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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說著重新坐到桌前,他看著電腦,但是想不出一個字,滿腦子里都是哈利·諾曼的臉,和他那令人不寒而栗的微笑,他側過頭,看了一眼柜子,伸出手想打開,又縮回了手,他突然想起那個老女人的在說小心影子前的那句話:“這是他們回來的日子,因為他們,就是在這一天走的。”
陳默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他的手,一下急速地在電腦的鍵盤上敲擊了起來,哈利·諾曼是在這個監獄死的,他想知道日期,他覺得自己的直覺是對的,但是他又害怕,自己的直覺是對的。
最后,陳默的手停住了,他看著一張剛剛彈出來的網頁,還有網頁上幾張模糊不清的照片,看著看著,他不由地打了一個冷戰。
哈利·諾曼,在卡爾頓監獄里的死刑室被處以絞刑,關于他被處以絞刑的報道記述得極為詳細,其中一篇報道是這樣開頭的:哈利·諾曼久久地凝視著死刑室外,如同熊熊火焰一般燃燒的楓葉,輕輕地嘆了一口氣,他最后一個要求是解下他的手銬和腳鐐,他說,他想擦一下他的眼鏡。
一種毛骨悚然的寒意從陳默的心底升起,他慢慢回過頭,去看墻上的電子時鐘,這時的時間剛剛到午夜零點,剛剛跳過一秒鐘。
lily已經在上鋪發出了均勻緩慢的呼吸聲,看樣子已經沉沉地睡去了。
就在那秒針跳動的那一刻,陳默聽到了一個很輕但是很清晰的聲音,好像是沉重的鐵器相互碰撞的聲音。
“看來我不但是有幻覺,還有了幻聽了。”陳默苦笑一聲,他拿出自己的藥瓶,倒出一顆,拿起桌子上的水杯,正準備就著水把藥喝下去,就在這時,他又聽到了和剛才相同的聲音,只不過,聲音,好像更清晰了一點。
陳默拿著杯子的手停住了,他剛剛放松了一點的神經又緊繃了起來,他在等著下一聲。
大概過了五秒鐘之后,而對于陳默,就好像是過了五個小時一樣長,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
陳默這時聽清楚了,聲音,是從走廊的另一頭的方向傳出來的,是從洗手間和淋浴間那里,往這邊一點一點的靠近。
那聲音,好像是什么很沉重的東西,在地上被人拖著走,還伴隨著一陣隱隱約約的細碎的聲響,好像是一個被拖著的箱子,拖著的時候,晃動了箱子上的鏈子,嘩啦嘩啦地響。
陳默坐不住了,他覺得此刻自己已經快到了瘋狂的邊緣,他不知道是自己的腦子有問題,
還是這家酒店的問題,還是他們不該去算命的問題,或者,是他們根本就不該來加拿大的問題,他坐立不安地看了一眼正在沉睡的lily,腦子忽然閃過這樣一個想法:還好不是你遇到了死神,那個女人算得不一定準,我們一定可以挺過今晚。
但是,那個聲音的又一次靠近,冷酷地把陳默一廂情愿的想法推到了絕望的谷底,因為這個聲音,已經能夠讓他清楚地分辨出,那是什么東西發出來的了。
那是手銬和腳鐐發出的聲音。是被判處死刑的人,佩戴的刑具發出來的聲音。
是哈利·諾曼戴著的手銬和腳鐐,在一步步地,走過來。
在那一刻,陳默站在房間里,腦子在飛快地旋轉著,或者已經完全處于一種自我麻木的狀態,他在這兩種狀態之間恍惚著,不停地搖著頭,對著自己不斷地重復說道:“不,這不可能,這只能是一場夢。”他甚至去咬了自己的手指頭。
疼,他對自己說。
你能感覺到疼,這不是夢,他對自己說。
這疼痛的感覺和每一次更加靠近的聲音,好像是讓他眼睜睜地看著一個為自己準備好的絞索,在慢慢地向自己靠近。
又一次響聲,他甚至能聽到腳鐐上的鐵球在地上滾動的輕響。
陳默大口地喘著氣,他剛才還有一絲幻想,這聲音會在別的房門前停下來,但現在,他要做點什么了。
陳默拿起椅子放到了門口,頂住門,然后盡量輕手輕腳地拿出自己和lily的行李箱,摞在椅子上,門是鐵的,頂上行李箱,沒有什么東西能進來。陳默對自己說。
真的進不來嗎?
陳默退后了兩步,看著門口,他回身抄起了桌上的臺燈,拔掉電源線,臺燈的樣式很簡單,但是金屬的質感和重量,讓陳默有安心了一點。
這時,他感覺鐵門上高高的鐵窗上,有什么東西在動。
他抬起頭,看著門上,長方形狹窄的鐵窗。
一個黑色而瘦長的影子,慢慢地,慢慢地,滑過陳默鐵窗前走廊的天花板。
陳默手里的臺燈在那一瞬間,差點從自己手里滑落。
又是一聲,已經到了隔壁的房門。
陳默和lily的房間,是這一端走廊盡頭的最后一間房。
陳默閉上了眼睛,他等著下一聲到門口,或者,就此停止。
此刻陳默的腦海里,忽然有一種從未感覺過的平靜。
雖然以這樣的方式,度過自己生命的最后一晚,并非自己所愿,但是人生如此,命運未必給你機會讓你對曾經的生活,說出什么感謝或者遺憾。我的一生算不上有多精彩,甚至可以說是平淡無奇,但是我愛過一些人,我相信那些人,也真心地愛過自己,我有過實實在在的快樂,也有過無法說出口的失去,我沒有多少錢,但好在我一直有自己的夢想,現在唯一擔憂的,是自己的病,我很害怕自己的病,會有一天把自己變成一個,連自己都不認識的人,也許,這樣的結局也不錯。
“一中國游客在加拿大的渥太華,在酒店里手拿臺燈莫名身亡,中國政府提請在加拿大的中國游客注意自身安全。”這個報道,應該是一個不錯的小說素材。想到這里,陳默竟然還對自己微微笑了一下。
又是一聲,腳鐐上的鐵球沉悶的撞擊聲和手銬上鐵鏈的“嘩啦啦”的響聲就在門外,還有沉重的腳步聲,就一聲,在門外。
走廊上的燈,在這一刻,全部熄滅了。
就在燈光熄滅的時候,陳默看到一個似乎比鐵門,還要高的瘦長的黑影,停在了房間的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