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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搖了搖頭,一急之下拉著他的手便朝人群里走,而這時賢兒也讓丫鬟將輪椅朝明軒推過來。她身子前傾,撐在輪椅扶手上的雙手因為用力而泛白,熱切濕潤的目光落在我和明軒之間時霎時變得冰冷而鋒利。
那利刃般的眼神只是一閃,她便低下頭去,輕聲道:“將軍,公主,賢兒在此恭候多時。請公主恕賢兒腿疾不便,無法行禮。”
她坐在輪椅上羸弱的姿態(tài)完全是一副弱者服低的模樣,我?guī)缀鯌岩煞讲乓凰查g看到的那道如刀眼神或許只是我的錯覺。
我愣怔了片刻,想起家寶最是親近她,便伸手捉住她手腕,急聲問道:“家寶呢?怎不見家寶?”
她低頭不語,我等得著急,手不由自主地用上了力,捉住她手腕往自己這邊拉扯。這一拉雖然急迫,但我自覺得未用多大力,不料她竟從輪椅上滑下跌坐在地上。我吃了一驚忙放開手,她雙手緊緊抱住雙腿,雖沒有再發(fā)出任何聲音,但緊咬的嘴唇和慘白的面色任誰都看出她此時所受的痛楚。
周圍一片驚呼,我茫然看向明軒。他似乎微微嘆了口氣,松開我的手蹲到賢兒跟前:“覺得如何?”
我呆呆地看著他將賢兒輕輕抱起,看著賢兒晶瑩欲滴的雙眸朝他凝視,又看著他小心將賢兒放在輪椅上,替她將保暖的毛毯蓋在膝頭。
或許察覺到我的異樣,他淡淡地解釋道:“公主或許不知,賢兒是駱家娘子軍中現(xiàn)下僅存的一員,她的腿因為我擋箭而傷,從此烙下無法治愈的腿疾。賢兒于我有恩在先,若有對公主沖撞的地方,還請公主責罰在明軒身上。”
駱家娘子軍乃是明軒的大嫂所創(chuàng),在子母河一役中全軍覆沒。這個賢兒想是因為腿疾并未與明軒兄嫂參加最后那場戰(zhàn)役,因此得以幸存下來。
明知以他的個性向人解釋已屬不易,他說的話里也挑不出什么錯來,但我就是覺得心里象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難受。那個賢兒分明就是上演了一出苦肉計,偏生明軒還就吃這一套。
賢兒冷冷的聲音響起:“長公主怎會在意我們這種小人物,姐妹們戰(zhàn)死沙場是本就是死得其所,賢兒茍活下來卻是大不應該。”
我知道她這是借題發(fā)揮,但此刻急于知道家寶下落,不欲與她多做糾纏,也冷冷地道:“本公主不過是想問一聲家寶去了哪里。”
“公主竟然還知道關心家寶么?”賢兒輕聲冷笑,“公主真是慈悲之人。公主大發(fā)慈悲放走逆賊慕容安歌時可有想過有多少小人物為此送命?可有想過整個將軍府終日惶惶不安,擔心將軍和公主安危,擔心陛下將怨氣發(fā)泄在將軍府上?”
這話一下戳中我心里痛處。她說得沒錯,的確是我一念之差致使李超、許遣之妻兒入獄,流民被殺,我欠下的債我自當償還,但眼前,我的罪孽怎樣都輪不到她一個侍妾來指手畫腳。
我的手已在衣袖里握緊,深吸一口氣道:“本公主再問你一次,家寶在哪里?”
賢兒揪緊蓋在膝上的毛毯,想也不想便冷聲答道:“公主若想責罰賢兒,不必想別的緣由,只管責罰賢兒便是,賢兒每每想起為大周戰(zhàn)死沙場的姐妹們,自覺得再茍活下去已無趣味,請公主成全!”
“放肆!”
“賢兒!”
我的怒喝和明軒的呼聲同時想起,我因賢兒這番無理取鬧而氣極,明軒語調(diào)雖重卻透出震驚的意味。
兩聲過后無人再說話,無數(shù)目光正盯在我身上,我從那些目光中感覺出了怨恨,那是眾人對軒轅皇族的不滿和怨恨,和我隨皇兄出游時街上百姓的目光一般。
我皺起眉,看如今這場面,分明是賢兒設了一個局,重提將軍府的慘痛歷史,同時激怒我,再乘機誤導將軍府眾人,令將軍府與軒轅皇族之間的矛盾激化。若說她只是為了爭風吃醋,這般安排未必太小題大做,也極不明智。
這時人群里響起一陣清亮笑聲:“我說,這是唱得哪一出啊?”
我眼睛一亮,將賢兒晾在一邊,朝那說話的人迎過去:“九姑姑!你怎么來了。”
九姑姑與皇奶奶名為仆主,實際上皇奶奶已當她做女兒般看待。她從小看我長大,我與她之間便真如姑姑和侄女般親密無間,因此她見我迎過來,也笑嘻嘻地執(zhí)了我雙手道:“總算見著了,太皇太后可是給我下了懿旨的,不見著公主不能回去呢。”
“讓皇奶奶和九姑姑費心了,都是我一時……”
九姑姑伸手虛掩我雙唇,正色道:“長公主慈悲心腸乃是大周百姓的福氣,老百姓每日燒香拜佛不就拜個上蒼慈悲、天下太平嘛。”她收回手,一副恨鐵不成鋼的表情,“我說你呀,自小就是跟你娘親一樣的性子,人善被人欺,看看什么亂七八糟的山雞野雀都能欺負到你頭上來!”
九姑姑最招人喜歡的地方就是性子直爽,不管面對什么人,不管周遭是什么環(huán)境,想說便說,哪怕是天砸下來也砸不上她的嘴巴。我心里暗笑,邊連聲道“九姑姑教訓的是”,斜眼瞥見賢兒臉色蒼白咬緊了嘴唇。
反而明軒神色不變,也迎上來朝九姑姑拱了拱手:“原來是九姑姑駕到,怎不早些通知末將,也好讓末將做些準備。”
九姑姑翻了一個白眼:“做什么準備?準備連我也一起欺負了?”
明軒笑了笑道:“九姑姑說笑了。不知九姑姑此次來……”
話說一半,九姑姑忽然一拍腦門,哎喲了一聲:“盡顧著東拉西扯了,差點把正事兒忘了。”
我以為皇奶奶有什么懿旨要她帶來,明軒也是臉色一正,她卻抱起雙臂朝向明軒,一副興師問罪的模樣問道:“我們家長公主剛才問什么來著?家寶在哪里?都問了好一會兒了,就聽見一只山雞喳喳亂叫,你這個駙馬也不管管?”
九姑姑在宮里曾經(jīng)是出了名的潑辣,賢兒已氣得身體僵硬手指發(fā)抖,把頭別過去不看我們,腿上的毛毯被揪得象麻花一般。
明軒干咳了一聲,走過去輕怕賢兒肩膀道:“九姑姑問話呢,你只管答話,莫使小性子惹九姑姑生氣。”
這邊九姑姑斜眼瞥了賢兒一眼,從鼻子里哼哼道:“我只道駱將軍戰(zhàn)場上殺敵無數(shù)不懼生死,定是正氣凜然的大好男兒,想不到在家中還對一個小妾低聲下氣。平陽,你小時候太皇太后讓人給你算過命,定要在十八歲上桃花盛開時出嫁才得一世風光好命,如今你十七便迫不及待地嫁了,果真是嫁錯了人家。”
她并不知道我和明軒聯(lián)姻的真正目的,更不知道這本就是皇奶奶和皇兄的主張,這話發(fā)自肺腑脫口而出,我回頭望向明軒時見他的背影隨九姑姑的話音陡然一僵。
賢兒抬眼望向明軒,滿眼哀傷,眼眸中似有千言萬語,都化作一句:“家寶病了。”
“什么?”我和明軒同時驚問。
“自將軍走后,家寶又驚又怕,整日啼哭,夜不能寐,任我和雪姨如何哄都無用。今早他聽聞將軍就要回來,一整天都坐在門口等將軍。想是前些日子熬得太苦,現(xiàn)在這口氣一松便再熬不住,一個時辰前已經(jīng)睡了。”
我和明軒又同時松了一口氣。明軒道:“既如此,倒是不好去打攪他,讓他睡吧。小孩子睡久些什么病都好了。”
我稍稍想了想,道:“他這容易受驚嚇的毛病由來已久,不如明日我進宮請一位太醫(yī)來看看。”
九姑姑嗤了一聲,朝賢兒厭棄地道:“孩子病了怎不早說,這樣愛鬧的性子,擱在太皇太后那邊早一頓亂棍打死了。”
我知她此來必有重要的事情,不想再耽誤時間,當下拉住她的手道:“九姑姑好不容易來一趟,且慢些回去,讓平陽沏一壺好茶給姑姑。”
“我難得出來舒暢舒暢,天色又晚了,總要在你這兒叨擾一夜才走。”
一路將九姑姑拉到房里,我吩咐凝香去庫里取上好的茶葉來。凝香出去時知趣地關上門,我總算覺得清靜了許多,正要拉九姑姑坐下,卻見她將雙手攏在袖中,站直了身子面色嚴肅。
“大周平陽長公主跪接太皇太后口諭。”
作者有話要說:
☆、君住長江尾(三)
我急忙跪下,九姑姑從袖筒里抽出一封印上紅漆封印的密信遞給我,低聲道:“看完就燒掉。不要問我任何問題,這是給公主你一個人的密旨,密旨的內(nèi)容我并不知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