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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開著車,腦子里已經是一團亂麻了,有一次連左右都分不清楚了,直到按照伊絲苔拉的指示,遠遠看見,圣勞倫斯市場那座地標性的紅磚大倉庫建筑,三個人的心,好像才都放了下來。
伊絲苔拉讓陳默,把車停在圣勞倫斯市場后面一條不起眼的小巷里,然后說道:“我需要你的衣服,還需要錢。”伊絲苔拉對陳默說道。
陳默道:“錢應該就在那件沖鋒衣的內兜里,錢可以都給你。你,能不能把證件給我留下?”
伊絲苔拉沒有說話,他拿出陳默的錢包,又翻出一個藥瓶,他看了眼藥瓶,把藥瓶扔到了座位上,然后拿出錢包,他就拿出了一張紙幣,就把錢包扔到座位上。
“中國人,我走了,記住,不要回頭,不要說今天見過我。”
陳默和lily頻頻地點頭,除此之外,好像他們也做不了什么。過了一會兒,他們聽見后車門輕輕地一響,然后又過了好一會兒,還是陳默慢慢地說道:“伊絲苔拉,我們可以走了嗎?”他沒有回頭,但是也沒有人回答。
陳默試探著轉了一下頭,又說了一句,還是沒有人回答,他慢慢轉過頭,后座上,只剩下lily的羽絨服,陳默的錢包和藥瓶,已經沒有人了。
陳默和lily對視了一眼,然后兩個人不約而同地脫口而出:“快走快走!”陳默一腳油門,“北京雪人”就竄出去了,不管出去是哪里,先開得遠遠的再說,這是他們倆當時腦海里,唯一的想法。
馬文在酒吧門口,看見了那個中國人。他有些焦急地站在黃色警戒線的后面,看著酒吧門前進進出出的人,他的直覺告訴他,他是想看到昨天的那個歌手。
他覺得很有意思,一天之內,這個中國人出現了兩次,而且這時間剛剛好,他寧愿相信,這是一個巧合。
卡瓦尼走過來,低聲道:“我還是覺得這個中國人有問題。”
馬文笑笑,回過頭看著他道:“小卡,他能有什么問題呢?他的心里確實有一個秘密,但那是只和他自己有關的。他的體型,在亞洲人里算是高的,但是并不強壯,他手指柔軟,走路有些僵硬,這些都是在寫字樓里打字坐得太久的緣故。他人雖然有些拘謹,但應該是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人,英語說得還算流利,只是過分講究語法,不是強迫癥就是他干的工作對他的條理要求比較高,我猜他是干會計的,因為他直接說自己是直男,他的朋友是直女,他不是英語不好,實在沒話說,就是潛意識里要求精確,而他顯然不屬于第一種。”
“還有什么呢?他的秘密是什么呢?”卡瓦尼饒有興致地問道。
“他眼窩深陷,眼睛下面有發黑的跡象,這是長期睡眠不足的表現。他沒有戴戒指,但是他的手指上有戒痕,說明他離婚了,離婚的原因不是他的同伴,他們只是朋友,應該和他這次旅行有關。他有時會神不守舍,臉上的表情,明顯是在擔憂什么,但不是這里的事情,他只是偶然和這些事情走到一起的,他完全沒有這行人里的那種殺氣。至于他擔心什么,”馬文把煙斗放到了嘴邊,“那只是他自己的事情了。”
“你是什么時候發現那個歌手有問題的,馬文?我一直以為是查普曼。”
“那筆小費,小卡。你看到我說給侍應生這么大一筆小費的時候,他臉上的表情了嗎?”
“他不是很會心地笑了一下嗎?正常人應該都是這樣的表情啊。”
“你怎么理解一個人,可以給一個侍應生一大筆小費,僅僅是送了一瓶酒?而他剛剛給他口交完,一分錢都沒給他,正常的反應不應該是會心一笑,而是憤怒。”
“除非,他事先知道卡洛斯留下了那一大筆小費。”
“所以,他才讓侍應生在正好十點一刻的時候給卡洛斯送酒。”
“而且,那個時候,卡洛斯已經坐在椅子上了,背對著侍應生,他只聽見了一聲謝謝,而我們這位歌手,有著異乎尋常嗓音和模仿能力。”
“他應該是用卡洛斯的錄音筆,錄下的那一聲謝謝。”
“卡洛斯,真正的死亡時間,應該是十點之前,他利用給卡洛斯口交的時候,掐死了他。”
“他雖然把自己的身材整成了女人的,但是那雙有力的手,還是男人的。”
“還有我們在門口,那個要找火焰屋的黑人,”卡瓦尼想了起來,“如果不是他,我們不能確定卡洛斯昨天會去火焰屋。”
“那,他的動機是什么?一個變性的哥倫比亞歌手,為什么,為什么要殺死一個毒梟?”卡瓦尼問道。
“小卡,我們只能知道他是怎么殺死的卡洛斯,至于為什么?”馬文看著清晨緩緩升起的太陽,“只有他才能回答了。”
圣勞倫斯市場開門很早,即使是這樣的清晨,市場里也已經是人頭攢動,亂哄哄的叫賣聲,人們的交談聲,各種語言的問候聲響成了一片。
伊絲苔拉穿著陳默的沖鋒衣,在人群中穿行著,他用陳默的錢,在一個小吃攤位買了一個漢堡和一瓶水,然后坐在那里吃他的早飯,他吃的很慢很慢,好像是在下一個很大的決心,等他最后吃完,他站起身,走到地下一層,很明確地朝著一排賣咖啡豆的攤位走去,他徑自走到左邊的第二個攤位前,這個攤位的主人是一個四十多歲的哥倫比亞女人,她用粗糙干裂的手,擺放著面前一小袋一小袋的咖啡豆,伊絲苔拉走過去,對著那個女人用西班牙語道:“姑媽。”他的聲音有些微微的顫抖。
哥倫比亞婦女驚訝地抬起頭,仔細地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這個人,她仔細地端詳著,突然,她用手捂住了嘴唇,“里奧?你是里奧?”她顫聲地問道。
伊絲苔拉使勁地點著頭,淚水瞬時就模糊了他的雙眼。
哥倫比亞女人失聲叫道:“孩子,這些年你到哪里去了?”
正在后邊搬運咖啡豆的一個中年男人聽到聲音,轉頭來,看見伊絲苔拉,他慢慢走近,仔細地看著他,他的臉上似乎顯露出一絲痛苦的回憶,他慢慢伸出手,拉住他的肩膀,用沙啞的聲音問道:“是小獅子里奧?”
伊絲苔拉只是在那里點頭,他有千言萬語,卻一句也說不出來。
“你這是從哪里來啊,你先坐啊,孩子,你走的時候為什么不告訴我們,阿圖羅,阿圖羅,那孩子找了你好久,。。。”女人說著說著,說不下去了,只是在那里抹眼淚。
“都是過去的事情了,不過,里奧,你知不知道,。。。”男人欲言又止。
“我知道,姑父,我都知道。”伊絲苔拉坐到攤位里面,拉著他們的手。
“他不踢假球,他說他最恨的就是踢假球,白頭翁米洛·卡洛斯那場比賽之前就威脅他,說要是不聽他的,就不讓他看見明天的太陽。阿圖羅啊,他像誰啊,他太認死理了。”男人看見了里奧,好像是又看見了自己的兒子。”
伊絲苔拉拍著姑媽和姑父的脊背,聽著他們的訴說,他好像一下又回到了從前,爸爸拎著酒瓶搖搖晃晃回來的樣子,媽媽翻檢著種殼的樣子,那個紅磚的二層小房子,可以遠遠望見的麥德林河,黃昏的時候,你在二層的露臺上,還能聽到河水嘩嘩的響聲。
姑媽拉著他的手,看著他的衣服,忽然皺起了眉頭,說道:“孩子,你這是去了哪里了?我給你找件衣服,你趕緊換上,都穿得像什么樣子。”
伊絲苔拉笑著點點頭。看著姑媽從攤位里急急忙忙地走出去。
姑父看著伊絲苔拉,猶豫了一下,邊想邊說地問道:“孩子,你在這里,有什么打算嗎?”
伊絲苔拉看著姑父,沒有說話。
“如果你想的話,你爺爺和奶奶年紀也大了,他們也想你,孩子。”姑父慢慢地說道,他的聲調拖得很長,每一個字似乎都有回音,像是咖啡豆漸漸彌漫開來的香氣。
“他們也不像過去那樣了,人總是要轉變的,總歸是自己的孩子,畢竟你還在,可是阿圖羅,他。。。”男人說不下去了。
“我想回家,我一直想,我想爸爸,想媽媽,想你們所有的人。我想和你們,一起回家。”伊絲苔拉輕聲說道,他的聲音里,有著一種如釋重負的解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