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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眼瞧了我一眼,又移向窗外。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他此刻的眼神一點不似在城頭單膝跪下時的晦澀不明,此刻的他眼神狂放不羈,似乎此刻就站在兩軍陣前,策馬迎風,傲然面對十萬東阾大軍。
在他垂眸繼續喝酒的瞬間,那種凌厲之氣消失了,但我總覺得他身上的氣勢似乎與以往有些不同,究竟是什么不同,我卻說不上來。
這是我第一次親眼見到他這般喝酒,一碗一碗,象喝水一樣。他喝酒的速度并不快,并非軍中傳言的氣吞山河、豪情四射。正相反,他喝得很斯文,喝一口停一停,但從不曾真的停下,仿佛可以永遠這樣喝下去。他甚至喝得很悠閑,時不時抬起指尖輕敲桌面,或是面向窗外欣賞月色下的桃花,簡直拿坐在他對面的我當做空氣一般。
當他喝到第七碗的時候,我實在不能干坐著了,也舉起杯賭氣式地和他對飲。無奈我的壺小杯小,怎么也不可能喝出他那種氣勢來。更可惡的是,他還投來譏嘲的目光,這讓我覺得自己跑到廂房來見他根本就是一個愚蠢的決定。
作者有話要說: 血戰在即,所以這實際上是一場生死離別。
公主不勝酒力,所以悶騷給公主喝的酒和自己喝的不是同一種。
☆、冰心在玉壺(三)
我啪地放下杯子,冷冷地道:“既然將軍沒有什么要緊事,那么請自斟自飲吧,本公主累了,恕不能奉陪。”
他輕擊桌面的指尖微微一頓,只是微微的一頓,便接著悠閑地喝他的酒,賞他的月,仿佛我來還是走都與他無關。
我已起身,見他這般,勉力憋住胸口一股悶氣,也學著他的悠閑模樣輕飄飄地道:“賞月怎可獨自一人呢,可惜本公主今日確已疲憊不堪,將軍不若另尋佳偶,好過在此處形只影單。”
他終于回過頭看我,故作吃驚地問:“佳偶?”停了片刻恍然道,“公主是說史嬌嬌?公主真乃賢良之典范,若整個大周國的婦人都以公主為榜樣,想必各家內院的紛爭也會少去很多。”
我臉色發黑,正想甩手離去,他又道:“可惜呀,我欲有佳偶相伴,怎奈佳偶不愿與我相陪。”
他這話說得極曖昧,我稍稍一愣,忽又意識到他說的“佳偶”未必是我,說不定指的是史嬌嬌,頓時臉色更黑幾乎可以融入窗外的夜色里去。
這時他也起身,一手提著酒壇,步履緩慢地走過來。經過我身邊時他腳步不停,語氣輕松地道:“賞月有何趣味,本將軍只想喝酒,只等明日殺他個痛快!只可惜你皇兄后邊派來的援兵都是些擺擺樣子的新兵蛋子,帶著這批刀都拿不穩的兵,本將軍怕是玩不盡興哪。”
他突然停步,轉過頭,帶著些許醉意和玩世不恭道:“若是本將軍此次把命玩丟了,公主可得記得把我唯一的侄子駱家寶交給史世子。”
仿佛時間凍結,我的五官突然間停止了感知。我聽不見他后面說的話,聞不到周遭酒香刺鼻,嘗不到嘴里的苦澀,甚至手腳冰冷感覺不到身體的存在。等感官恢復時,他已經消失在回廊盡頭。
他在說什么?在托孤么?這是什么意思?他不是閑得慌來喝酒的么,不是為了報那一巴掌之恨故意來氣我的么?
我恍惚地邁開步,開始很猶豫,到后來越走越快,在侍女們愕然的目光下推開眾人,繞過屏風走出庭院,在門口站住,垂手而立不知所措。
他已走出一段距離,單手提著酒壇,邊走邊唱著什么。他唱得很難聽很滑稽,走調走得不像樣,歌詞模糊不清,但我一點都笑不出來。
或許感應到我的存在,他站住,背對著我,天地間寂靜無聲。我張口想說什么,但喉嚨酸澀發不出聲音。我以為他會轉身對我說什么,那么我也就能對他說些什么,但他始終沒有。
忽然他舉起酒壇,仿佛是對我,也仿佛是對那些遙遠的早在一場場戰火中接連逝去的駱家靈魂,高聲道:“這一戰,只為池州百姓而戰!”
他又邁開傷腿,走得緩慢而艱難。他又在唱歌,五音不全,但這一次我聽清楚了歌詞。
“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
我心如針錐,這就是無數大周將領的寫照,而這一切都是拜我“偉大”的家族所賜。天明時,我名義上的夫君,駱家這一代中最后一個子嗣,即將趕赴沙場,生死未卜;而我,明日一早就將踏上回襄城的旅途;而此刻的我們,卻無法說出一句道別的話,我的痛苦,他的悲涼,只能在我與他的背影之間徘回旋繞。
很久沒有真正流過淚,此刻的我卻淚眼模糊。他果真想兌現白日里城頭上最后的諾言么?果真想為池州百姓肝腦涂地死不足惜么?我突然意識到,很久很久以來,自己做夢都想跑過去牽他的手,與他同退同進,但是憑什么?我不是他心目中的妻子,我是他駱家的仇敵,我逼著他在城頭說出了與池州共生死的諾言,我與他之間的隔閡猶如深淵四海,我甚至不知道他在說出那句諾言時,是心甘,還是無奈?
只是握緊拳頭站在原地,我便已用盡全部力氣,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我都沒有出聲,他亦沒有回頭。我不知道他在走出我的視線時,臉上是什么表情,而我的眼淚,已經打濕了池州的夜空。
……
池州的凌晨濕氣很重,無數細小的水珠凝結在空氣中的浮塵上,一眼望去到處都是霧蒙蒙的。若在和平年代,此番景色不免被詩人詠嘆,贊嘆江南小城的秀美,但此刻卻只讓人覺得前途如這片霧氣般茫茫無終,連偶爾的一兩聲鳥叫聽來也覺得凄涼。
昨晚那一覺我睡得極差,雖然疲憊困倦,但總不能深睡,整個人恍恍惚惚的,也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沒睡著。天還沒亮,我就坐起身雙手撐著床板發了好一陣呆,心里想著該來的總也要來,便自己穿了衣服出去打發凝香整理行裝。
本以為我已起得夠早,沒想到凝香和侍女們竟是一夜沒睡,已將行李都打包裝箱,大大小小的包裹木箱沾滿了整個花園的小徑。朵兒頑皮,拉著奶娘的衣襟咿咿呀呀吵著要看這要看那,有兩個侍女又整理出來一些雜物,問凝香要不帶上,見我出來,大家紛紛跪下請安。
這些侍女雖與我素不相識,但在池州的這些日子也算是同甘共苦,共同擔著驚受著怕,此時分別有可能便是永別,想起來怎不讓人覺得凄涼。
“凝香,帶不了那么多東西,把換洗衣服和必需品帶上,其他的……”我環顧四周,逐一朝侍女們看去,“其他的東西你們看看,喜歡什么就拿什么。我此來匆忙,身無長物,這些就算是些不像樣的賞賜。”
有一名侍女忍不住抽泣了一聲,又咬唇忍住。四下里一片寂靜,接著幾名侍女都嚶嚶抽泣起來。我既心酸又無奈,心里明白這哭聲不僅僅代表離別的惆悵,更多的是對未來的恐懼。這次回襄城,除了凝香,身邊的人我只帶走奶娘一個,她本就是外鄉來得寡婦,只身一人無牽無掛。但其他這些侍女卻多是有家人在池州的,戰火連綿后我自身都難保,即便帶走她們也無法給予所有的人足夠的庇護。
“公主,該啟程了。”
史清月白色的戰袍出現在花園的月門口,我又與侍女們囑咐了幾句,在抽泣聲一片中邁開了步。
為了不驚動池州將領和百姓,我一早便與史清和許遣之商妥,由史清和幾名親兵護送我出城,許遣之則率六百多名由禁軍和平南兵組成的護衛隊在城外等候。我乘坐的馬車出城門后,這六百多名士兵被分成兩組,許遣之在前,史清斷后,我的馬車則被護在兩隊之間。為了能隨時照顧到我的安全,史清則親自護衛在我的馬車旁。
安排妥當后,隊伍已整裝待發。從池州我的府邸門口到城門外,我一直象只蝸牛般瑟縮在車廂里,直到車輪開始滾動的那刻,我忽然不可抑制地想要回頭,最后看一眼這座彌漫著濕氣的城池,看一眼她傷痕累累的城墻,看一眼被悲涼籠罩著卻依然屹立的城頭,或許,還期盼著在城頭尋找那個玄色的背影。
“停車!”我高叫。
許遣之和史清首尾照應得果然甚有效率,我呼了這聲不多時,整個隊伍便緩緩停住。
我掀開車簾扭身朝后望去,視線還未上移到城墻就被眼前的景象吃了一驚。以李濤為首,整個池州的守城將領幾乎全部出動,全都重甲騎馬跟在護衛隊后,將領們身后是大批的池州百姓,其中不乏須眉雪白步履蹣跚的老者和懷抱嬰孩的婦女。
我內心震動不小,情不自禁從車上跳下呆呆地面對這些人。許遣之見我下車,連忙也下了馬,彎腰恭敬道:“公主請回吧。”
李濤和將領們遠遠瞧見我下車,紛紛下馬單膝而跪,一時間城門前戰甲、武器摩擦碰撞的聲音響成一片。在他們身后,百姓們也隨之跪下,人群象骨牌一樣自前向后一排排跪倒。我見他們臉色蒼白面有戚容,除了成片的跪倒的聲音,沒有一人說話。
我茫然轉頭問許遣之:“這……這是何意?”
作者有話要說:
☆、冰心在玉壺(四)
許遣之道:“陛下此次派來的援軍多為新兵,沒有一點實戰經驗,無法與東阾軍匹敵。雖有附近城池的援軍做補充,但糧草方面不知為何卻又跟不上。這幾日陸續送來的糧草多有腐敗充數的,說好的軍餉更是不見蹤影,因而池州城內流言飛起,將士積怨百姓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