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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盡被吞噬的靈魂和記憶,并和上次一樣吸干空間中的九泉靈力,將己身本源之力渡給飛蓬后,重樓總算勉強將飛蓬從死亡邊緣拉了回來。可不穩定的魂魄只是因外力暫時粘合,隨時隨地都會散去。
想起神界徹底封印進不去,若將飛蓬魂魄送至神界入口,哪怕能被吸進去,離復生之陣所在也有很大一段距離,重樓便不怎么放心。他看著意識還未蘇醒的飛蓬,決定盡快去找修復魂魄損傷、幫助融合碎魂的靈藥。
但做完這一切,重樓的臉色已是慘白一片,周身氣息極度不穩,顯是境界有所衰落下滑。又有控制不住的疲憊從內而外波蕩開來,讓他眼前發黑,往后一倒,重重摔下了床。
“咳咳。”重樓捂著嘴,鮮血從指縫里溢出。可事到如今,他根本沒心思照顧自己,只低頭用靈氣把血跡擦干凈,便立即將飛蓬斷了的骨頭接好,把人抱去浴池,動作比往日更輕柔。
洗去心上人身上的狼狽,這一回重樓再瞧著短期消不掉的情印,再無往日無比順眼的自豪感了,只覺得無比刺目。他咬緊嘴唇,小心的為飛蓬上藥,一如既往的按摩了全身,甚至抹了一些修復肌理損傷的藥膏。
結束后,重樓忽然又想到什么,趕忙環視一周。他瞧著暗色調的整個房間,做出了一個明智的決定:立即換個換個空氣清新、景致美麗,更偏向于神族審美的地方,最好還要安全卻充滿人氣,便于飛蓬醒了之后修養和散心。
索性,重樓為飛蓬塑造的牢獄只有這里,但本身在魔界各地擁有的住處居所,卻是極多的,雖然他都不怎么去。以最快速度走了一圈,重樓選定了一處大隱隱于市的院落。
那里景致極好,是一處湖心小島,地方不大,也就前院、花園和后院。可位置是在魔界一處很繁華的內海城市,仙妖鬼各族前來歷練著常來常往。因在整個城市內都不允許動手,無疑又熱鬧又安全,充滿人間煙火味。
正好,也方便得到外界靈藥的消息。自飛蓬輪回至最近,他已將有助于魂魄的天材地寶搜刮了不止一次,品級高、效果好的,魔界內算是差不多清空了。去混沌又太遠,短時間趕不回來,便只能關注外界了。
動手搬離的時候,重樓打開柜子滿是衣物的,又看了看書柜和床褥,終是什么都沒帶。以飛蓬的細致,為了尋找破綻、逃離囚籠,必是屋內每一處都熟悉過。為了不讓他醒過來之后,再觸景生意的被刺激到,此地任何一物都不能再出現。
還好那個湖心島的院子里,生活用品也算齊全,是暗星為自己添置的。等過去之后,自己再根據飛蓬的喜好采買新的吧。私庫雖沒剩下多少積蓄,但以自己的空間法術,隨便找些耐用材料,就能制作空間器物販賣,錢財還真不必擔心。
可是,在他抱起飛蓬就打算走的時候,才被解開束縛的炎波血刃忽然跳了出來,戳了一下主人的手,鉆進了床底。
“怎么了?”重樓面色蒼白,抱著沉睡不醒的飛蓬,伸手掀開了床板。
床下一顆拳頭大小的純黑寶石,印入了重樓眼里,如巨錘重重砸下,剎那間肺腑俱碎、痛徹心扉。
“天生神族者較各族而言,感情略顯淡漠。但若眼淚承載最濃烈之情,會凝成寶石,與持有者產生共鳴。其顏色隨情而變,感情越濃、顏色越深,而塊頭則取決于實力。最小者莫過于指甲蓋,最大者目前是羲和喪子流淚時,事后結成的寶石有半個拳頭大呢。”
“那你呢?你是風云之子,也算得上天生神族。”
“你問我?若我因某事而徹底心如死灰,所凝成的一定是一塊能讓持有者如見歸墟、再無光明的黑寶石吧。應該…還挺大的?”
“飛蓬…”
“只是說說罷了。我這一生,可絕不會落入羲和那般無力的境地!”
重樓臉上再無一絲血色,他伸手攝來那枚寶石,攥緊。
讓人窒息的絕望、不甘、后悔和擔憂撲面而來、無窮無盡。等他回過神,已是松開手,瞬間淚流滿面。
“謝謝提醒。”極力壓制灰暗的情緒,重樓勉強振作精神,他收起那顆飛蓬的眼淚所凝聚的寶石,抱著人踏入空間通道之中。
被主人感謝了的炎波血刃墜在后面,才來到新居的寢室,便安靜的落在桌案上,仿佛自己不存在。
主臥臨海,床內部有一扇窗戶。隱約的風聲水聲,透過窗欞傳來。
重樓心中了然,對于這種設計相當滿意。他上前徹底打開窗戶,心想,聽濤聲陣陣,賞流云飄飄,觀旭日東升,看夕陽西下,一年四季、光陰輪轉盡收眼底,會是擅長時光法則的飛蓬所喜歡的吧?
心里抱著一線希望,重樓把飛蓬安置在寬大柔軟的臥榻上,從柜子里抱出被褥,還挑了舒適的綢緞褻衣,把人身上那件舊居的換下粉碎。
此后,他立即泡了一壺靈茶,緩慢的傾下茶碗,喂飛蓬喝下。值得一提的是,重樓這次沒有再借渡茶之便占便宜。
但靈茶的靈力有限,只能滋養身體,重樓自然立刻去搜尋有助于魂魄的靈藥。沒服藥之前以飛蓬現在的傷勢,無疑是醒不來的。
重樓拿著炎波血刃,打算破空離開魔界,去搜尋天材地寶時,還是忍不住回了個頭。
明亮似魔尊空間的房間內,飛蓬靜靜沉睡在榻上。他原本白里透紅的肌膚,和往日一樣,依稀染著些才沐浴過的光澤。
卻在領口和手腕處,留有淺薄卻切實存在的不堪痕跡。那是抹了修復肌理損傷的藥之后,還存在著的,也是重樓魔體肆無忌憚留下創傷的證明。
而飛蓬整個人看似睡姿平穩,可又明顯睡得相當不安穩。他蹙起的眉頭形成了褶皺,不似往日那般舒展開來。嘴角更是再也沒微微上翹,那副睡著也能舒緩輕笑的樣子,重樓心知,自己想必是永遠也看不見了。
齒列瞬間沒入下唇,牙尖甚至戳破了皮膚,但重樓完全沒有在意。他深深看了飛蓬一眼,終于邁步踏進了通道。前些年的種種作為,在重樓腦海中一一閃過,造成的結果和影響亦是一一回顧。
以飛蓬的性情,為自己不信死劫,為自己神獄受罰,為自己墜入輪回,又怎么可能單純為了神魔大戰,直接就走了忘情道呢?唯一的答案,就是飛蓬所行的忘情道,非是他想的大愛,而是極小眾的忘小愛、全天下。
這雖然和大愛忘情一樣,需要程度極深的博愛之心,也在成功后同樣會形成不能破壞的忘情道體,但這一種走忘情道的方式,只能一往直前、全無退路,決不能被忘情對象破身。若是半途而廢,不論心甘與否,都道途斷絕、再塑無門。
其他通向三皇境界的道途,無情道眾生螻蟻,即是心中無人、唯我獨尊,只要除自己外另有在乎之人,便不可能走通,就連各界界主也無一擇選此道。
至于絕情道與有情道,前者抱斷絕私情之心,以殺死所慕之人為方式,前提是有情可斬。重樓絲毫不認為,被自己如此對待之后,飛蓬還能有情意殘存。而后者以有情為門檻,兩情相悅、并肩而行為核心,飛蓬已不可能再對自己有情。
那么,被原本傾心相戀的心上人凌·辱至此,前路又再也不通后,飛蓬還愿意活下去嗎?這個問題如霹靂炸響,令重樓再無法自欺欺人。
“咳咳。”無法言喻的心絞痛席卷而來,重樓一只手捂住心口,另一只手堵住鮮血蜿蜒流落的嘴唇,臉上難以抑制的浮現痛苦。
這一回,從他指縫里溢出的鮮血,已不再是正常的紅色了,而是璀璨的紫金色,怎么擦都擦拭不盡。
正如重樓自己帶給飛蓬的痛苦和折磨,永生永世難以傾盡:“是我害了你。”他咬緊下唇,聲音極近嗚咽,痛悔溢于言表。
“咳…”可縱使原本踏出的半步入情道,因自己負了所愛毀了心境,徹徹底底坍塌,傷重至五臟六腑俱受重創、內臟碎片隨之咳出,重樓的腳步也并未停下。
哪怕這一去傷上加傷,重樓也不敢停不能停。只因飛蓬的情況拖得越久,變數就越多。重樓不會忘記,三皇隕落后,天誅下落依舊不明。
不得不說,人在危急關頭總會爆發極大的潛力,魔也是一樣的。魔尊前往鬼界搜刮了一圈,回到城內又耳聽八方,得到不少消息,繼而出去了幾趟,還真的就短時間湊足了治愈魂魄的靈藥。
神將醒過來的時候,是個難得的艷陽天。那雙藍眸緩緩睜開,正見天高云闊、海天一色。等坐起身來,又恰將沙鷗翔集、錦鱗游泳之景收入眼底。
那一霎,或許是不想破壞飛蓬初醒時,自己希冀能夠好轉的心情,重樓本能的躲到飛蓬視線所及之外。
但重樓終究還是大失所望,只因飛蓬只是發了一下呆,便移開了視線。他靠在床上,態度安靜到幾近死寂。
這令重樓的呼吸聲一急,他不得不站出來,坐在床邊,輕聲喚道:“飛蓬。”
這一次,飛蓬總算有了反應。他眼中浮現無顏見人的自恥自慚,死死咬住自己的唇,并未抬眸去看重樓,渾身上下都緊繃了起來。
“飛蓬…”重樓心里驀地一酸:“別咬了,會破皮的…”道歉的話怎么都無法出口,因為那實在是太輕太隨意太沒有分量,他只能聲音喑啞的做出承諾:“我再也不會那樣對你。”
聞言,藍眸轉了過來,里面沒有光亮,顯得了無生趣。飛蓬看了重樓一眼,又輕易的移開了。仿若看的是一塊石頭、一株草木,而不是一個人,更遑論相不相信了。
然后,重樓看見飛蓬松開齒列,下唇處卻還是破了皮,隱隱有了血漬。
接下來,飛蓬總算出聲了。他的聲音仿若無事般平靜,透著無法言喻的疲憊:“魔尊是因為看見了,所以心生憐憫,留了本將一命?”
“不是憐憫…”重樓垂在腰側的手掌,悄然握緊成拳頭,但很快便無力的松開了。他哪有資格因這份誤會而難過呢?當務之急最重要的,還是讓飛蓬恢復求生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