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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光聞言眉頭一跳,終是開口問道,“竟還有這樣的傳說?”
船家點點頭,“當然了!小郎君你還別不信,這一帶可是有魚神的。幾十年前,我還是個毛頭小子,捕魚時貪心了,走太遠碰上了大風暴,往回逃時經過這里,你猜怎么著?一條大魚,比一座島都要大啊,它在船快要翻時幫我擋去了風浪,我這條命才留到現在……打那以后,我就決定啦,為了魚神,我都不能動這片海……”
原來是因為傳說,才使得那片遺跡保存得那樣完好嗎?少年將下巴撐在船沿上,看著越來越遠的白石海。
每年一次的相見,其實是用千年不得回到故鄉的代價換來的——為了節省力氣,阿嗚放棄回到極東歸墟,千年來,他一直留在這片海域中,如孤魂一般飄蕩著,只為了保得小海夢中世界的安穩。
如今垂垂老矣的阿嗚,是否還駐留在那里,寂寞地守護著一個沒有靈魂的海下之城呢?
故事三:《槐安臺》
第零章 紅綢古槐
春雨潤如酥。
走入這家木姓人家的宅院時,一眼便見植于庭院中央的槐樹。
那棵槐樹樹齡大約已過百年,巨大而蒼老,在如針的細雨中,那已經隱約吐綠的枝丫上綁著無數鮮紅的綢帶——顏色如血,在這溫暖的雨天里隨著微風飄揚著,猶如這古槐抽出的枝條,于寧謐的清晨中,尤顯妖嬈詭異。
“請問,你是孟姑娘嗎?”一位年過六十的老婦人拄著拐杖站在宅院廳口,她神色怪異地盯著不遠處那仰頭看著紅綢古槐的少女,“孟杉靈,孟姑娘?”
樹下那少女年紀約莫十六七歲,發髻上簪著一只銀簪子,綴著幾朵時令春花,一條長長的烏黑辮子垂在身后,她著一身鮮艷的繡花五彩衣裙,雪白的脖上戴著三四個雕著花鳥圖案的銀圈。她似乎是外來的異族人,已經遠行很久了,肩上還背著一個又薄又舊的褡褳袋。在聽到老婦人的聲音后,那少女扭過頭來,露出一張嬌俏的臉來,皮膚透皙,雙瞳明亮。在見到木老夫人后,她瞬時笑成一朵花兒,露出兩個小梨渦來。她的聲音脆生生的,宛若鳥兒,“木夫人,正是杉靈。不好意思,讓你久等了。”
久等的人終于出現,木老夫人的臉上卻沒有如釋重負的表情,反而更加凝重起來,因為她看見,那綿綿無隙的細雨中,沒有撐傘的單薄少女衣著干燥,發絲在微雨中輕輕飄揚著——那雨,竟近不得她周身!
這個來歷不明的少女,究竟是人是鬼?
第一章 木府癡人
木家是寐鎮里的大戶,祖上老宅幾座,良田多畝。靠著這豐厚的家業,木家人世代書香,都指望著一朝有子孫考取功名,離開小鎮,飛黃騰達。只是說來也怪,這百年來,木家似乎與文曲星沒有半點緣分,莫要說功名,連個秀才都沒有。不過木家好在受書香浸染百年,使得這一脈無論男女都是待人謙和,彬彬有禮,因此,作為一方大戶,木家在寐鎮中也是有著些許名望的。
而木家傳到這一代,子嗣甚是單薄,木老爺子同夫人四十來歲才得一子,幼子單名喚個“軒”字,自小聰慧,詩書一點就通,讓木老爺子甚是歡喜。
“老身的夫君去得早,如今這院落就單我們娘倆住著,往日還有兩三個仆從使喚,但自從軒兒……”老夫人哽咽了一下,繼而說道,“自從他得了瘋病后,整日自言自語,便將那些仆人都給嚇走了。”
孟杉靈跟在老夫人身后走入宅子中,宅子如鎮上其他大宅一樣,建得闊氣又精致,雕花的玄關,青石板鋪就的天井,這里的一磚一瓦都透露著古老的氣息,連空氣仿佛都沾染上了陳舊的木色。少女一邊聽著老夫人的絮叨,一邊注視著這一切,突然間,她的嘴角上揚,似乎在笑——她看見,在她不遠處,一身著書生青袍的中年人正坐在馬扎上扎著一只風箏,而一個粉嫩嫩的垂髫男孩就蹲在一旁認真看著,臉上帶著欣喜的笑意。而那中年男人望了一眼小男孩,將扎了一半的風箏遞到男孩面前,溫聲道,“軒兒,你想要什么花樣?”
小男孩聞言認真思考了一番,奶聲奶氣道,“要五顏六色的!素兒就喜歡花花綠綠的東西!”
“你啊,滿腦子都是隔壁家那個小丫頭……”男人無奈一笑,“好吧,就畫個五顏六色的風箏!”
“爹爹真好!”男孩咯咯笑起來。
——那是一幕平常又溫馨的情景,而隨著老夫人的腳步,杉靈看到更多的景象:母親牽著男孩的手從她面前有說有笑地走過。窗下父親握著幼子的手教他讀書寫字。年夜里一家三口其樂融融地吃著團圓飯。以及……
孟杉靈扭頭,看見光線微亮的天井中,那秀氣的男孩穿著一件柳綠的褂子,一手抓著一把五顏六色的玻璃珠子蹲在地上玩耍,而在他不遠處,另有一個梳著雙鬟髻的小女孩托著腮安靜地坐在一旁,她生得粉雕玉琢,一身棗紅的襦裙更是襯得她玲瓏可愛。
男孩若是打中了珠子,她便開心地拍手稱好,若是沒打中,則帶著甜甜的笑安靜看著。
陽光投射下來,滿地的五彩珠子發出晶亮的光。美得叫人驚詫。
突然,一個玻璃珠子咕嚕嚕地滾落到杉靈腳下,她微微一笑,正欲彎下腰去拾的時候,木老夫人轉過頭來,疑惑地問,“孟姑娘,你在看什么?”
老夫人話音一落,天井處玩耍的孩子瞬時變成了薄薄的彩色影子,跟隨著她方才看到的其他影像,走馬燈一般全全飛起來,剎那間在她眼前席卷而過,飛出了窗外……
杉靈回過神來,此刻正是春雨綿綿的時節,這稍顯潮濕的院落里,哪里有什么陽光和滿地的玻璃珠子?
——她之前看的種種景象,是生活在這宅子中的人的記憶。
世人美好的記憶有魔力,能安撫生靈焦躁的靈魂。縱然像杉靈這般高深的道行,都不自覺被這一幕幕虛無的記憶所吸引,甚至認為那些東西是真的。
少女朝一臉狐疑的老夫人笑了笑,輕聲道,“沒什么。”
這一家人,在生前定都是非常溫柔的人吧?
木家公子木軒的房間是整個木家宅院最好的房間,正面向陽,寬敞明亮,一切家什布置得有條不紊。
孟杉靈隨著木母走進木軒的房間時,一眼便見窗外那棵巨大的古槐樹。
“軒兒在那里,”木母拄著拐杖指引著孟杉靈來到床邊,床簾子一掀,便見里頭躺著的人。
饒是有準備,杉靈還是吃了一驚,若不是感知到他尚有氣息,她無論如何也不敢相信,那厚厚的棉被下,已經快要干枯了的東西是一個活著的人——那人皮膚焦黃,瘦得脫形,兩個眼窩深陷,頭發更是稀稀拉拉地散落在枕頭上。那模樣,仿佛是一張薄薄的人皮裹在骨架上,哪里有半點人的生機?!
孟杉靈將手放在木軒的額頭上,問,“他已經這樣病了幾天了?”
“三天了。”木母在一旁答道,“這三天他滴水未進,一直昏迷著,我請了大夫、巫師和神婆,都沒有用。我料想軒兒這絕對不是得病了,就算得病,才不吃不喝三天,他也不會變成這樣啊!”老太太的聲音顫抖,想她此刻已是擔心至極。
杉靈撐開木軒的眼皮,見瞳孔一片渾濁,竟是詭異的青灰色,沒有一點光澤,更不要說能映出影像了。她臉帶疑惑,伸出玉蔥一般的手指,輕輕點在木軒的額頭上,閉目感知了半晌,才道,“他的確不是生病了,而是被妖孽勾去了魂魄。如今躺在床上的僅僅是一具肉體。沒了魂魄的肉體,自然會同一般死去了的尸體一樣,腐爛衰敗下去。”說這句話的時候,孟杉靈的語氣是柔柔軟軟的,好似天下間所有的事情都不能驚駭到她一樣。
而木母聽到此處,卻是一陣踉蹌,向后退了兩步才穩住身形,“孟姑娘是說,軒兒,軒兒他已經死了?!”
“木夫人不必擔心,木公子他陽壽未盡,若找到他的魂魄再放回來,便不會有事了。”她說得輕松,說罷便在房中隨意逛了幾圈,沒見詭異之處后,她在窗前停了下來,細細看著窗外那株鮮紅如血的古槐。
如今驚蟄已過,草木復蘇,雖不見盛夏時節那欣欣向榮的景象,但那蛇蟲已經出洞,在那古槐樹上,就見一隊螞蟻在樹干上來來往往,搬運著樹下用來祭祀的果品。
“木夫人,那些糕餅是用來祭祀誰的?”杉靈指著樹下的祭品問。那是一盤簡單的白米糕,由青磁盤盛著,雪白雪白的圓形糕點上撒著晶瑩的白糖,上面還蓋著一個繁雜的紅印,依稀可見紅印上寫著的是一個“福”字。
“是用來祭奠樹神的。這木宅的年頭很長,也不知是哪時傳下來的習俗,每個月月初和十五,都要盛一盤糕點到樹下供這樹中精靈享用,也不知是真是假,只當是祖制,違背不好,便一直這樣做了。我腿腳不好,這些年來,這事一直都是軒兒做的。”
“那么……那些紅綢帶也是木公子系上去的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