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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三日我終于真正體會到,皇奶奶所說的“在其位,謀其事”那句話是多么沉重的一句話。在這個位置,你非但不能愛,連恨也不能。
當前我能做的便是盡快培植自己的心腹力量,以備后須。不僅培植將來能取代權臣的文臣,還要提拔一批能幫我擊退東阾的武將。
明軒本應是大周最可靠的將領,卻因為皇兄的荒暴而圖謀兵變,如今只能在大牢里待著。腦海里出現家寶醒來后那雙疑惑不解的眼睛,我曾向他保證,讓他和明軒平平安安地在一起,但現在卻已違背了這個誓言。
我自懷中掏出一只褪色的錦袋,那里曾裝著常齊燃盡最后一滴生命制出的還魂丹,如今已經空空如也。
“常齊,我該怎么做?”我將錦袋貼在額頭,仿佛小時候那樣,貼著常齊溫涼的額頭。
重生后第一次去普濟塔院見常齊時,我便對她講了救家寶的計劃。只要家寶在眾目睽睽之下“死”了,即便有皇兄、皇嫂、皇奶奶的嚴密監視,他亦可以堂而皇之地離開襄城,離開這個危機四伏的地方。
第二次去見常齊時,她給了我一粒五彩糖丸。我在歸來坡眾人面前將這粒糖丸喂了家寶,沒有任何人懷疑我當時的舉動,有誰能料到一粒哄孩子開心的糖丸竟然是能讓人三日后進入假死狀態的“禁魂丹”。
常齊還說,制作禁魂丹的解藥“還魂丹”頗費心力,要三日后才能給我。我那時并未在意她的話,沒想到那日相見竟成了永別。
我按住雙眼,將那股涌動的潮濕按回眼內去。逝者逝矣,我依然得面對眼前的爛攤子,依然得面對東阾如狼似虎的大軍。
面前奏折中最厚的一疊,便是那些見風使舵的大臣們彈劾明軒極其黨羽的折子。雖然我尚未在這些折子里看到能將明軒兵變罪名釘死的證據,但積毀銷骨,況且在鎮撫大牢里的刑罰下,即便明軒能挺過去,他的部下未必都能挺過去,難免有一兩個骨頭稍軟的會泄露出兵變的機密。因而我特別交代李超,審訊中若有任何進展都要對外保密,且第一時間報于我知道。
然后呢?然后便要玩一玩皇奶奶生前教過我的,那些我曾經不屑一顧的“游戲”,用盡一切手段,或威逼,或利誘,或利用各種利害關系,制衡朝中的各種勢力,拉攏能幫我擊退東阾的文臣武將。而那些“利誘”里,是不是也必須包括我自己……
眉頭越鎖越緊,我終于按捺不住煩躁的情緒,雙臂猛地在桌上一劃,將書桌上成堆的奏折統統劃到地下。大太監正在這時推門進來,一進來便看到這一幕,嚇得立時跪在地上不敢做聲。
我深吸了幾次,待情緒平穩后,陰沉沉地問:“何事?”
“回……回長公主殿下,許相求見。”
我冷笑道:“他早就該來了。讓他去偏廳等本公主。”
通常若有臣子求見都是在這間書房,但我不想讓許相見到散落一地的奏折,不想讓他窺探到我內心的煩亂。朝堂之上,無論所謂的“忠”或“奸”,都是各有各的心思,誰都不可完全信任。
我理了理衣衫,又縷了縷頭發,正要起身移步,凝香閃了進來。她見到滿地奏折時先是一愣,立刻拱手道:“公主,李超來了。”
她如今的身份是我的貼身御衛,不再是以前那個小丫鬟的打扮。她自己似乎頗滿意這個新身份,言談舉止里都帶上了她父親那種特有的果敢味道。
李超這人看起來雖給人滑不留手的感覺,其實辦事極穩妥,尤其是經過這次大劫后,人變得更加沉穩。他每日酉時都會來這里向我匯報明軒一案的情況,今天來得這般早,莫非是發現了極為重要的情況。
我揮手示意大太監暫先應付許相,朝凝香道:“快讓他進來。”
李超進來時,凝香的目光就變了。李超自在門后出現起就目不斜視,但經過凝香身邊時明顯有些許跼促,直至走到我跟前跪下請安后,表情才自然了些。
“案子有進展了?”我問。若明軒真的已經招供,那我立即就要面對如何處置他這個難題。
“沒有。”李超回道。
我松了口氣,卻也有些詫異:“那么你此時來見我是為何?”
“將軍想見公主殿下您。將軍說,有些事,只能對公主您一個人講。”
我沉默半晌,剛一開口便發現自己聲音沙啞,又清了清喉嚨問道:“他終于要招了嗎?”
李超似乎有些猶豫,一邊的凝香忍不住跺腳道:“公主問你呢,婆婆媽媽的作甚!”
李超干咳一聲,尷尬地瞧了凝香一眼,被凝香一眼又瞪了回去,忙低頭道:“將軍并未多說,只說是關乎公主最想知道的事。”
我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隨著他的話逐漸提速,此刻我最想知道的事便是如何擊退東阾。
“這么玄?將軍怎知公主最想知道的是什么?”凝香平日里和我沒大沒小慣了,這時又忍不住在一旁插嘴,眼神里明顯帶上了不信任。
李超委屈地瞟了凝香一眼,從鼻子里哼哼道:“末將不知,末將說的都是將軍的原話。”
我搓了搓微皺的眉心,對凝香道:“李將軍公務在身,你莫要搗亂。你如今身份不同,也該有所收斂。”
凝香的小臉一下便耷拉下來,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
李超吞了口口水,忽道:“凝香侍衛明察秋毫,是末將等學習的典范。”
我微愣了下,恍然明白過來他說這句話的意思,不禁啞然失笑。這個李超,居然是個知道疼人的,已經開始護短了。凝香也明白過來,白了他一眼,低頭的時候臉頰已經通紅。
我看在眼里,心中微動,站起身邊朝門外走邊道:“本公主還要去見一見許相。凝香,將李將軍今日審案的細節記下,我回來時再看。”
說是記錄審案細節,其實給他二人制造單獨相處的機會。
走到門邊時,我忽又想起一事,回頭對李超道:“你的義兄程姚可還在歸來坡?”
我回頭時李超正好抬起頭朝凝香望去,見自己與凝香的眉來眼去被我瞧個正著,五尺男兒居然也有些微微口吃。
“回公主的話,程姚還在歸來坡。”
我裝作沒瞧見兩人的尷尬,又道:“你安排人手將他換回來,順便讓他把九姑姑也接來這里,我有話要問她。”
那兩個人也是一對苦命鴛鴦,如今皇奶奶和皇兄都已身故,明軒被囚,已沒有機會帶著程姚兵變,他兩人總該沒有束縛了吧。
跨出門檻時我有意無意地帶上了門。大周前途未卜,里面的兩個能象這樣在一起的時間不知還有多久,不如讓他們好好體會短暫相聚時的幸福。
作者有話要說: 公主的態度目前應該是算端正過來了,雖然她出生皇家,耳濡目染許多皇家的帝王之術,但她的本性里沒有強烈的權利欲,因此被迫坐上這個位子后心情難免煩躁。這是一個必經的過程,等她的情緒沉淀下來后會好的。
☆、終結篇 - 只影向誰去(二)
到側廳時許相果然已在那里等候多時,表面上很是恭敬,雖然我尚未正式登基,但他還是向我行了君臣之禮。皇兄在世時說過,此人雖傲骨難馴,但禮數上是從來不會含糊的。
其實越是克己的人越難掌控,因為他肯定不會太聽話,不能威逼也不能利誘。他有自己的原則,忠于自己的原則,這對于皇權的穩固來說有利亦有弊,因此古來朝堂上都是“忠”“奸”并立,使其互相制約、互相補充。
為了方便我在側廳會見大臣,凝香早命人將側廳收拾得如同書房一般,中間一方梨花木書桌,筆案紙硯樣樣齊全。我在書桌后坐下時,腰帶上掛的一樣硬物正好撞在扶手上,很是礙手礙腳。那是皇奶奶贈的匕首,她贈我匕首時曾示意我殺明軒、誘史清,以挽救大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