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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里酸楚,明軒五月初五兵變,同年八月,定遠侯與平南王達成協議聯手攻打大周,來年四月明軒便攻入大周皇宮,大周覆滅。皇奶奶的壽辰在十月,那時大周已硝煙四起,各路守軍告急,不要說多過幾個壽辰,連今年的壽辰怕也過不好了。
原以為有了九姑姑的提醒我便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但見到那個干瘦的身影時仍忍不住聲音哽咽。皇奶奶半臥在鳳榻上,比起在新年國宴上,雙手抖得更加厲害,竟已握不住東西,需丫鬟一勺勺地味她喝湯藥。
我壓下鼻咽處的涌動,強自笑著喊了聲“皇奶奶”。家寶乖巧,見我跪下,小身子也挨著我跪了,邊磕頭邊道:“太皇太后千歲千千歲。”
皇奶奶忙扶著榻站起來,身形卻不穩,手剛撐在床沿便是一個踉蹌。方才味湯藥的丫鬟忙俯身扶住了她,連聲道:“主子小心著些。”
我注意到這丫鬟長得面生,想是皇奶奶搬出皇宮后才收的。我從未見過這丫鬟,生得楚楚動人,是那種讓人忍不住想疼愛的。只是眉心似蹙非蹙,象總是有什么心事一般。
“是平陽嗎?旁邊那個小不點是誰?可是駱家寶?來來,兩個都過來,讓奶奶看看!”
皇奶奶來不及拄拐,由那丫鬟攙扶著,雙手向前摸索著走來。我瞧進眼里,不由得心口翻騰差點流出淚來。她雙眼渾濁,目光似乎集中在我身上,卻找不到明顯的焦點。四個月不見,奶奶竟是目不能視了嗎……
“唉,瞧我,老眼昏花了,看人也只看到個影子。你兩個快過來,跪著做什么!”
我趕忙上前攙扶她坐回踏上,象小時候那樣挨著她的腿坐了。家寶初初還有些怕生,皇奶奶一把將他摟進懷里:“這孩子,天可憐見的。不要拘束,就當我是親奶奶一般。”
她將頭轉向我,眼神還是那樣沒有焦點,象是在看我,又象是在看別的東西:“這就是他們說的小英雄駱家寶?果然是駱家人,聰明伶俐,天生一股子勁兒。”
我避開她渾濁的眼,卻又不忍扭頭,只將目光稍稍下移:“是,正是駱家寶,皇奶奶明鑒。”
她似乎極高興,摸著家寶的頭道:“這孩子深得我心,我對他竟是一見如故,真如見了自己的孫兒一般。孩子,告訴奶奶,平陽有欺負你沒?你這平陽姐姐啊,最是刁蠻任性,她若是對你不好,盡管告訴奶奶,奶奶拿戒尺打她!”
這話一說,我身后的九姑姑笑了:“太皇太后這不是糊涂了么,公主現在豈是打得的?誰要打她都得問問駱將軍樂意不樂意,聽說他倆啊恩愛得緊呢。”
我倒不介意皇奶奶說這些,她本就是個既慈愛又嚴厲的人。但她將家寶看作親孫兒一般,還讓家寶叫我“姐姐”,這分明是亂了輩份。論理家寶是我的侄兒,該叫我一聲嬸嬸,皇奶奶就算將他視為親人,也應該是曾孫兒。而按照大周皇室的家規,孫子孫兒輩的都是祖母帶大,比如我和哥哥們都是皇奶奶帶大,與父母在一起的時間是少而少之。
想到此處,我心里半喜半憂。喜的是皇奶奶的口誤會給我的計劃帶來方便,將來將家寶放在皇奶奶這里便順理成章。憂的是,一生精明決斷的她,竟真的糊涂至此了嗎?連皇家最重視的輩份都分不清了。
“不要打平陽!不要打平陽!”
家寶清脆的聲音和屋里的笑聲將我的思緒拉回來。皇奶奶笑著敲著家寶的頭道:“她給你吃了什么迷魂藥?才這些日子你便護著她了?”
家寶摸著被敲的腦殼,吶吶的道:“她……陪我放風箏的。奶奶打了她,就沒人陪我放風箏了。”
皇奶奶的眼眸似乎一亮,只是一瞬間便又恢復了渾濁:“你喜歡放風箏?”
說起風箏,剛才還很是拘束的家寶一下子活靈活現起來:“皇奶奶,你有比人還大的風箏嗎?”
“有,怎么沒有!”皇奶奶興致極高,“奶奶小時候就最喜歡放風箏,搜集了幾屋子的風箏哪,什么樣的都有。”
她向身邊的那個丫鬟招了招手:“璃鴛,你帶家寶去我那幾間屋子看看那些寶貝去。”
那個被喚作璃鴛的丫鬟猶豫了片刻,還是拉過了家寶的小手,張口似乎要說什么。
皇奶奶不等她說話,又朝九姑姑說:“九姑,你去拿些好酒給程將軍送去,不必急著回來。憑他一身本事,本可廝殺于戰場,卻被派到這荒郊野外來保護我等,也實是不易,你替我謝謝他。”
九姑姑把頭一扭,鼻子里出氣道:“憑他那蠢人也配喝太皇太后的酒。”
她與我皇奶奶相處多年,因此彼此之間已如親人一般,沒有別的丫鬟那般講究禮數。
皇奶奶指著她笑道:“我就知道,你今日必又罵了他。你呀!我看你是……”
她還要說什么,九姑忽地滿面通紅,一跺腳扭頭便跑。
“越來越不成話了!”皇奶奶話說得雖重,神色間卻沒有一絲責備的意思,倒是笑意濃濃。
再看那邊廂,家寶已纏著璃鴛要去看寶貝風箏。璃鴛面露難色,朝皇奶奶看來。
“怎還不去?”皇奶奶板下臉來,雖然身子仍是老弱顫抖,但這一板臉卻透出一股威壓感,讓人腦后生涼,“想讓我的家寶孫兒等急么!”
我正巧有事要與皇奶奶私下里商量,又不想得罪她的貼身丫鬟,或許今后還有要她幫忙的時候,忙解圍道:“璃鴛姐姐是不放心皇奶奶呢。”
“有什么不放心的,難道我自己的親孫女還會害我么。”
這話便真的說重了,加上皇奶奶此時鐵黑的臉色,若是從前在皇宮她勢力強大的時候,有那些附言趨勢的奴才小人聽到了,找個月黑風高的夜晚偷偷將璃鴛打殘也說不定。
果然,璃鴛臉色蒼白,忙福了一福,拉著家寶匆匆出去了。
我望著璃鴛和家寶遠去的身影,笑著道:“皇奶奶偏心哦,看把璃鴛嚇的,今夜怕是睡不好了。”
皇奶奶冷笑了一聲:“你皇兄派來的細作,不好好折騰她一下怎么行。”
我心里一跳,愕然回頭看她。就在璃鴛身影消失的那一刻,她的聲音變了,之前聲音里帶的虛榮和微顫全都不見,倒反變得和過去一樣鏗鏘傲然。
當我對上她的眼眸時,手心一下子出了一層冷汗。她的眼睛不再渾濁,此時正犀利地盯著我,似乎已將我看透。
“皇奶奶……”我喃喃地道。
“跪下!”她聲色俱厲。
我膝頭微軟,不由自主地跪在她面前,一句話都不敢說,只能靜待其變。
“平陽,你可記得你的姓氏!”
我腦中嗡嗡作響,預感不妙,重重地一磕到地,顫抖著道:“平陽姓軒轅,永生不忘。太皇太后因何有此問?”
“既姓軒轅,為何明軒意欲作亂,你非但不報,還力助于他。你想謀反覆國么!”她說到最后一句,聲音已壓得極低,卻是異常凌厲。
我如中雷擊,背后衣衫瞬間濕透。她是怎么知道明軒意圖的?又是怎么知道我的意圖的?如果我果真有什么把柄落在她手,不但明軒滿門抄斬,我也是五馬分尸的結局。
我渾身顫抖汗如雨下,內心里有一個聲音朝自己吶喊,穩住!一定要穩住!思緒急速運轉,我苦苦思索,不覺得整盤計劃中有什么漏洞,且前世的記憶告訴我,明軒叛逃前確實沒有走漏一點風聲。
而皇奶奶事先支走貼身丫鬟,此時雖聲色俱厲,卻壓低了聲音說話,顯然不愿其他人聽到這番質問。她確有證據還是僅僅是試探?我迅速得出結論,至少她是不愿意聲張的,既然不愿聲張,那么有可能是不確定,或是另有打算。那么,不管此時情況對我來說有多危急,我仍有棋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