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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命?
有時這樣的話過于玄妙,人較之時光洪流猶如滄海一粟,到底是我命由我不由天,還是命若蜉蝣,朝生暮死數十年,只是在這波浪叢生的命途中隨波逐流,葶藶不得而知。只是知道,眼下這片滄海,一不注意就可能會把人溺死。
那個簽囊是嶄新的,但簽紙顯得有些陳舊,所以墨跡筆記看起來都不協調,不知見月打的什么主意,只是未央宮的暮春之夜,格外寧靜,仿佛任何一點弦外之音,都足以破壞這霾云叢生的陰翳。
“葶藶,若是我們都去明珠閣,辛丹那邊來的急嗎?”陳見月突然一下停了下來。
若說內心焦急,此刻是恨不得一腳踢開王獲將軍府的大門,但是經過了這么多事以后,葶藶知道越是急就越是不能亂了方寸,不然遺禍甚至比眉間火更甚,只好無可奈何的搖了搖頭,表示自己不知道。
“那呆會,你全然相信我,什么都不說,什么也都不要問。我自有把握讓皇上下令調出禁軍跟你一起去救人。”陳見月稍稍低了低頭,目光落在了腳尖,這樣的話未免有些托大。蒲草韌如絲,磐石無轉移,但人非草石,是會變的,過了這么久也不知道皇帝變了幾分,自己還能不能一言挑中他的死穴。沒有把握,但是此刻包括他自己在內,所有人都需要信心,陳見月只好說了這樣的一句大話。
兩人默默夜行,不一會兒便到了明珠閣的門口。燈籠高掛,整個明珠閣被包裹在一片罕見的珠白色的光暈中,而那光暈中又略帶著幾分色彩,可愛明動。遠遠看去,就如同黑暗靜海中的一方孤島,如此突兀,又如此輝煌,透著希冀的光芒。
當二人漸漸走進這明珠閣,葶藶才知道為何這里燈光會是珠白色,只見整個院落從大門到單層的主樓,墻壁上如同魚鱗一般,鑲嵌著用珠蚌的殼磨去了胎釉后剩下的那層色彩斑斕的蚌衣。正是這些蚌衣反射著用珍珠鑲嵌的宮燈發散出的光,又不停的折射于圍墻雕欄間,才讓這北珠的住所熠熠生輝,如同其名。
陳見月驟然停了下來看著明珠閣的大門仿若在自言自語,卻是那么分明的傳入了葶藶的耳中:“你知道嗎,這里曾經是合德昭儀的湯池,叫做葇荻湯,有兩個湯池,一個是室外的一個是室內的,用的就是珍珠末來入浴,使得肌膚柔滑勝雪,久而久之,在池底就沉積了一層珍珠末。那個異族的小孩兒,應該進宮不久吧,可是這個明珠閣的改造和心思,用的時間更短。武帝金屋藏嬌,他就筑閣安珠。一瞬之間而已。葶藶,若是我失手了,你會怪我嗎?”
人的心思有時候來的很明顯。不知道見月和皇帝以前是如何的關系,但此刻,太醫院的住所,只是一間普通的瓦舍而已,所以陳見月有些自疑起來。
葶藶捏了捏他的肩頭,是在給他也是在給自己打氣:“姑且一試吧。”
明珠閣的大門跟永巷各處的獨立院落還有些不同,因為以前是一個湯池,所以進門口有一個封閉的玄關,里面還有一道門,杜老宦正帶著幾名未央衛在哪里守著。而門后是一個顯然是翻新過的石壁隔斷,上面雕著一只張開的母蚌,蚌體上托著一顆浮雕的石珍珠,那顆珍珠上竟然是一塊完整的蚌衣——葶藶的眼睛很尖,那應該不是普通的蚌,而是一只南海的百年硨磲的內殼。
只是這樣的畫面,不知見月此刻作何感想,石壁的后面正冒出汩汩的熱氣顯然是有人正在露天的浴池入浴。時不時傳出的調笑聲,如同故意一般,這么分明的繞道了石壁的外圍。
“你慢點,別摔了,這地上滑的很!”那是皇帝的聲音,聽的門外這邊的見月不自主的深深吸了一口氣。
語氣輕松,顯然已經是從幾個時辰前的那場大火里緩了過來,水能滅火不假,陳見月所言之“一劑良藥”卻更是不虛。
陳見月就這樣突然沒了進去的意思,背轉身似乎要離去,只聽他聲音有些控制不住的顫抖:“葶藶,你讀過《谷風》嗎?我不想進去。”
這一壁之隔,確實像極了《谷風》中的場景,“行道遲遲,中心有違。不遠伊邇,薄送我畿。誰謂荼苦,其甘如薺。宴爾新婚,如兄如弟。”一面宴爾新婚,如兄如弟。一面卻誰謂荼苦,其甘如薺。
葶藶心中焦急,卻又不能不體恤他的情緒:“便如薄幸錦衣郎,執手不若相棄離。見月,你不該是一個看不開的人。”
“有些事,或許是假的;但是有些情,叫我怎么忘?”見月的聲音越發抖動起來。
葶藶一把抓住他的手,說著便朝著杜老宦他們走去:“負心越是殘酷,越不若真實的擺在面前,因為那便不會叫你悲傷,只會叫你惡心。”
剛剛走到石壁那,不出意外的,未央衛攔在了二人面前,陳見月不慌不忙的輕聲喚了一句:“杜老,這么晚還在當班啊?”
杜老宦聞聲轉過背,面容有些吃驚看了看二人:“見月公子?這…這么晚了,怎么是你?還有…王掾使…”
陳見月調整了一下情緒,行了個禮道:“杜老,好久不見了,別來無恙。”
“承蒙掛念,一切都好,聽說公子又拿回了處方權,還沒來得及登門道喜,只是…”杜老宦有些為難的看了一眼石壁的方向,“現在似乎是不方便啊。”
“杜老,你我是舊相識,當日多虧你的提醒,我才撿回了一條命,我也不想為難你,只是我也不是來打擾皇上的,反而是為他助興放松而來,煙火傷肺,需要及時調理,我有些擔心,希望您能幫我通傳一聲。且皇上前事不計,已經還了我清白,我也希望能略盡綿薄之力。”
“公子,我們是舊相識了,你的性子我明白。我們也不說什么謝不謝,為難不為難這樣的見外話,當日若不是你,老身可能也被打的下體殘廢了。既然你是為了皇上的身體而來,老身沒有理由拒絕的。請二位稍等吧。”說著便轉到了石壁的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