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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情況不用說,葶藶也知道完蛋了。莫不成是這幾日的事兒被老爺子知道了?葶藶心里思忖著是哪里做的不周全,想了幾遍,都覺得不應該,所以偷偷擺手給商陸示意不要說話。
不知道過了多久,只是兄弟二人的腿站的有點發麻。葶藶開始小心翼翼的跺著腳,唯恐被父親發現了。
“我讓你動了?”這是王嘉才放下那冊竹簡看了他二人。然后從案幾上,取出一塊帛書,敲了敲案幾,示意葶藶自己過來拿。雖說葶藶落葉知秋,可是這一出,來的太過意外。
他趕快打開那個帛書看了看。
“你文采出眾,念出來。”王嘉不咸不淡的說到。
“詔,察御史大夫王嘉之子,王商陸,武藝超群,武德兼備,有萬軍不敵之勇,歷黃門郎推薦,命為未央衛丞,配屬未央衛尉,責御前安全護衛之職。茲令御史王嘉代擬詔書,咸使外俱聞之。”
“詔,察御史大夫王嘉之子,王葶藶,善于洞察,精于音律,醫者仁心,歷黃門郎推薦,命其自擇蘭臺御史員,俸六百石,配屬蘭臺御史,協其父行查察百官令;丞相少史,俸五百石;太醫令丞,俸四百石;樂府協律都尉,俸二百石。茲令其自主擇職,令御史令王嘉代擬詔書,咸使外聞之。”
讀完,兄弟兩面面相覷,且不說這個事情,來的太過突然,皇帝下詔讓人自選官職簡直聞所未聞。。”
“先說說你們怎么和董賢扯上關系的吧。”
董賢之父董恭,時任蘭臺御史,是王嘉的副官,兩人表面上配合得宜,實則王嘉最看不慣裙帶關系,而董恭也認為王嘉古板固執。所以經常也是有相悖沖突的。而且御史大夫位列三公,早就是董恭想取得的官職。
“其實只是片面之緣,并未深交。”
“然后他就舉薦了你們做官,給你王葶藶舉薦的官職里面有兩個比他自己的官職還大。你們懂不懂什么叫人心險惡,早早的把你們置于炙手可熱之地,就是早早的想要讓你們死!凡是突如其來必有古怪,不知道這兩父子,是在給我使什么絆子。”說到末尾兩句,王嘉已是喃喃而語,在腦海中推算著整個事情的關竅。
“但是御詔又不能不為,商陸啊,你準備一下,明日先去未央衛尉處記冊就任。葶藶,你留下。”
“是父親。”但是商陸并沒有離開的意思,站了良久說:“請父親不要責罰弟弟,這事兒我們兩都不知道。”
“我怎么做事用你來教?”老爺子的怒氣有些壓制不住了,可能心里也是覺得這兩個孩子太不明白其中厲害。
聽到這里葶藶擺了擺手,示意商陸快點出去,要被罰也不能兩個人一起罰。
等到商陸退出,葶藶以為自己馬上就要屁股開花。沒想到王嘉卻一反常態,面露憂思之色,對他說:“桑兒,你說說,你看中了什么官職。”
葶藶沒有說話,其實雖然他知道父親從小便喜歡商陸多一些,而對他管教非常嚴格。不過葶藶一直視自己的父親為英雄,在朝野上更是屢屢上忠正之諫,所以這些年來家中起起落落數次,而母親也是因為一起冤案而死在獄中,雖然后來得以平反,但是那次之后父親的整個人就變了,但官運卻再沒有出過問題。
所以葶藶的眼睛一直盯著蘭臺御史員。
王嘉,看了一眼自己的兒子,嘆了一口氣,說:“桑兒,這么多年,你或許認為我重商陸而輕你。”
葶藶并未說話,因為他不知道怎樣回答。冠冕堂皇的話太多,但是父子如此坦誠相見的談話,卻讓葶藶無法矯情偽飾。
“那皆是因為你二人心性不同。商陸好武,最壞的結果便是戰死沙場。而商陸如今得了個侍衛職,只用負責皇帝的安全,生不得什么大變。而你好文,你要知道,文官盤算的按照大了說,是天下,按小了說,是人心。牽一發動全身。一個不注意,足以讓你萬劫不復。你父親為御史這么多年,懂了一個道理,御史和百官打交道,首先自身要正,而你,太感情用事,容易被事情改變;其次你太精于算計,而這點容易成為他人的工具,但你又不夠冷血,看得透未必做的出,要明白御史面對的大多是吏治,你的心性是好的,你不夠你的對手奸。”王嘉說完,頓了一頓,看著葶藶的眼睛,好多年了,葶藶覺得父親都沒有如此的看過自己,然后王嘉接著說:“我不求你們兄弟二人達官顯貴,我已經深知其中之不易,但求你們有個一官半職,衣食無憂就好了。”
“這次這個詔來的蹊蹺,不可能說是董賢舉薦就賜官,皇上雖然才親政,但是并不昏庸,我能感覺到他心中有一顆勵精圖治的心。你也長大了,并且也不笨,這次父親準許你說說你的想法。”
聽到這里,葶藶心中十數年的委屈的冰已經被這個慈父的眼神所捂化了,父親從來也沒有這樣和自己說過話。
于是有些哽咽的答道:“皇上親政不久而朝中除了老臣就是傅王外戚,皇上自然是想扶植自己的勢力的。”
“恩,眼睛很透徹,但為什么是你們呢?”
“一是因為傳言,但最大的原因還是因為父親。這是一種籠絡。”
王嘉突然發現,自己的這個兒子,仿佛不是自己心中所想的那般只有算計心思,其實也還是頗具政治嗅覺,頓時安心了一點,牽過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手心里。撫摸著,那是一種類似于慈母的撫摸。
葶藶的感覺那粗糙的手掌,覺得平時嚴格的父親,統統成了一個幻覺。
“孩子,沒有父母不盼望自己的子女好,但是父母都是為自己計長遠的。喜樂平安,比什么都重要。不能如桃李芬芳絢爛,但如松樹常年青翠,也是一種好的人生。”
“父親我懂了。”于是葶藶指了指協律都尉這個二百石的官職。只是一個樂府負責編曲的官職。
“好好,你是真的懂了,父親很欣慰。記得明早拿著詔書去樂府記冊吧,那里還有你的師兄辛丹。”
“兒子明白,父親不愿意我接觸政事,也明白太醫丞不是鬧著完的,音律是我得心頭好。這個去處最好不過了。”
“還有記冊完了之后,朝中有例,得去內廷拜謝圣恩,雖然你選了個小官,但是還是得去。”
退出了父親的書房之后,葶藶抬頭看了看窗外的陽光,有一點寂寥。雖然離自己的想法很遠,但是一片慈父之心如滄海遺珠,今日得見真相,卻也是心頭所幸。
翌日清晨,兄弟兩人起身時,已過早朝時分,二人的官職在無休時,皆需留宿宮中,所以昨晚他們便收拾好了包袱,離開大廳時,葶藶仿佛覺得父親昨天的話還在耳邊,于是和哥哥一起朝著父親平時坐的座位盈盈三拜,上了王驊準備的馬車。
外面樹枝間,冬生的雛鳥已經在躍躍欲試,所謂父母子女一場,可能注定就看著對方的背影越走越遠。而自己也應該開始自己的人生了。
一路上葶藶看著窗外,只覺得平時熟悉的街道房屋,不知道為何像極了一副絞索,一頭系在車輪上,一頭系在他的脖子上,隨著馬車的跑動漸漸的收緊,他的呼吸急促,漸漸喘不過氣來,而屬于每個人命運的那個輪子,隨著未央宮的大門越來越近,開始無可避免的轉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