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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到是念奴,內院里的一眾侍女、護衛們便齊刷刷地跪倒了一片,額頭緊緊地抵在青石鋪就的地面上,行稽首大禮,絲毫不敢抬起,仿佛自慚形穢,又像是偷窺一眼就會玷污上品淑女的驕傲。
如今是“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士族”的年代,血統與出身決定了人的一切。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豪情萬丈早在魏文帝曹丕采納其吏部尚書陳群的意見時,就已經煙消云散了。
九品中正制,就是選擇“賢有識鑒”的中央官吏兼任原籍地的州、郡、縣的大小中正官,負責察訪本州、郡、縣散處在各地的士人,綜合德才、門第定出“品”和“狀”,供吏部選官參考。所謂“品”,就是綜合士人德才、門第(家世官位高低)所評定的等級,共分為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九品,但類別卻只有上品、中品和下品(二品至三品為上品;一品為虛設,無人能達到;四品至五品為中品;六至九品為下品)三類。在德才與門第中,定品時一般依據后者,叫“計資定品”。
起初,九品中正制評議人物的標準還是家世、道德、才能三者并重的,但到了后來,門閥世族完全把持了選拔之權。于是,才德逐漸不被重視,家世卻成為了唯一標準。即便時至今日,晉室南遷,北地淪喪,但九品中正制的影響還依舊很深。張氏作為上品豪族的一員,與奴婢、部曲之間的身份差距,怕是比日月還要遙遠。
念奴并不在意他們,只是目光落在彩蛺身上時,才略有停頓,然后就滿目含笑地詢問弟弟:“駿哥兒,你方才吟的那一句,定是還有下文的,快說快說!”
張駿面色不由一紅,沒想到自己無意中便做了一回文抄公,還正巧撓到了癡書好文的阿姊的癢處,略帶羞澀道:“小弟只是偶得了這一句而已,不若這樣,以后弟弟如有下文,再說予姊姊知曉,可好?”
念奴崛起櫻桃小口,精致的面龐難掩失望之色,不經意間流露出了小女兒的嬌憨之態,道:“那好吧······“
不過她很快又鄭重其事地回復了原本高貴的模樣,一副大姐姐的姿態道:”阿弟要是想出了下文,可一定要告訴我哦!”
張駿不敢不從,自然連連稱是。
念奴開心笑了笑,就揮手遣散了彩蛺和一眾下人,伸出白玉無瑕的手,拉著張駿跪坐在軟席上,將他凌亂的發髻打散,一點點梳理開來。
張駿已有十四歲,和姐姐本該有了男女之防。但不知為何,叔父張茂從未將念奴和張駿有意隔開過,似乎也并不在意二人一直如此親密。因而在這少男少女的姐弟之間并無隔閡,感情一直很好。不過,張駿早已不是原來的張駿了,見念奴挨著自己如此之近,難免還是會有些尷尬,可他剛不自覺地扭了扭身子,卻一下子就被身后的姐姐扳正,讓他無可奈何。
念奴梳理頭發的手法很輕,她除了給自己的父親梳頭,再就是給這個頑劣的弟弟了。她還記得小時候第一次給弟弟梳頭的情景,因為沒有經驗,把弟弟疼的呲牙裂嘴,卻又不說,只是一個盡地傻笑。
另一方,張駿也第一次感受到了穿越以來身邊之人給他的溫暖,他開始相信,哪怕對姐姐說出自己的秘密,姐姐也不會疏遠他,因為張駿融合了記憶,他就是他!
不過,身處危急存亡之秋的亂世,人如草芥,命賤如豬狗,即便是自己,也不能例外。一旦身死國滅,那姐姐又該怎么辦呢?張駿心中不由得一緊,穿越后只圖安逸享樂的想法讓他有些汗顏,人常說自古紅顏多薄命,如果不想讓姐姐受到一丁點傷害,混吃等死的態度要不得啊。
張駿回首注視著正在給自己梳理頭發的絕美少女,心中憐惜之情再也忍捺不住,便輕輕握住了她無瑕的柔荑,溫聲開口道:“阿姊,駿一定要保護好你?!?
念奴渾然不覺弟弟的變化,笑著一拍,將弟弟的手打掉,打趣道:“等駿哥兒加了冠,再來保護姐姐吧,現在乖乖別動,頭發都打結了,要仔細梳理一番?!?
張駿緊跟著道:“有吾在,阿姊今后只管負責美美噠?!?
念奴聞言先是一愣,然后又莞爾一笑道:“吾張家的千里駒,可不是被訓斥一頓就躲在府里不敢出門的娃娃?!?
“哪有不敢出門,我只是······我只是······”
“只是陷在溫柔鄉里,不能自拔了么?”
念奴的聲音陡然提高了一些,慍怒道。
張駿心里一慌,看來彩蛺的存在還是引起了姐姐的不快,對姐姐又敬又怕的記憶涌現出來,不由道:“阿姊不要氣惱,彩蛺只是舅舅送來的侍女,她身世也很悲慘······”
果然,聞言的念奴臉色有所緩和,還是忍不住教訓道:“依照你的性子,即便十日閉門不出,誰又會真的相信你在悔過,父親那里,你也不去請罪,真覺得挨了他的訓斥,這事就翻過去了?”
看來自己果然沒說錯話,張駿暗想,以念奴的善良心性,自己只要說彩蛺身世可憐,姐姐必然會同情于他。忙接著解釋道:“吾明日就去給叔父請安,好好承認錯誤?!?
念奴見他還是一臉紈绔的模樣,真是氣得不打一處來,用蔥指戳著弟弟的頭道:“張家的男兒,自先祖以來就是以勇武著稱于世的,你性子憊懶,小心弓馬生疏,墮了祖上的榮耀!”
被女人看不起,只要是男人就無法忍受,哪怕這女人還是個女孩。
一股豪情頓時充斥胸膛,張駿挺直了腰板,認真地看著念奴道:“吾乃姬姓少昊之裔,張氏的子孫。吾在此立誓,此生定要金戈鐵馬,掃蕩群雄,進則匡扶晉室,還于舊都;退則雄立西陲,牧守一方。最重要的是······”頓了頓,靦腆一笑,接著道:“最重要的是,保護好阿姊。”
念奴轉嗔為笑,將弟弟的青絲盤成嚴整的發髻,道:“駿弟十歲能屬文,做得一手錦繡文章。其后又隨軍中宿將學習弓馬,神射無雙。這大涼上下,誰人不知,誰人不曉?只是你這憊懶性子,總是惹惱父親。你想要建功立業,也并不是沒有機會。明日,父親要舉行秋狝,招待晉使。”
“明日要秋狝?“張駿眼中一亮,道:”阿姊,能和駿詳細說說么?”
“父親明日要在城外的圍苑陪同晉使舉行秋狝,為此還和你舅舅吵了起來?!?
張駿的舅舅,正是賈摹。他是張駿母親的唯一弟弟,自然也是張駿的親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