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仔老饅頭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見到明軒時，他背對牢房鐵欄，似乎在凝望牢房上方的一扇小窗。雖然明知李超不會對他動真正的大刑，但他背后衣衫上的道道血痕仍叫人覺得有些觸目驚心。

聽到獄卒向我行禮的聲音，他的脊背微微一動，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總覺得他在刻意壓抑著什么。

看住他的背影時，我心中居然可以做到無波無瀾，無愛無恨。或許我已將另一個自己留在了公主府堆成山的奏折后，站在這里的只是軒轅皇族的繼承人。

他深吸了一口氣，轉(zhuǎn)身朝我行了君臣之禮，膝頭隔著衣衫敲擊在牢房地面上時發(fā)出沉悶的響聲。他本是桀驁不馴之人，越是危急時分這種本質(zhì)越是顯現(xiàn)，此刻他順服的行為不象是一貫的作風(fēng)。

他抬眼瞧我時，有一股熱切的火焰在眼眸間一掠而過，須臾又歸于平靜。這眼神雖然短暫，卻也不象是他一貫清冷的眼神。

今日的他不同往常，不知他是否也覺得今日的我亦不同往常，我們似乎已經(jīng)歷了從熟悉到陌生，又到熟悉，到現(xiàn)在又趨于陌生。

“我給將軍帶來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

他笑了笑，打斷我道：“好消息是家寶沒死，壞消息是我目前還不能見他，我猜的可對？”

我聽聞他一向料事如神，倒也沒有太吃驚，只是奇怪他是如何猜到的。既然猜到，為何神情還能這般平靜自若。

他不等我發(fā)問已回答了我的疑惑：“你去宮中的當(dāng)晚凌大夫便來過，他看出家寶未死，只是服用了特殊的藥物，將生命跡象減弱到讓人不易察覺的程度。說來，常齊公主確是個天才。你那里有沒有她的遺物？和藥理有關(guān)的東西可否賞賜給凌大夫，以便他研制那些失傳的藥物？”

我點頭：“這個沒有問題。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毒這一物，于為善者之手也能救人。”想了想又道，“目前暫時不能讓你見家寶，此事實在抱歉。”

他搖頭：“在其位謀其事，你不必抱歉。家寶和駱家族人是我的軟肋，若不將他們作為人質(zhì)軟禁在襄城，朝中那些大臣們又怎能放心。”

我眉梢一跳，雖然來此地之前，對于他主動求見的目的已經(jīng)明了，但此刻聽他這般說，他不但已猜到了我和許相的計劃，連計劃中的部分細(xì)節(jié)也了如指掌，或許某些細(xì)節(jié)根本就是他自己的提議。

他接著道：“家寶和駱家族人在你手中倒反安全些。”

我仔細(xì)審視他的雙眸，遲疑地問道：“你可知……家寶的真實身份？”

他稍稍一愣，隨后大方一笑：“我一直當(dāng)家寶是我駱家后人，公主即將君臨天下，一切盡管憑良心做事。”

除非迫不得已，他不愿我公開家寶的身份，依然把家寶當(dāng)做駱家人，這一點倒是與我的想法一致。

這時他稍稍前傾上身，目光灼灼地問道：“公主因何不問有關(guān)兵變之事？”

我沒有直接回答他的疑問，自懷中掏出五卷加急文書：“這是今早收到的五份緊急文書，一份是池州告急，其余幾份是包括平南王在內(nèi)請求撤回池州援軍的加急文書。大周將領(lǐng)們已失去斗志，只求自保。我不關(guān)心兵變的事，池州若是失守，無須任何人兵變，大周已成一盤散沙，覆滅在即。

“我不是皇兄和太皇太后，我不認(rèn)為自己代表了大周，我和將軍你一樣，只不過負(fù)有守護(hù)大周、守護(hù)百姓的職責(zé)。大周若在，我即便茍延殘喘也要活下去；大周若亡，我辜負(fù)了自己的使命，死不足惜。駱家三代忠良，將軍的祖父、父親、兄弟，皆為了這個職責(zé)而戰(zhàn)死沙場。

“我來，是想要將軍的一句話：將軍為了肩上這個職責(zé)，究竟能犧牲到何種程度？”

這不是許相與我事先擬好的說辭。雖然明軒之前已派心腹找過許相，表明過自己的想法，但許相依然堅持讓我先試探，確定其中并無陰謀后再做決定。

但當(dāng)我對上他越來越熱切的眼神、握緊的雙拳、起伏的胸膛、和只有馳騁過真正的戰(zhàn)場才有的凌然氣勢時，突然就覺得，我心里想的一定便是他心里想的。我們從未如此陌生，卻又從未如此了解彼此。

既然這樣，為什么不開誠布公地問，為什么還要躲躲閃閃權(quán)衡輕重。大周的存亡牽此一線，還有什么不能拋開，還有什么可以畏懼。

牢房的四壁還在回響著我的余音，他已接口道：“本將軍可為大周粉身碎骨，只看公主可有這個魄力。”

他突然雙膝跪下，雙手抱拳舉過頭頂，一字一字地道：“鎮(zhèn)國將軍駱明軒，請奏出戰(zhàn)池州，擊退東阾，不勝不歸！”

我心中一陣涌動，這是駱家最后一個子嗣，他背負(fù)眾臣對其參與兵變的質(zhì)疑，請求出戰(zhàn)，請求以粉身碎骨的代價挽救正在沉淪的大周。

“準(zhǔn)奏。”我道，勉力壓住趨于不穩(wěn)定的聲音，“我自當(dāng)全力支持將軍，擊退東阾。”

……

第二日朝會上，有關(guān)明軒掛帥出征池州的事出奇的順利。許相辦事效率極高，朝會一開始便陳上朝中三分之一官員聯(lián)名的折子，舉薦明軒。

而我懲辦寧勝、奪回兵權(quán)的強(qiáng)硬態(tài)度也起到了敲山震虎的作用，整個朝會上，寧國舅臉色鐵青、不發(fā)一言，對許相的提議不置可否，卻也沒有出聲反對。

其余官員在皇兄的暴戾統(tǒng)治下茍活多年，早已精于見風(fēng)使舵，偶有一些反對聲，頃刻間就被一片贊同聲和頌美之詞壓了下去。

明軒掛帥領(lǐng)兵的事算是敲定了，但朝中的權(quán)力制衡還需將來很長一段時間的調(diào)整。現(xiàn)在，武有明軒、林若、李超，都算是可靠的人選，只是文臣中尚無我可以完全信得過的人。看來是時候?qū)⑹非逭倩叵宄牵媾獧?quán)柄他最為擅長，即便在皇兄壓制平南王勢力的鼎盛時期，他每每回襄陽替父述職時也是游刃有余。

明軒在軍中的威望果然無與倫比，而寧國舅此次也頗為賣力。只三日時間，一切都已準(zhǔn)備就緒，十萬大周最精良的士兵，帶著充盈的軍餉物資，整裝待發(fā)，而我亦在第四日的凌晨，收到來自池州的又一次告急文書。

兵力盡出，大周是否能夠繼續(xù)生存下去，便在此一戰(zhàn)。

出征這一天午時，當(dāng)鳳輦經(jīng)過通往南城門的官道時，一向熱鬧繁華的襄城冷清得象一座孤城。除了我的儀仗隊，街上不見一人一馬，戶門緊閉，街市荒涼，似足大戰(zhàn)前蕭條的池州。

前世的大周被東阾打得節(jié)節(jié)敗退時，皇兄曾下令緊閉城門，不許襄城百姓出逃。我不想做第二個皇兄，三日前，我下令大開城門，若是襄城百姓出城避難，守城軍士皆予以放行。或許是因為對城破的恐懼，百姓們能逃的都逃了，不能逃的也都躲在家中祈禱太平吧。

這就是我出生、成長的襄城，和前世一樣，無論戰(zhàn)打到何種程度，我都會在這里，生與死都在這里；不一樣的是，這次我將竭力支持前線將士，支持我名義上的夫君抵御東阾，勝則生，敗則亡。

走上南城門城頭時，百官已聚集在城門內(nèi)等候。與朝會上的千姿百態(tài)不同，此刻人人面色凝重，自我下輦至隨我走上城頭的過程中無一人說話，甚至連咳嗽的聲音都沒有。城下便是明軒和他的十萬精兵，任誰面對這樣的場面，都會感受到戰(zhàn)爭的重壓，怎還會有說話的心思。

登上城頭，眼前豁然開闊，我瞬間屏住了呼吸，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襄城百姓竟然全在這里，就在南城門下，黑壓壓跪了一片。雖然距離遙遠(yuǎn)，但我分明感受到了他們眼中的期望。

“長公主殿下，襄城百姓已經(jīng)在南城門下跪了多時了。”護(hù)在我身邊的林若小聲道。

我想對襄城百姓說些什么，但最終什么都沒說。我的主將已整裝待發(fā)靜立于十萬精兵前，沒有什么比他手里泛起寒光的玄鐵長槍更能表達(dá)我擊退敵軍的決心。

遠(yuǎn)處，副將龐一鳴正最后一次指揮各部清點人數(shù)。各級軍官將本部的人數(shù)、準(zhǔn)備情況逐級上報，直到龐一鳴報至明軒處時，最后的時刻便已來臨。

明軒策馬上前行至城頭下，依慣例向我請求出征，我亦依慣例予以應(yīng)允。與曾經(jīng)一次次的分別一樣，他并未有半點留戀，催馬回身，沿著中央通道飛馬直奔隊尾，背影決絕而孤傲。

十萬士兵齊刷刷轉(zhuǎn)身，隊尾變隊首，刀戟盔甲翻轉(zhuǎn)時反射出的光澤讓人無法直視。這時已在隊首的他突然轉(zhuǎn)身朝向我，高舉玄鐵長槍，聲音高亢：

“不勝不歸！”

雖然相隔甚遠(yuǎn)，那聲音卻依然如金釜破空，穿過十萬精兵的整齊隊列，穿過披掛重甲的戰(zhàn)馬，穿過一排排凌厲雪亮的刀尖，帶著鏗鏘有力的毅然，毫無迂回地傳到我耳朵里。

他策馬前行幾步，駐足朝我遙遙凝望。記憶中他從未有哪此凝望與我相隔這般遙遠(yuǎn)，亦從未有哪次凝望如這般熱切深沉，似乎傾注了他所有的生命與期待。

我低低回應(yīng)：“大周必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