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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屋沉靜了很久,才聽到明軒輕微的一聲嘆息,卻什么也沒有說。
我朝凝香搖了搖頭,甩脫了她的手徑直朝內室走去。從花廳到內室要穿過一個花園,我一路疾行,園里的桃花此時看來似乎失了顏色般蒼白。
“公主……”凝香一路跟過來,邊走邊道,“還沒聽出什么名堂來呢,公主怎么走了?”
“不就是那么一回事么。”我涼涼地道,順手折了一朵桃花擺在手心,仔細看它是否真的那樣蒼白。
“可是將軍并沒有認啊,反倒好象不知情似的……”
我驀地停步轉身,雙眼凝視凝香。這個突如其來的舉動把凝香嚇了一跳,她似乎原本還有些話要講,此刻卻只是半張著嘴,有些怯意地看著我。
我張了張口又閉上,突然間覺得,有些話我實在沒有立場在對明軒謀反完全不知情的凝香面前說。
說什么呢?說明軒和史清十成十已經聯合,明軒把史嬌嬌從皇宮里弄出來實際上是在幫平南史家一個大忙?說明軒此刻之所以不認,只不過不愿在脫離皇兄的管束前落下口實?如果是他寫信讓史嬌嬌出來,那么就是他蓄意為之,有謀反之嫌,如果是史嬌嬌思念情郎自己逃出來,那么不但沒有謀反之嫌,反倒是一段佳話。
還能說什么?說我為了保住家寶、保住駱家為大周多年浴血奮戰后所剩下的最后的子嗣,翹首期盼史嬌嬌嫁進將軍府,從而促成史、駱兩家聯合,為家寶找一個強大的靠山?那么凝香一定會問,公主,助人謀反,您還姓不姓軒轅?
是的,在軒轅皇族的列祖列宗面前,我已是罪人。但對于生靈涂炭每時每刻都處在水深火熱中的大周臣民來說,所有姓軒轅的都是罪人。這樣或者那樣,有何區別?我不能力挽狂瀾,更不能讓時光倒轉,讓一切已發生的錯誤無法發生,我想要的只是保留心里一小塊干凈的地方。
千言萬語,能說出口的只是淡淡的一句:“承認或是不承認,又有什么關系。”看人演戲看得多了,看什么都是戲,實在令人厭倦。
作者有話要說: 不要生氣,不要捉急。公主還在努力壓制自己的脾氣,等壓不住的時候,會打人哦!
好吧,是挺捉急的,我也著急……
☆、我欲乘風去(四)
來到內室,朵兒正在大聲啼哭,奶媽和侍女們走來走去亂作一團,一問才知道朵兒發燒了,因我在前廳與人議事,她們都不敢冒然跑去前廳找我。
我抱著朵兒滾燙的身子,一邊安慰,一邊吩咐人讓李濤找大夫來。
池州城小,大夫卻多。不到半天功夫李濤便找了一堆大夫來,提著藥箱診具擠滿了內室外的花園。這便是李濤好心辦壞事了,大約是因為這個小城連年征戰,大夫多是些傷科的,我好不容易找了兩個有治小兒經驗的,時間又過去了不少。
原本想著,宮里有重要人物生病時,總是傳幾個太醫來會診,人多總是好商量些,這兩名大夫倒是商量出一致的診斷結果來,一致認為朵兒是傷風加驚嚇,但對如何讓朵兒退燒這個問題卻各執己見爭執不下。
一個說民間退熱的老辦法總是多捂幾床被子,捂出汗來便可退燒,而他還可以寫一張發汗的方子幫助孩子發汗。另一個說千萬不能捂,應該不斷以溫水擦身敷額降溫,捂汗這種愚蠢的方法好比殺雞取蛋,或許能捂出汗來,但卻會傷到腎經,若捂不出來,那孩子便會燒死了。
一時間,內室里又是大夫的吵鬧聲,又是朵兒的哭聲,還夾雜著奶媽求神拜佛的聲音,簡直比史嬌嬌大鬧花廳時還雜亂。我因為被史嬌嬌的事折騰了半個上午,緊接著又抱了朵兒半天,午飯都不曾用,早已身心俱疲,而此時還要決定究竟用哪個大夫的法子,真有點頭疼欲裂心急如焚的感覺。
想起在宮里也時時有個傷風發燒什么的,好象宮里的太醫的確少有用被子捂汗的做法,想來是這個方法確有風險。皇兄視人命如草芥,太醫們都是豁出命去地診治,聽說每日太醫們離家赴診前都會和家人抱頭痛哭依依惜別。且不說這些太醫的醫術如何,起碼診治起來會加倍小心吧。
“都給本公主靜聲!”
原本吵吵鬧鬧的屋子里一下沒了聲息,大約是從未見過我這般火冒三丈,凝香和侍女們噤若寒蟬,撲通撲通跪倒了一片。我用力按壓脹痛的太陽穴,低頭一看朵兒,小東西已經燒得昏睡過去,對我剛剛幾乎是吼出來的一句話一點反應都沒有。
我心里著急,當機立斷道:“就用溫水降溫的法子,那發汗的方子若是夠溫和,也抓來給朵兒吃。另外還需吃什么藥你兩個商量妥了也即刻抓來,但用料及用量必須是對小兒安全的,莫將大人用的方子照搬照抄給孩子用了,若吃出事來唯你們試問!”
那名大夫見我動了真怒,總算是冷靜下來,戰戰兢兢地連磕了幾個頭,認真商量了一個治療的辦法,寫了兩張方子,又仔細交代了如何降溫和服藥的方法,這才領了賞銀千恩萬謝地走了。
這一夜,我幾乎一夜未曾合眼,期間只趴在床邊打了幾個短暫的盹兒,晚飯也只嚼了幾口白飯。溫水毛巾放在額頭只一會兒功夫就滾燙,需不停地換洗,還不能讓水冷了。擦洗身體更不用說,得一遍遍不停地往手心腳心上擦水。
凝香與奶媽勸了我數次,讓我安心歇息,這些事可以交給侍女們去做。但我一見朵兒時不時微微抽搐的小手小腳,哪里能睡得著,哪怕只是打個盹,只要一閉眼,我就會看到朵兒生母臨終時那雙極度悲傷的眼眸。朵兒是我帶著從生死線上一起爬出來的,我與她之間的紐帶早已接起,和家寶一樣,如果她出了什么事,我會心疼到死。
幸虧,朵兒是粗生粗長的體質,或許是她在冥間的母親保佑,東方泛白的時候,朵兒出了一身的汗。燒未全退,但聽先前兩名大夫所說,只要能發出汗來便是能夠好轉的跡象。
在奶娘大叫“發汗了!發汗了!”那個瞬間,我甚至歡呼了一聲,起身想去探視,卻跌坐回凝香幫我擺在床邊的椅子上,這才發現體力透支得不行,整個人都是輕飄飄的。
凝香和侍女們見我臉上疲憊的笑意,也松了一口氣,我知她們跟著我一夜未眠也是不易,忙讓凝香記下賞銀,等天亮便可去李濤處支取。變成熊貓眼的凝香不由分說將我拉到花廳,把我強按在椅子上用早飯。我心情大好,一切煩惱都暫時拋在腦后,自然也就不計較她這些沒大沒小的放肆舉動了。
糙米粥從未有過的香甜,一碗熱熱的米粥下肚,睡意也隨著熱氣升上眼皮。看來饑餓與疲勞果然能令人胃口大開,不知道那位嬌生慣養的史郡主是否能喝的慣這樣的米粥。
“怎不見史郡主?”我懷著一絲幸災樂禍的心情問凝香,實在有點不象是一個長公主應懷有的胸襟。
凝香眼神閃爍,夾了幾片醬菜到我碗里。
我微微一笑:“我昨日光顧著朵兒,倒忘了安排她,莫非你竟也忘了?那你可得小心些,大小姐說不定今天還會接著鬧騰。”
凝香面色更是難看,垂首站在一邊。自朵兒脫險后,我的心情一直處在輕松的狀態,當下也沒注意到她的怪異舉動,自顧自吃了一陣才發覺不對,緩緩轉過頭去看住她。
“公主,那個史嬌嬌……”凝香怯怯地瞥了我一眼,吞吞吐吐地道,“不過是個不懂規矩的庶女,注定不會有好前程的,公主不要跟她計較。”
我剛舀了一勺米粥,聞言頓了頓,想了片刻,淡淡地問:“我不要與她計較什么?”
凝香更為不安,扭搓了半天衣角,低著頭道:“史嬌嬌沒在這兒。”
我慢慢放下勺子,一時間胃口全無:“整夜都不在這兒嗎?”
凝香沉默。
我推開粥碗,緩步走到院內。
南方早春的細雨,細得看不到雨絲,只能感覺到一片濃濃的濕意。那些被綿綿細雨打濕的桃花,仿佛濕意已侵入她們的花瓣,果真透明到蒼白的程度。
我習慣性地伸手接雨,依舊是什么都沒接著,只看見自己微微顫抖的指尖。我終是無法完全置身事外,終是抑制不住心頭的失望和怒意,連冰涼充滿濕意的雨滴也無法澆熄。
不知站了多久,直到起風時感到陣陣冷意,才發現凝香已打著傘站在我身后很久了。
“只是毛毛雨,犯得著打傘么。”
凝香不語,一味固執地舉著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