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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的張想，坐在王小魚面前身心平和，舊事重提，他像是從古舊的歲月里扒出一件青銅老物，斑駁銹跡之下是早已腐毀的曾經。

她穿著寬松的粉嫩袍子窩在沙發一角，長袍覆過腳背，黑發披散在胸前，雙眼放空，像個中了魔怔的少女。

桌面上攤開著一本相冊，依偎著張想的那個優雅美麗的女人就是萬逸飛。氣質古典，眼波流轉，上揚的眼角線上一顆黑痣，使她整個人都是嫵媚的。

空氣是安靜的。

有風吹過紗縵。

王小魚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甚至有些嫉妒萬逸飛。青梅竹馬的感情無疑是熾熱的，即使他們已經分開，在他心里，也永遠有一塊地方屬于那個女人。

照片上青年時期的張想，身姿雋逸，銳氣逼人，她竟生出“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的感慨來。上天讓她晚來了十一年，他們開始戀愛的時候，自己還在幼兒園里哭鼻子，她錯過了他的激昂青春，那么就守住今后醇厚的時光吧。

她換了個姿勢，手臂抱膝，下巴擱到膝蓋上，眼睛開始活絡。

“后來呢？”還是忍不住探問，像個好奇的孩子。

“后來，用了七年在等你。”語氣低柔，卻是認真的。

“不是這個，我是說，她為什么要…要離開你？你們都在一起那么多年了，在你出國期間就已經用五年分離考驗了感情的堅固程度，為什么回來后反而無法相守了呢？”

“魚兒，你認為人性本善還是人性本惡？”張想反問。

“小時候就背《三字經》了，‘人之初，性本善’這還用問？”小魚疑惑。

“這是個哲學問題，我們把人性本善當成了常識，那是我們對人性心懷希望。因為有了道德標準的自我約束，人的邪惡被壓制在內心深處，偶爾的釋放一下會產生愧疚感，社會大眾也會給予譴責，我們把這個定義為良知。其實人生來就是利己的，這種‘利己’并不傷害別人，介于善與惡之間。但隨著成長環境的影響，‘利己’受到一定制約，一種環境里的人學會了控制私欲、與人為善和學會分享；另一種環境成長起來的，卻把‘利己’化繼續擴大，便發展為強烈欲望，進而貪婪，而貪欲就是萬惡之源。善與惡之間，就差一個損不損人的道德線。”

張想一番話，聽得王小魚瞠目結舌。她的三觀奠定了認知的出發點都是單純善良的，從他這兒，她聞出了歪理邪說的味道。

“可是，這和我剛才的問題有什么關系？”她想了想又問。

他答：“有關系。”說著，手伸向桌子下面的抽屜，拿出煙盒和打火機，頓了頓，又扔了進去，重新合上，端起桌上的水猛喝一大口，“差點兒忘了，答應過你從今天起開始戒煙。”

小魚笑了笑不理他，等著作答。

“飛飛…我前妻，就在這條善與惡間的道德線上掙扎了很多年。”

“你的意思是說，她很——壞？”

他沉了沉聲，輕咳了一下，說道：“也不能這么界定，她是個悲劇性的人物。”

可能是受家庭因素的影響，從兒時起，萬逸飛都是沒有安全感的，她看似獨立，內心卻患得患失，總有一種手里的幸福隨時會飛走的恐慌。而張想完全投身于自己的事業當中，對她的關注過少，使她產生更強烈的控制欲。她過問他的衣食起居，管理他的賬戶，追蹤他的行跡，張想坦蕩無邪，隨她折騰。

從什么時候開始改變的呢？一次，她隨他出席頒獎禮，臺上風光無限的男人，享受著如潮掌聲和贊譽，她竟不安起來，腦海里反復回放著父親拉著她下跪、奶奶對她尖銳的咒罵聲、母親哭訴她的婚姻不幸……張想已離她越來越遠了，不能掌控的恐懼之心也隨之而起，痛苦與挫敗感徹底把她壓成扭曲的形狀。

張想說：“我一直以為她是快樂的，至少她在我面前是快樂的，那么愛笑，熱情。我完全忽略了她，直到她提出離婚，我還不愿意相信真實的飛飛竟有那么多陰暗的思想；沒有心情去辯證她的所言是真是假，女人撒嬌鬧情緒再正常不過，所以選擇了冷處理。畢竟多年的感情基礎在這兒，離婚不大可能；再者，我們彼此也沒有背叛對方的心靈或是身體，愛情還在，僅僅是因為價值觀不同，是不足以摧毀婚姻的。

她說回母親家冷靜幾天，然后給我答案，五天后卻收到她的離婚協議書，同時，我接到一個來自美國的越洋電話，她人已經在舊金山了。”

張想清楚的記得，那天他坐在Z大藝術樓的辦公室里，外面風云驟起，好端端地天氣下起雨來。萬逸飛的聲音從遙遠的大洋彼岸傳來，非常清晰，就像是她坐在隔壁沙發上跟他聊天，她說：“張想，我不想再活在你的影子下面了，也受夠了你一貫的冷漠和優越感。我一直以為愛你比愛錢多一些，但在金錢面前，不自由的愛情算什么？……你可以恨我，但我仍要感激你給我二十幾年的照顧……我把屬于自己的那一份財產帶走了，若按你的總資產，那點錢應該不到三分之一，協議書你可以簽也可以不簽，已經不重要了。再見，張想。”

……

她說等他那么多年就是為了一場婚姻，等了三年后離婚就是為了拿走屬于她的一半財產……

真是處心積慮，用心良苦，機關算盡……

張想先是震驚，再是暴怒，然后癲狂，最后是被欺騙的恨之入骨。

“恨”這個字就像一把利劍，直戳戳地□□他心臟，將整顆心攪碎成血肉模糊。

哀大莫過于心死。他想，這顆心已經稀巴爛了，再也攏不起來個心的形狀滋長愛情。

他準備帶律師奔赴美國，一定要讓她付出代價！

可是一個星期之后，他改變了態度，冷靜的簽了字。

那么多年，愛情、事業、夢想都是順風順水，他習慣了行走間自帶光環，習慣了被愛被贊譽，萬逸飛的作為就是一記悶棍，實打實地夯醒了他。

這個世界是多維的，他不再拷問人性的優劣，突破狹隘，應該允許多維空間里多種形式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