太黑了。”

赫連誅一本正經(jīng)：“草原上的人就是這樣的，我算是很白的。”

兩個人說了一會兒閑話，阮久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在盤算要怎么跟赫連誅解釋生孩子的事情。

等木盆里的水都變涼了，阮久忽然想起一件事情。

他抬起雙腳，隨手拽過巾子擦了擦，踢踏著鞋子出去喊人：“烏蘭，把我?guī)н^來的那幾個箱子搬過來！”

他記得，他要來鏖兀的時候，他爹他娘，還有他哥，都給他準(zhǔn)備了很多的東西，吃的玩的都有，生怕他在鏖兀過得不習(xí)慣。

臨走的前兩天晚上，他娘忽然來跟他說悄悄話，告訴他，自己給他準(zhǔn)備的其中一個箱子里，還有一個小箱子，里邊是“有用的東西”。

至于是什么有用的東西，就是那種有用的東西。

阮久聽到娘親說起這個的時候，臉騰地一下就紅了，然后把自己埋進(jìn)被子里，堅決不肯露。之后娘親還說了什么，阮久就沒聽見了。

當(dāng)時所有人都不知道赫連誅就是鏖兀大王，阮久娘親也就以為鏖兀大王是個人高馬大的中年男人。

她怕阮久被弄傷，給他準(zhǔn)備了這些東西，告訴他，緊急時候可以拿出來看一看，救急。

這個時候就是需要救的緊急時刻！

東西實(shí)在是太多，烏蘭和格圖魯，還有十八和銅人翻了好一陣子，才找到那個傳說中的小匣子。

阮久抱著匣子，回到房里。赫連誅已經(jīng)將洗腳水倒了，跪坐在榻上，乖乖巧巧地等他回來。

“我最愛的王后，你回來了，需要捏捏肩膀嗎？”

“回來啦，不需要。”

阮久高高興興地應(yīng)了一聲，抱著東西在他身邊坐下。

有了這些東西，赫連誅肯定一看就懂。

赫連誅問：“軟啾，這是什么？”

“我娘給我的，生孩子的東西。”阮久一頓，“不對，是能解釋生孩子的東西。”

他打開匣子，先隨便翻了翻。

只有幾冊畫本，兩三罐藥膏，再沒有其他的。

阮久隨手拿起一本畫本，又隨手翻開一頁——

然后啪的一下把畫本給合上了。

他轉(zhuǎn)頭去看赫連誅，赫連誅大約是沒看見什么，眼睛里還都是率直的求知欲和好奇心，阮久自己臉色通紅，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不出話來：“這個……假、假的……”

“給我看看。”赫連誅伸手要拿，阮久一扭身子就躲開了。

阮久彎著腰，把畫本和匣子死死地護(hù)住：“你不能看。”

“為什么？”

“這書上說了，十六歲的才能看。”

赫連誅收回手：“那你看吧，看了再告訴我。”

“也不行，我現(xiàn)在也不想看。”

阮久眼疾手快地把畫本收回匣子里，咔噠一聲，把匣子鎖上。

他轉(zhuǎn)頭：“赫連誅，我們來做個約定。”

“好啊。”

“我們……”阮久想了想，“十年之后再打開這個匣子，再認(rèn)真探究一下，不能……生，到底是誰的問題。”

“十年？”

“噢，可能是有點(diǎn)太久了，那……”阮久再想了想，“九年。”

“九年？”

“八年，不能再少了。”

可赫連誅還是覺得太久了，皺著眉不肯同意。

他道：“五年。”

阮久掐著手指算了算：“好，那就五年。在此期間，你不能再提那些事情，你得專心學(xué)業(yè)和事業(yè)，把鏖兀發(fā)揚(yáng)光大。你想啊，就算你有了孩子，你也保護(hù)不了他，還是過五年再說吧。”

阮久拍拍他的肩，滑下床榻，準(zhǔn)備找個地方，把這個匣子給藏起來。

他轉(zhuǎn)念一想，赫連誅這個人，除了對鏖兀，好像就是對這件事情比較上心了，這個約定好像攔不住他。

于是他回頭朝赫連誅伸出手：“來拉個勾。”

“誰食言誰是小狗……”阮久說了一半，好像覺得哪里不太對。

赫連誅本來就是小狗，這個威脅不到他。

于是他又改了口：“誰食言誰是小豬……”

赫連誅本來也是小豬。

發(fā)誓嘛，應(yīng)該要抓住對方的痛點(diǎn)來發(fā)。

于是阮久道：“誰食言誰就……一輩子沒小孩。”

這個就很不錯，阮久滿意地笑了笑，我真聰明，赫連誅最喜歡的就是小孩了，他肯定不會帶頭打破規(guī)定。

拉過勾，阮久就抱著匣子在房里四處轉(zhuǎn)悠，尋找可以藏東西的地方。

他找了半天，最后蹲在地上，把匣子塞到床底下了。藏好之后，又把原本垂下來的被褥帳子弄好。

一點(diǎn)兒都看不出來。

阮久拍了拍手，終于可以放心睡覺了。

他抱住眼里閃著好奇的光的赫連誅，把他推到榻上：“睡覺啦。”

吹了蠟燭，阮久裹著被子，背對著赫連誅睡下了。

赫連誅蹲在阮久藏箱子時蹲的地方，有點(diǎn)為難。

其實(shí)匣子上的那個鎖不算什么，他一只手能把鎖拆開，但是……

他還沒來得及伸手，阮久就把他拽上來了：“睡覺。”

“噢。”

但是赫連誅真的好好奇啊！

*

夜里臨睡前，盡管阮久強(qiáng)裝鎮(zhèn)定，但畫冊上的“驚鴻一瞥”，還是深深印刻到了他的腦海里。

那天晚上，他只覺得臉上發(fā)燙，心臟砰砰地跳動著，吵得他睡不著覺。

后來他勉強(qiáng)睡著了，也睡得不□□穩(wěn)，夢里吵吵嚷嚷的，好像又一群什么東西把他給包圍起來了，不給他留一點(diǎn)兒空隙。

他出了一身汗，被熱醒了。

醒來之后，發(fā)現(xiàn)赫連誅八爪魚似的，死死地抱著他。

仿佛夢里那種古怪的感覺還有所存留，阮久覺得好像在夢里爬了一座山，他一直爬一直爬，卻一直沒能到達(dá)山頂，最后他就從山上摔下來了。

阮久懶得管這種感覺，一腳把赫連誅喊醒。

“別抱著我，好熱。”

阮久心大，沒幾天就把畫冊的事情給忘了，再過幾天就把做夢的事情也忘記了。

*

草原的夏天又熱又長，阮久這些天都在跟著劉老先生學(xué)鏖兀話，閑時就帶著赫連誅出去玩。

赫連誅有好幾次忍不住要問他，木匣子里究竟有什么，但是都被阮久堵回去了。

阮久想起來的時候就把床底下的木匣拖出來看看，沒有看到被破壞的痕跡，就摸摸赫連誅的腦袋，表示嘉獎。

久而久之，赫連誅好像也不再想這些事情了。

劉老先生在教阮久鏖兀話。

他看起來好像很不喜歡阮久的樣子，其實(shí)教他的時候很認(rèn)真。

他怕阮久學(xué)不會鏖兀話，往后在鏖兀被別人欺負(fù)。

阮久知道他的苦心，但要是劉老先生不打他手心的話，那就更好了。

這天下午，結(jié)束了一天辛苦的學(xué)習(xí)，阮久擼著衣袖，坐在劉老先生的院子里，用紅紅的手捧著紅紅的西瓜。

阮久吃完一片，伸出手要再拿第二片的時候，忽然發(fā)現(xiàn)自己的手心和西瓜瓤一樣紅，越看越氣，于是打了一下劉老先生，順便把手上的汁水都抹在他身上。

劉老先生反應(yīng)慢，等他擦干凈手了，才反應(yīng)過來，拿起拐杖要敲他。

“你這個……”

阮久抱著兩片西瓜跑遠(yuǎn)了，逃跑的時候，還順便咬了一口赫連誅的，準(zhǔn)準(zhǔn)地咬在正中間。

赫連誅追上去，要把剩下的都給他。

阮久跑到羊圈附近，看見那個幫忙挑水放羊的男人就靠在羊圈里，自己吃一口西瓜，再給羊也吃一口。

阮久站在羊圈外面，大聲喊了一聲：“劉長命。”

那男人隱約聽見有人在喊他，便轉(zhuǎn)頭看去。

阮久把自己手里的兩片西瓜遞給他，同樣是大聲喊道：“給你吃。”

男人用手語比了個多謝，湊近些看，小心地拿走其中一片。

劉長命是阮久給他起的名字。

他自己不記得他的名字，因?yàn)槭莿⒗舷壬樟舻娜耍孕談ⅰ?

至于為什么叫做長命，劉老先生叫做長生，他自然就叫做長命了。

劉老先生聽過這個名字之后，不置可否，隨他去了。

從此這個男人叫做劉長命。

阮久把另一片也塞到他手里，朝他笑了一下，就這樣跑了。

劉長命放空目光似的，瞧著他的離開的背影。但所有人都不會覺得，他是在看阮久，他看不見，眼前兩片白斑幾乎擋住了他能看見的所有光亮。

阮久走回檐下，接過烏蘭遞過來的帕子，抹了抹手，重新拿起一片西瓜。

他隨口問劉老先生：“劉長命是哪里人呀？”

“不知道。”劉老先生道，“撿到他的時候他就已經(jīng)傻了，身上也沒帶著什么信物，看不出來。”

“那怎么辦？萬一他家里人也在找他呢？”

“你是王后，這種事情應(yīng)該歸你管。”

劉老先生吃完了西瓜，那個小書童拿出帕子幫他擦手，一面道：“其實(shí)這樣的人多了去了，我進(jìn)城買菜的時候，遇見過好幾個，只是這一個比較碰巧，躺在我們家門口，被先生撿回來了。”

劉老先生問道：“怎么說？”

“先生深居簡出，自然不太清楚。去年鏖兀和大梁不是打過一場仗嗎？大梁敗得厲害，鏖兀這邊抓了好些俘虜，看管得不嚴(yán)，又逃出來許多。還有好些人，是大梁撤退的時候，來不及帶走的傷員。”

小書童收起帕子：“這些人就在鏖兀和大梁的邊境游蕩，咱們這兒離邊境太近了，他們就來了咱們這兒。”

“說不準(zhǔn)劉長命就是梁國的士兵，受了傷四處瞎跑，就跑到鏖兀來了。照他這樣的體格，在大梁軍隊(duì)里，怎么說也能做個百夫長。而且我懷疑他會武功，他每次挑水的時候動作都特別利索，顯然是做慣的。”

阮久疑惑：“啊？那只能說明他在軍營里負(fù)責(zé)挑水，說不定是個燒飯的伙夫。”

小書童對他的天真感到無奈：“挑水是習(xí)武的基本功，他挑水很熟練，說明他練過武。”

小書童這樣說起，阮久這才想起，原來還有打仗這件事情。

一說起這件事情，他就想起自家兄長阮鶴。

倘若當(dāng)時父親沒有來西北找人，沒有把兄長從死人堆里刨出來，可能阮鶴也會淪落到現(xiàn)在這副模樣。

阮久一想起這件事，心里就不自覺地收緊。

而劉老先生想起這件事情，也有些落寞：“是明汜和小鶴的那場仗。”

蕭明汜是蕭明淵的大哥，梁國的太子殿下，在這場戰(zhàn)爭中也受了傷。阮久來鏖兀和親的時候，他還和阮久的哥哥阮鶴一樣，在別院里養(yǎng)傷。

阮久下定決心：“那我?guī)蛶退昧恕！?

小書童提醒道：“王后，他失憶了，恐怕沒有這么容易。”

“試試嘛。”

阮久吃完西瓜，就去問劉長命事情。

劉長命聽不大清楚，阮久只能扯著嗓子問他，問了沒兩句話，沒問出什么有用的事情，倒是阮久自己嗓子啞了，一個勁兒地清嗓子。

劉老先生只是笑：“他這個娃娃就是傻乎乎的。”

赫連誅笑了一下，然后上去和阮久一起，幫阮久傳話，大聲問話。

“這兩個娃娃都傻乎乎的。”

這種事情自然急不得，只能慢慢來。

阮久便讓烏蘭回行宮里，把自己的大夫喊來給劉長命看病。就算不能恢復(fù)記憶，幫他治治身上的毛病也是好的。

阮久身邊的大夫都是阮老爺特意留給他的，特別厲害。

那大夫一看見劉長命雙眼里的白斑，就嚇了一跳，再要伸手去探他的脈，摸著胡子，臉色越來越凝重。

阮久道：“怎么了？難道是治不好？”

“是，老朽無能。”老大夫搖搖頭，“尋常戰(zhàn)場上，都是刀傷劍傷的皮外傷，就算流浪途中，還受過其他的傷，一般也不會傷及眼與耳，更別說壞了嗓子了。”

“啊？意思就是？”

“他身上的不是傷，而是毒，至于是什么毒，恐怕還要等老朽回去考證。不過……”

“嗯？”

“不過這些毒藥都猛烈，尋常人家肯定沒有，可能是……”

老大夫不敢再說，但他們都明白了，與尋常人家相對，那就是皇家了。

更別提那場戰(zhàn)役里，太子也在其中，并且身負(fù)重傷。

哐的一聲，劉老先生用拐杖狠狠地敲了一下柱子：“我說大梁怎么輸?shù)眠@么慘呢，我說我教出來的學(xué)生，怎么會受這么重的傷呢！”

作者有話要說：　　軟啾：好家伙，馬上寫信給我的皇子朋友、小將軍朋友和御史朋友

第34章 你是王后

劉老先生憤憤不平, 阮久也一激靈。

“總不會是……當(dāng)時參戰(zhàn)的所有士兵都……”

“那倒不會。”老大夫擺手道，“這樣的毒藥少之又少，用在那么多人身上, 幾乎是要成噸的。而且就算用了，這么多的人，肯定會被發(fā)現(xiàn)。”

阮久點(diǎn)點(diǎn)頭：“那就是說, 可能只有劉長命中了毒。可是為什么呢？”

老大夫到底見多識廣，提醒了一句：“老夫從前也在宮中行過醫(yī), 深宅大院也去過, 他這樣的情況，大抵是知道了什么不該知道的事情，所以……”

“好可憐。”阮久摸摸劉長命的腦袋。

劉長命別的人不認(rèn)得, 倒好像很喜歡阮久似的, 乖乖順順地由他摸了。

阮久想了想, 最后道：“那您還是全力幫他治吧, 要什么東西從我爹留下的東西里拿。”

老大夫應(yīng)了，但最后還是勸了一句：“小公子, 其實(shí)老朽覺得，他這樣也挺好的。若是僥幸治好了, 引起下毒人的注意, 只怕……要連累小公子的。”

“那怎么行？”阮久正色道，“應(yīng)該要把他治好的，幫他伸冤。萬一這件事情和我哥有關(guān)呢？我就說我哥肯定不會打敗仗的。”

老大夫見他堅決, 也就不再勸說，提著藥箱回去思量對策了。

阮久撐著頭看著劉長命，想了好久，最后道：“我覺得我們應(yīng)該看看他身上有沒有胎記什么的, 話本上都是這樣說的，憑著胎記認(rèn)人。”

小書童道：“王后，別想了，他身上沒有胎記。”

“你怎么知道？”

“他暈倒在我們家門前的時候，是我給他換的衣服。”

阮久摸摸下巴：“好吧。”

再坐了一會兒，時候不早了，阮久和赫連誅向老師辭過別，準(zhǔn)備回行宮去。

*

馬車?yán)铮罹煤秃者B誅面對面坐著。

“小豬。”阮久用腳尖點(diǎn)了點(diǎn)對面的人的衣擺，“去年在戰(zhàn)場上的鏖兀人是誰？是赫連誠嗎？”

“是喀卡和大梁起了沖突，當(dāng)時他應(yīng)該得到了太皇太后的支持，所以開戰(zhàn)了。”赫連誅道，“可是他和太皇太后都已經(jīng)死了。”

“是，這可不太好查。”

赫連誅低聲說了一句：“說不定這只是大梁的事情，和鏖兀無關(guān)。”

“嗯……”阮久頓了一下，坐到他身邊，“你不高興了？”

“沒有。”赫連誅梗著脖子，頭一回在阮久靠近他的時候，不轉(zhuǎn)頭去看，反倒移開目光。

“這有什么好生氣的嘛？我只是……”

赫連誅扭頭看他，問道：“大梁不會打敗仗，打敗仗的大梁都是因?yàn)殛幹\詭計，鏖兀就可以打敗仗，對嗎？”

“……不是。”阮久搓搓他的腦袋，“我不是這個意思嘛。”

原本阮久要幫劉長命恢復(fù)記憶、送他回家的時候，赫連誅是很高興的，因?yàn)檫@是在鏖兀的國境內(nèi)，劉長命也算是鏖兀的人了。

可是后來牽扯到大梁皇家的事情，赫連誅就不是那么的高興了。

那是大梁的事情，就算是有人要陷害太子，那也是大梁的事情。

與鏖兀無關(guān)，鏖兀只是勝了一場仗而已。

赫連誅眨了眨眼睛，看著他，道：“你已經(jīng)是鏖兀的王后了。”

一聽這句話，阮久也縮回了手，定定地看著他，反駁道：“王后又怎么了？我永遠(yuǎn)都是梁人。”

赫連誅只是重復(fù)那一句話：“你是鏖兀的王后。”

兩個人都目光堅定，一個人要把對方完完全全地劃歸到自己的領(lǐng)地里，一個人卻表示永遠(yuǎn)的抗拒與保留。

少年人心氣兒大，誰都不肯先低頭服軟。

這樣僵持了一會兒，一時間馬車?yán)镏皇Ｏ聝蓚€人呼吸的聲音。

阮久也沒有挪開目光，只是先開了口：“烏蘭，停一下馬車，我要下去。”

烏蘭不知道他們出了什么事情，只當(dāng)是阮久嫌馬車?yán)餆幔聛碜咦撸阃Ｏ铝笋R車。

阮久剛要下馬車，就被赫連誅拽了一把。

“我下去。”他悶悶道。

然后烏蘭沒看見喊了停車的阮久下來，反倒看見赫連誅下來了。

烏蘭道：“大王，咱們可沒帶別的馬。”

赫連誅面無表情：“我走路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