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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兩個星期之后,就隨著我的母親去咖啡園了。她把我背在背上,去晾曬咖啡豆。大家都來看我,夸贊著我的大眼睛和光滑的小手,體諒地讓媽媽干一些輕活。我們棚屋的每個家庭似乎都是這樣的,男人不知道跑到了什么地方去了,女人出來干活養家,帶著未滿月的孩子來加工廠上班。每個孩子,也似乎都對這樣的成長習以為常,父親是醉醺醺的家伙,母親意味著可口的食物和帶著疼愛的呵斥。至于學習,對于我們當中的很多人,是一件可有可無的事情,我們只是在街上踢球,再長大一點跟著別人混黑幫,要不就找一份去山下帕布拉多富人區打雜的工作,后來這里出了一個很厲害的人,他叫帕布羅·埃斯科巴,他有很多很多的錢,他給我們這邊建了學校和醫院,他說:“哥倫比亞人民終于拿起了打擊美帝國主義的有力武器,我們對美國社會上的2500萬吸毒者不負責任!”有很多很多的人追隨他,多到能和這里的政府軍對抗,我們都認為他是英雄,是他讓我和阿圖羅能夠上學識字,讓我們能在國民競技隊里踢球,我們不問他的錢是從哪里來的,是他讓我們過上了更好的日子,這就夠了,因為生活,從來就沒有教會我們去奢求溫飽之外的東西。
麥德林在哥倫比亞的安蒂奧基亞地區,這里氣候四季如春,沒有霜凍,土壤肥沃,還有阿布拉山谷和麥德林河,是出產最頂級哥倫比亞咖啡的地方。媽媽和棚屋區的很多人,都在山谷邊上的咖啡加工廠工作。你要是能站在山谷的高處,就會看見眼前一望無際,排列得整整齊齊的低矮碧綠的咖啡樹,綠油油地看上去,像是一排排精致的小玩具。等到天氣暖和,咖啡樹開出花來,乳白色五瓣筒裝花朵,有著一股淡淡的茉莉花的清香,在綠色的橢圓形葉子襯托下,一串一串地點綴著如同波浪般起伏的山坡,就像一條條晶瑩閃爍的浪花。咖啡的花朵兩三天內就會凋謝,要過六到八個月果實才能成熟,果實的顏色一開始是嫩綠色的,然后變黃,最后變成紅色,和櫻桃的樣子很像,等到紅色時就可以采摘了。
母親要做的,就是把已經水洗過的,脫去果皮的帶殼豆,帶殼豆再變成泡水發酵脫離果膠的種殼,放到暴曬場上去晾曬,我無數次看著那些焦黃的種殼,被鋪在長方形的水泥晾曬場上,母親不時去翻撿著,晾曬下面潮濕的種殼。雖然是晾曬,但是種殼還是要有一定的水分,這晾曬的程度,全憑著有經驗的手指,去感覺種殼的軟硬,等到晾曬好了,還要再收藏兩個月,最后磨掉種殼,才能取出可以磨制成咖啡的咖啡豆。
我喜歡咖啡的味道,喜歡咖啡豆在指尖滑落的感覺,就像比賽最后勝利時,我拋出時皮球的那一個瞬間。但是在父親出事的那一刻,母親身上咖啡的味道變得又酸又苦,我抱著皮球,呆呆地坐在門邊。
我使勁抬著頭,看著天上的云彩,想著那一團團的云彩,像哪一種動物,母親一反常態地沒有去做飯,她站在門口,看著低矮的棚屋,看著遠處的麥德林河,然后回過頭看著我,說我怎么一下長得這么高了,我只是笑笑沒有說話,這時,突然遠處傳來一陣密集的槍聲,沖鋒槍的聲音急促而激烈,母親趕緊把我拉回到了屋里,關上門。這里毒販和毒販之間,毒販和政府緝毒武裝之間的交火是經常有的,只要小心不要被流彈誤傷,還是很安全的。但這次的交火不太一樣,自動武器的聲音越來越密集,各種槍支的聲音一陣緊似一陣,交火的地點好像也越來越近,爺爺在隔壁敲著墻,告訴我們他們一切都好,我也敲著墻告訴他們我們都在家。但我沒告訴爺爺,那天父親沒有回家。
第二天,報紙上登出了大字標題的新聞,帕布羅·埃斯科巴在美國人的幫助下,被政府軍擊斃,一個一個人對抗全世界的故事,一個奇特的時代,結束了。
父親出事和埃斯科巴被擊斃是在同一天,我很難想明白這是一種巧合,還是就是上天的特意安排,不過,埃斯科巴是被當時就驗明正身的,而父親的尸體,是過了好久才撈上來的,身上已經被河里的魚咬得殘缺不全,臉上更是被啃得露出了白花花的骨頭。
從那以后,我和媽媽相依為命,我拼命想著能踢上正式隊,那樣我就有錢了,就不用讓媽媽再去翻那些濕漉漉的種殼,她的每一次彎腰低頭,都好像會讓她老得更快,我想要能搬到山下的帕布拉多去,給她買一套房子,要讓她過上真正的好生活。每次看到她堅毅的黃眼睛時,我都這么想。可我還不行,因為守門員總是要一個經驗豐富,穩定發揮的人,我還是太年輕了,最多在預備隊里打打替補。
沒過多久,阿圖羅就離開我們,跟隨青年隊訓練了,他們和一隊合用一塊訓練場地,他每次訓練,都能看見一隊的隊員,林孔和伊基塔都能看見,他要到了他的偶像林孔的簽名,但他沒有看見伊基塔。聽了他的話,當時我看著空蕩蕩的球場,失望得連話都不想說了,阿圖羅過來摟著我的肩膀,說如果有一天他打進了一隊,他就給我要一件伊基塔簽名的球衣。
我記得他當時抱住他,哭得像一個剛出生的孩子。
我一天天地苦練著,希望能有一次上場的機會。終于,在一次比賽中,因為正選門將撲單刀球犯規被紅牌罰下,我臨時替補上場,當時我腦子里是一片的空白,跑向球門時,我的手臂一直在抖,連守門員手套都系了幾次才戴好,幸好,我的發揮很出色,撲出了兩個必進之球,我的身高讓我在爭搶中游刃有余,我的苦練終于有了回報,我們隊最終反敗為勝,在終場時,我聽到了人們呼喚我的名字,這是屬于我的夜晚,我終于有了展現自己的機會。
我繼續更加刻苦地練習,我慢慢脫穎而出,在預備隊里有了穩定的首發位置和出場時間,而阿圖羅,那時已經成為國民競技隊的一名前鋒,他也完成了自己的諾言,給了我一件伊基塔的簽名球衣,我渴望著有一天,我和伊基塔,我的偶像,能站在同一塊球場,為同一支球隊而戰斗,我相信那一天,終將到來。
1995年的美洲杯,我和阿圖羅在麥德林中心廣場,和無數的人,一起看著廣場上的大屏幕,人山人海的廣場上,無數不時高高舉起的的手臂,隨著人們高喊著哥倫比亞隊的名字,或是高聲唱著一支令人熱血澎湃的歌。賣冰淇林和啤酒的小販在人群里鉆來鉆去,還有人高喊著“炸香蕉,炸香蕉”,不同膚色和不同信仰的人都聚在大屏幕前,等待著哥倫比亞隊的第一個進球。
那天的情景我歷歷在目,阿圖羅買了兩個炸香蕉,遞給我一個,我們一邊吃著,一邊不錯眼珠地看著場上激烈的比賽,就在上半場快要結束的時候,伊基塔再次攻出球門,人群里低低響起了一陣騷動,每個人都喜憂參半地看著沖向中場的的伊基塔,果不其然,伊基塔的傳球被斷,對方球員迅速發動反擊,攻方球員發現伊基塔離球門較遠,于是調整了一下,就打出了一個將近三十米的吊射,皮球旋轉著直奔球門而去,廣場上的人同時驚呼起來,每個人都緊張地看著,如果球進了,這肯定是瘋子伊基塔的失誤,而且哥倫比亞隊先失一球,之后的比賽將會陷入非常被動的局面,甚至有可能失去這場比賽的勝利,而恰恰就在這個時候,伊基塔出現在了門前,在足球眼看著就快要入網之前,他的身體魚躍前傾,用兩個后腳跟將球踢出了大門。皮球從他如同靈貓一樣的身體后面,向前劃出一道美麗的弧線,慢慢落向中場,那一瞬間,時間仿佛都停止了,擠得水泄不通的廣場中心,如同清晨的阿布拉山谷一樣寂靜,我和阿圖羅手里拿著炸香蕉,就放在嘴邊,完全忘記了放進嘴里,只是呆呆地看著大屏幕,過了三秒鐘,所有的人都沸騰了,爆發出了一陣排山倒海一般的聲響,不同膚色的手臂高高舉起,一起高喊著伊基塔的名字,我和阿圖羅互相拼命拍打著對方的的身體,激動得說不出話來,我們見證了世界上最偉大的一次門前救險,就在剛才,就在我們眼前。
從此,伊基塔在我的眼中,成為了神一樣的存在。
從那場比賽之后,我反復地看了伊基塔的那次救球,看得我都已經忘記了多少遍,他的動作,如同慢鏡頭一樣地在我的腦海里反復出現,這才是門神的標志,我想。我對這個動作是如此癡迷,以至于我每天都會偷偷地練習,全身上下都被摔得青一塊紫一塊,我也沒有放棄,我要做和他一樣的動作,我要在比賽中用這個動作向他致敬,更要證明,我可以成為一個更好的門將。
于是,時間到了那一天,那一天成為了我生命的一道分界線,我不知道另外一種可能是什么,因為命運,已經讓我失去了選擇的權利。
那天是一場國民競技青年隊和獨立青年隊的比賽,我首發登場,對方攻勢很猛,我們一直處于守勢,我決定用我的行動鼓勵隊友進攻,在一次接球后,我帶球進攻,傳給了我方的隊員,但是很快被阻截,對方看到我離開了大門,也是用了一腳吊射,我迅速向球門跑去,在球即將進入球門之前,我像伊基塔那樣,身體高高躍起,用兩個腳后跟把球踢出了球門,但是也在同時,對方的前鋒迅速地趕到,拔腳怒射,他直接踢到了我小腹下面,我當時眼前一黑,只覺得一股暖洋洋的疼痛從下面不斷地涌上來,然后,就失去了知覺。
等我再次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一天以后了。
母親撫摸著我,泣不成聲。阿圖羅面色鐵青地站在我的病床前,臉上還掛著青紫的淤痕,那個我不認識的前鋒,踢到了我屬于男人的東西,盡管做了手術挽救了我的生命,但是我,我里奧·赫爾南德斯·加西亞,已經不再是男人了。
我不知道如何去承受這一切,我所有的努力都失去了意義,我所有的夢想,都無法實現了。我離開了球隊,隊友們都用一種很異樣的眼光看著我,如果我不是用魚躍的姿勢去救球,如果我不是想自己帶球發動進攻,如果我不是想成為像伊基塔那樣偉大的門神,一切,都不會發生。但是現實就是這么讓人難以接受,曾經以為只要努力就可以得到的東西,現在都成為了泡影,我望著空無一人的球場,我曾經想象著這里會有無數人呼喊著我的名字,想象著我在這里,得到我夢想的一切,我不會再回來了,我想。
我回到家,開始借酒澆愁,喝醉了我就倒在床上。我做夢,我無數次夢到了我的球場,夢到了燈光打在我驕傲的臉上,我在準備上場。對手挑釁的眼神,人們瘋狂的吶喊,皮球在快速地傳遞,一腳角度及其刁鉆的射門,被我穩穩地抱在了懷里。我喜歡做夢,我更喜歡夢里的我,而現實的我,每天我在鏡子里看著的我,我是什么人?是一個男人?不,我不再是男人了,我是一個女人?我變成了一個女人?!一只獅子變成了女人,母親已看著我每天的酗酒和自暴自棄,她不再是鮮花節上的領唱,班布戈的舞者,她變成了一個心痛的母親,她的痛苦其實和我一樣,只是她,從來不想讓我知道。
阿圖羅經常會來看我,只是我們不再說起足球,不再看比賽,他仍然把我當做他的兄弟,而我,卻不知道應該把他當做我的什么,我不知道,那時我什么都不知道。我開始尋找毒品,尋找更能麻醉自己的東西,在我們這里,雖然帕布羅·埃斯科巴被打死了,但是毒品在麥德林還是不難找到的。
在發現我枕頭下的針頭后,母親叫來了阿圖羅,她說只有阿圖羅才能救得了我,阿圖羅來了,他帶著我去了山下的帕布拉多,進了一家樂器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