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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6和長冬拿出懷中的火折,輕輕的將火絨上的火星吹成明火,火光幽微,只能映照清楚眼前的事物,除了腳下幾步處的階梯,便也什么都再也看不見了,通道兩旁的灰磚已經因為長年的窖風吹刮,角落已經開始化為齏粉。/p>
一陣亂風拂過,方才那陣令人窒息的腐敗血腥氣因為接近源頭和空氣的長期幽閉,便夾帶著那些磚石的粉末,襲人眼口,令人渾身不利落。進到這地窖中,恍若踏足往生之路,難說這晦暝向下的階梯的盡頭,會否是刀山血池,耳邊風聲呼呼在兩邊的墻壁之上沖撞急促的從通道中奔涌而過,如同尋覓著出口的冤魂,那怪聲呼呼,就似那陣陣喊冤。/p>
葶藶突然被這紛亂的五感搞的一陣心慌,耳邊仿佛幻聽到剛才的寒鴉嘶啼,聲聲詭譎似猙獰笑意,才驚覺那寒鴉的眼神竟有些熟悉,像極了兀鷲在獵物臨終前的耐心盤旋暫且按捺下了自己貪婪食欲,只等著那嗜血嚼骨的盛宴因獵物的落氣而鳴鑼,令人不寒而栗。/p>
旋即再也走不動路,心臟狂跳令人心悸,只好扶著墻調整著自己的呼吸,突然那種氣喘的感覺讓他想到一個人,想那哮癥作可能比自己這樣的氣緊會難受的不止成百倍,可他今晚還是來了,為了自己的師兄,這一瞬間的嗔怨,猛然想讓葶藶抬手給自己一個耳光,就算是他為了辛丹而來又何故,他心中根本不曾有過自己。/p>
“葶藶,怎么了?要不要你上去等著,我們下去接辛丹上來?”甘遂顯然是看到了這一幕,趕緊靠了過來。/p>
“恐怕沒這么簡單,遂兒,沒事兒的,前面只是難受一點,后面可是有虎豹呢。不礙事,慢慢走吧。”說完,強打起精神,挺起胸膛深吸了一口氣。/p>
王嘉在前面領著頭,似乎聽到了后面的情況,然后轉過頭回來看了看,這樣的情況自小便很多,在葶藶的記憶里,每每到了這個時候,父親總是免不了一頓責怪,大抵就是說平時只管靜靜呆著,一點都不活動。所以背著父親接著商6手中的光,對商6做著口型:你啊,男孩子怎么身體能這么弱,又不動,又熬夜…/p>
可沒想到王嘉卻一反常態,走過來遞給了葶藶一個掐絲的羌銀藥盒,然后關切的打開,里面是橙黃色油膏狀的琥珀冰——這秘方是母親的遺物,這個藥盒也是,母親是懂藥的,自打葶藶記事開始醫術的啟蒙是來自母親。/p>
“仲郎,飲食規律,作息定時。天涼加衣,你時常熬夜,這個琥珀冰可以提神也可以順氣,照顧好孩子們,不要想我。”這羌銀的藥盒自從母親留下這樣的遺言,便一直伴在王嘉的身旁。葶藶有時是怨懟的,母親走的前幾日王嘉都留在宮中,知道方才葶藶才知道還曾經被王莽叫去喝了茶。/p>
那是一個到死都默默望著自己夫君背影的女子,他們不是沒有愛,若是沒有母親不會無怨無悔,王嘉也不會藥盒傍身再無續弦。以前葶藶是不理解的,直到進宮,葶藶才真正理解了,父親不是拿不出愛,而是身不由己。/p>
說父子關系在孩子幼年時,是宿敵的一場孽債,而到了孩子成年便可一筆勾銷。到了父親老年,才翻然悔悟其實所謂父子,就是一場到了理解的年齡時便不得已要望著對方背影漸行漸遠的離別。/p>
好在他們還是來得及的,王嘉已經年邁,卻不想此時反而比過往任何時候都縱容、寵溺著葶藶。看著父親遞來的琥珀冰,葶藶百感交集,深深的吸上了一口,道:“多謝父親。”/p>
“應該謝謝霜華…再忙也要記得她的教導,身子是最重的,知道嗎?”/p>
“父親,要不你上去這里空氣太渾濁了,而且我總覺得王狄有些不懷好意,若是有什么變故,您也可以拖著他。”/p>
“剛才的情況你也看見了,王莽其實并非想攔著你們,這個老狐貍,只是怕我下來尋著什么東西,因為你們畢竟經驗尚淺,有些細枝末節,很難注意到。你好好的,注意腳下,我和你俞言師傅有話要說。”王嘉說著就轉身想要離去,留下的那個背影,已經不是當年母親眼中那個魁偉的身姿,頸項略微的彎曲,已經有了幾分佝僂。/p>
“御史大人,依我的看法,這個通道應該是整個地窖最窄的地方,在下面應該有開闊處。而且,這個地窖應該有別的出口,至少有一個大的通風口,不然不應該有這么強的流風。”只聽俞言這么分析到。/p>
“對。我也是這么認為,不過來到這里總覺得有些悶,感覺就和要呆在這里走不出去了一般。”王嘉這句話倒不像是瞎說的樣子,葶藶隱約感覺到了父親言語中的一點不安。/p>
一行人拾級而下,只覺那開始如在陰暗中腐敗的血腥味若說還有一絲隱約,而現在卻隨著漸漸增大的風聲而變的更加濃厚,直到那那兩只火折已經無法再抗衡那風勢應聲而滅,商6手中的火絨干脆已經被擊打的狂風敲落,一切即將遁入無邊黑暗的一剎那眾人看到一扇拱形的師門,那一瞬間,葶藶注意到石門的門楣處有一只面容兇惡的辟邪。那瞳仁在光芒消失后,仿佛依然在那個地方虎視眈眈的盯著眾人,以至于讓葶藶的背脊生涼,而那個石門所在的位置,就是辟邪的嘴巴。/p>
一群人都沒有說話,摸著墻有序的走入那血盆大口之中,只聽晦暗中,王嘉的聲音在風聲中有些飄:“到處都是這辟邪,也不知道這里到底枉死過多少人,讓這王莽一家需要請鎮宅獸來。”/p>
這話不假,哪里有沒死過人的牢獄,更別說這塵霾閣,只是從這辟邪看來,王家人似乎自己也難安。/p>
通過石門的那一刻,雖然站在門口還是感覺到凄風陣陣,但是剛剛在甬道中那連綿不絕重疊悶絕的腳步聲回聲卻已經消失。看來俞言的分析是對的,他們現在應該身處在一個大廳之中。/p>
眾人同樣是扶著墻,趕快離開了那甬道的門口,漸漸的風勢小了,顧長冬又拿出火折,對眾人說:“請諸位在這里等我片刻,不要到處走動,我去去就來。”/p>
只見他舉著燈火遠去的背影,葶藶似乎覺得這個人似乎并不是那么“喪門”了,幾番遇險,仿佛都滿靠得住。只見顧長冬在遠處的墻壁上順著摸索著。鼻間只覺得那剛才如同爆炸一般的血腥味已經不是那么濃烈,反而現在伴隨著一些人體上的陳舊的汗餿味,在這個空間中慢慢蒸騰氤氳,不過一樣讓人惡心。/p>
過了一會兒顧長冬回來了手上還拿著三只棒狀的東西,只見他把那些東西遞了一只給俞言,遞了一只給商6:“我想,這里是地牢,終年不見光的,不至于他們要審問犯人一個光源都沒有吧,我就覺得這墻上一定有火把或者燈一類的東西,果不其然這種風口上火把比較好用,商6、俞師傅,你們拿好我馬上點上。”/p>
隨著火折把那些火把引燃,大家終于得到了下到地窖后的最強烈的光,那火把的暖意仿佛可以驅散一切,但光一亮起來,好多隱藏在黑暗中的沆瀣和恐怖便一覽無余了,眾人環視四周,商6、妄言作為習武之人不禁也瞪大了雙眼,而俞言和長冬作為長久經歷殺伐之人不覺眉頭緊鎖,王嘉更是驚的難以說出話來,葶藶更是只覺喉頭一堵,近乎要吐出來。/p>
“我的老天爺啊,這里到底是人間還是死界,怎么在長安會有這樣的地方?”甘遂似乎因為神經大條,反而是這個時候能開口說話的人,/p>
眼前的景象,恐怖不能道盡心底寒意,慘烈不能形容此間殘酷,只見那大廳似乎是一間拷問室,四圍的墻上和那些刑具上全都忽略的抹著一些血跡,層層疊疊其中的一些已經黑,而幾乎每一件刑具上都有許多的血手印,訴說著那些哭訴無門的痛楚。/p>
只見一邊擺放著一長木床,木床的后面順著一根木柱,上面纏繞著許多麻繩,而木床的下半段有的兩邊有兩塊牛皮做成的腳拷,在木床的旁邊的地上擺著許多的磚塊,想必是一種類似老虎凳一樣的東西,將犯人捆在木柱上,保持坐姿,兩腿分開束縛在木床上,然后在往腳的下方一塊塊的加磚,對人的腿和膝蓋施加難以忍受的壓力。通常人在四到五塊時就難以忍受,六塊時就已經會膝蓋脫臼。/p>
木床的旁邊是一個挖在地里的的火池,里面有許多已經燃過的炭火,旁邊立著一個粗壯的木樁,成一個丁字形,上部橫在火池之上,一個結實的捆腳索從上垂釣下來,想是將人倒吊在火池之上,受炙烤之刑。/p>
而在那些燒過的炭火上放著大大小小的鐵烙,其作用不言而喻,火池旁靠墻立著一根很長的桿子,大約人身體的高度下方還有一根很長橫桿,每隔人的臂展長度便上下對應著四個皮箍,一頭還掛著老些鞭子,想必是將人手固定住,然后雙腿分開固定在下方的橫桿之上接受鐵烙和鞭打的地方,葶藶突然想起夏瓊玖身上的鞭痕,想是應該受了這個。/p>
而旁邊又是一個骯臟的水池,池子有些長,池子的一邊有一個鐵盤,約莫有三乘的馬車那么大,里面堆著一些白色的晶體,看樣子是鹽。池子的上部用竹子做成了一個池蓋,下方還有很多倒鉤,一定是將那些受過鞭刑的人又丟到這鹽水池中浸泡,若因為痛苦而掙扎很容易就會戳在這些倒鉤上。極盡殘忍之能事。/p>
旁邊的墻上系著一根小臂粗的粗麻繩,凌空拉到了另一面墻上,高度不是很高,上面扎著一柄用銅絲掐成的梳子狀的東西。葶藶不太明白這是什么于是膽顫的問到:“那個繩子…也是刑具嗎?”/p>
“是的,這是在宮里天牢都不會用的東西,專門對付女犯的,叫溜繩。用之前會先用哪個銅爪子將本來就粗糙的麻抓得更加毛刺橫生,然后兩個拷問人架著女犯壓著她們的肩膀,讓她們分腿騎在麻繩上,從一端猛烈的按著滑到另外一端…經過此刑的女犯,大多會喪尸誕育的能力。”顧長冬解釋到。/p>
“這王家在這里到底做了多少見不得人的勾當!”王嘉已經出離憤怒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