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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此刻這么做，不過是聽聞長公主受陛下寵愛，希望公主回襄城后進(jìn)言陛下，請陛下多多督促糧草軍餉，畢竟這關(guān)系到池州的安危。這次東阾聲勢浩大與以往不同，如果池州城破，不知會是怎樣一場浩劫。”

他說完搖頭嘆息，我心往下沉，怪不得一向自信的明軒也會說出托孤的話，原來這場仗竟困難到這種地步。

我喃喃地道：“我或許真的不該離開。”

許遣之艱難地咽了口口水，苦澀地道：“陛下自然是會惦念兄妹之情的。但戰(zhàn)事素來不會以一人而改變，何況池州實在太危險，長公主若有意外，不但軍中士氣會遭到極大打擊，以陛下一向的脾氣，怕是會遷怒池州眾將領(lǐng)。”他說到這里也單膝跪下，“末將奉皇命前來接公主回京，此刻末將的妻兒還在大牢里，請公主垂憐，莫令末將抗旨累妻兒受苦。”

許遣之帶來的禁軍多數(shù)都跟了他多年，見主將下跪，也紛紛朝我跪下。我眼前遠(yuǎn)近全是下跪的人群，我心中苦澀，不知如何言語。其實皇兄寵我縱我并非如池州百姓想象的那樣，皇兄那樣做不過是出于對昔日屠殺親兄妹時的那點(diǎn)愧疚罷了。少有人知的是，我出閣前雖大部分時間住在宮中，但卻極少與皇兄說話，我與他之間的隔閡，自他下旨毒殺無辜的常齊那日起就變得越來越深。

“許將軍請起吧。讓他們也起來，本公主自當(dāng)……”

話說到一半停住，我聽見身后由遠(yuǎn)自近急速而至的馬蹄聲。回頭望去，一小隊騎兵疾馳而來，帶頭那名不住高喊：“有圣旨！請平陽長公主、鎮(zhèn)國大將軍、平南王世子、許遣之許將軍接旨！”

我、史清、許遣之在那名懷抱圣旨的武將面前依次排開，大周律法規(guī)定，負(fù)責(zé)宣讀圣旨的官員有如圣駕親臨，因此那名武將無需向我行禮，倒反是我們幾個要朝他懷中明黃色的圣旨跪拜。有親兵一路疾奔跑上城頭，不多時，城門又開，明軒全身重甲，手提玄鐵槍出現(xiàn)在城門口。我抬頭瞧了一眼城頭方向，他剛才果然在城頭，我下車眺望時竟沒有瞧見。

汗血寶馬速度極快，只是一個恍惚的時間，明軒已到近前。他那匹馬一向性子狂野，越是大戰(zhàn)臨近越是迫不及待，從城門至使臣之間短短的距離哪能讓它跑得過癮，堪堪奔到使臣面前僅兩仗處才收住四蹄，在地面上打橫滑出去數(shù)尺，激起一道飛揚(yáng)塵土才極為不滿地站住，噴了幾口熱氣。

明軒飛身下馬的動作干凈利落，行走時動作雖慢，但不知道的人根本看不出他腿部負(fù)傷，只會以為是盔甲沉重致使步行不便的緣故。他是我名義上的夫君，理當(dāng)站在我身側(cè)，當(dāng)他緩緩跪下時我忍不住看向他，他正巧也朝我看來，面色凝重雙眉深鎖。我暗暗嘆了口氣轉(zhuǎn)回頭，皇兄這個時候來旨意，真讓人有些吉兇未卜的感覺。

使臣見人已到齊，高唱一聲“接旨”便開始宣讀。圣旨前邊一段與許遣之初來池州見我時代述的皇兄口諭相差無幾，無非是訴說一番對我的掛念，催促我早日回襄陽。所不同的是圣旨里提到了太皇太后，說太皇太后身體每況愈下，盼我速歸襄城。接著嘉獎了諸多將領(lǐng)，又刻意鼓勵一番，希望池州守軍能打好這場硬仗。

聽起來，這道圣旨似乎只是例行公事，沒有什么讓人出乎意料的內(nèi)容。我松了一口氣，就等著聽見一句“欽此”便回一句“謝主隆恩”。

這時那使臣停了一停，又接著念道：“朕思慮再三，恐歸途險惡，又恐太皇太后日日掛念有損鳳體，故著鎮(zhèn)國大將軍駱明軒、定南將軍龐一鳴護(hù)送平陽長公主及平南郡主史嬌嬌火速回京。著許遣之為池州新守將，各路援軍將領(lǐng)當(dāng)以許將軍為首，身先士卒，不負(fù)朕望，痛擊東阾逆賊。欽此！”

這一句欽此念畢，我竟沒反應(yīng)過來，耳朵里反反復(fù)復(fù)的都是那句“著許遣之為池州新守將”。皇兄畢竟信不過明軒，堅決不將兵權(quán)交予明軒。任命許遣之表面上看是委以大用，但許遣之曾對我說過，他的妻兒已被皇兄監(jiān)禁，皇兄這么做無疑是以許遣之的家人為要挾，逼得許遣之鞠躬盡瘁死而后已。

我有些不敢看許遣之，誰都知道池州難守，連明軒這樣的常勝將軍都會作出托孤的舉動，那么對許遣之來說池州也許就象一座墳?zāi)梗蓱z他的妻小還在大牢里翹首期盼他回去將功補(bǔ)過。

許遣之身后的禁軍首先就不滿起來，紛紛開口抱怨。他們跟了許遣之多年，兩者之間的關(guān)系就猶如明軒和他的家丁一般，許遣之若留下，他們也自然要留下。這些人的家小幾乎都在襄城，出來前恐怕也只是被告知此去池州只是接長公主回來，如今突然要他們留在池州抗敵簡直和噩耗沒什么兩樣。

這時史清朝那使臣拱了拱手，和顏悅色地道：“請問這位將軍如何稱呼？”

那使臣慌忙抱拳道：“末將姓寧，單名一個‘勝’字。世子這般客氣真是折煞末將了。”

大周甚少姓寧，朝中最大的寧姓人家便是皇嫂的族人了。我聽那使臣姓寧，不由地瞥了明軒一眼，果見他微微挑了一下眉，眼眸中剎那間暴出一道凌厲。果然，他和寧氏一族有仇，這仇恨和射向?qū)師o庸的那一箭有關(guān)，也必定和前世的他血洗皇宮有些關(guān)系。

那邊史清還在和寧勝寒暄：“不知將軍和水陸轉(zhuǎn)運(yùn)使寧大人如何稱呼？”

寧勝面上明顯露出驕傲之色：“正是舅舅。”

“那就方便了。”史清笑了笑，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巧精致的扁盒遞給寧勝，“這是寧大人托我找的藥方，幸不負(fù)厚望被我找著。按這藥方所述抓藥煎服，每日一次，只需五日頑疾可愈。每年春季服用此藥，三年后此病便可斷根。”

寧勝大喜道：“我舅舅最怕這病，每年春季一至便渾身紅腫痕癢，無藥可醫(yī)，不想世子竟能找到醫(yī)治此病的奇方，我先替舅舅拜謝世子。”

說著便要拜倒，史清忙扶住了，笑道：“先不必謝，我尚有一事相求，不知是否麻煩。”

寧勝目露警覺，嘴上卻說：“世子盡管吩咐。”

史清為難地道：“家妹一路上擔(dān)憂奔波，又受了驚嚇，到得池州沒幾日便病倒，家父心焦，今早已派人接家妹回臨江了。”

我心知這只是史清為了讓史嬌嬌脫身編出來的謊話，心底里有些羨慕史嬌嬌有這樣竭盡全力保護(hù)她的兄長。

寧勝故意面露難色，有些不悅地道：“史世子，這可是圣旨，我也不好擅作主張哪。”

史清忙道：“并非抗旨，三日前我已修書呈往皇城，告知陛下種種緣由，想必陛下此時已經(jīng)看到。希望將軍此刻稍稍通融一下，家妹確實身體抱恙且此刻也不在池州，請將軍回去稟告陛下，待家妹身體好轉(zhuǎn)便回襄城。屆時我親自送家妹過去，將軍那里自當(dāng)另有酬謝。”

寧勝眼中閃過一絲貪婪，故作遲疑道：“郡主人不在這里我也無法，唯有回去如實稟報。不過我只負(fù)責(zé)稟報，陛下如何處置那得看陛下的。”

寧勝說的雖是實話，但他這種一心為財?shù)淖炷槄s讓我不恥。轉(zhuǎn)頭向明軒瞧去，見他也是一臉不屑和厭惡。

這時許遣之身后的禁軍已不只是小小的騷亂，士兵們大呼小叫地發(fā)泄心中不滿，更有幾名百戶干脆將腰刀拔出扔在地上，叫著要回襄城去。

遠(yuǎn)處還跪著的池州將領(lǐng)們和百姓也逐漸得知了圣旨的內(nèi)容，當(dāng)下就有幾名將領(lǐng)和為數(shù)不少的百姓站起身，將領(lǐng)們尚不便說什么，但老百姓們不管，憤怒的絕望的哀慟的叫喊聲此起彼伏。

“駱將軍和龐將軍一走，池州還有什么好打的！投降算了！”

“大將軍還在城頭發(fā)過誓的！原來都是騙人的嗎？！”

“求長公主救救池州！救救我的孩子哪！”

……

明軒雙拳緊握目視遠(yuǎn)方，眼眸中全是悲涼。我閉上眼，覺得自己是如此無力，即便離開池州是迫于皇兄的圣旨，我也覺得無法轉(zhuǎn)過身去面對身后的池州軍民。

“許將軍！”一名怒火中燒的副將喊道，“要打仗要?dú)持恍枘阋痪湓挘献訌臎]皺過一下眉頭，老子就是受不了這樣的窩囊氣！”

底下的士兵和百戶長們一片響應(yīng)，更多的士兵丟下腰刀，眼看就要嘩變。

作者有話要說：

☆、冰心在玉壺（五）

許遣之一直如一座冰雕般跪著，這時僵直身軀站起來，一步步走到那名副將面前，目無表情的臉讓人望去頓生寒意。人群霎時安靜下來，無數(shù)目光都集中在許遣之身上。

“你我兄弟多年，我沒帶給你榮華富貴，但你死后我會盡力照顧你的家小。”

許遣之木然說完這句話，突然手起刀落，將那名副將的人頭一刀斬落，熱血沖出幾仗遠(yuǎn)，有幾滴噴濺在許遣之的衣袖上，猩紅刺目。

“抗旨者斬。”他低聲說出這一句，突然將聲音拔到最高，帶著無盡悲蒼，“還有誰敢抗旨？讓池州弟兄們看看你們的熊樣！”

沒有人再敢說什么，只有無邊蒼野上回蕩著蒼涼的風(fēng)聲。

許遣之環(huán)顧四周深吸一口氣，緩步朝我走來。他的步伐緩慢、沉重、但是堅定，到我面前時突然跪倒，結(jié)結(jié)實實地朝我磕了幾個頭，抬起身時已是雙目通紅。

我好容易穩(wěn)住自己的聲音，道：“皇兄那里我去說，你的家小我替你照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