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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通常我們的對話,都是另外一種樣子,“一個男人,就要在女人的擁抱和溫柔的話語里睡去,就像睡在美麗的罌粟花叢中一樣,最好邊上再放上一瓶酒,我親愛的里奧,這才是一個男人的生活?!彼麜戎瓢盐医羞^去,搭著我的肩膀,對我語重心長地說著類似的話。
我的父親長得很帥,高高的顴骨,黑色的眼睛,一頭長發往后梳得溜光水滑,尖尖的下巴上有一道豎溝,像美國影星加利·格蘭特的那道溝一樣。他的個子很高大,瘦而有力,他是一個好的舞者和歌者,腳步的輕盈和歌聲中的憂郁,是他專門為了一鳴驚人而苦心磨練的。
但他是一個廚子,因為他的父親我的爺爺,就是一個廚子,除了做飯,爺爺教不了爸爸別的,
爸爸能靠這謀生,這對于我們來說,就已經足夠了。
我爸爸唯一教給我的東西就是足球,一說到足球他就兩眼放光,他可以喋喋不休地和別人爭吵著陣型狀態和主教練,他有著最大膽的設想和最戲劇化的換人,不管別人說他如何不切實際,他對最后一分鐘扳平甚至反超都極為熱衷,他是麥德林國民競技隊的忠實球迷,只要他能看上球,不管上班還是有事,他總會以各種理由去現場看球,他最喜歡的球員,是那時風頭正勁的伊基塔,“這個守門員除了長得太丑,真的是太完美了?!彼驹诳磁_上嘖嘖有聲地贊嘆著。曾經為了去看國民競技隊的客場,他對我媽說去給得了肺炎的我買藥,然后把買藥的錢換成了車票和門票,去了卡塔赫納吶喊了整整一個晚上,直到第二天,在我認為我已經奄奄一息的時候,他趕回來了還帶回來據說是一個在球場問來的偏方,是用一種只在卡塔赫納生長的干海草磨成粉,和洋甘菊,蛇血草,還有一一對亞馬遜黑蜻蜓的翅膀,一捧哥倫比亞炸螞蟻,還有別的一些什么稀奇古怪的東西。總之他回來的時候,這些東西都帶回來了,一半弄成藥泥,黑糊糊臭烘烘地敷在我的肺部,另外一些東西熬成藥汁讓我喝,我一連喝了七天,不知道是他的藥真的管用,還是我真的命不該絕,反正我活下來了,這是不爭的事實。
也許是他覺的這件事上對我有所虧欠,后來,他帶我和阿圖羅看了一場國民競技隊的比賽,那是我第一次看見了真正的足球。原先我見過的足球,不是我們在街頭踢的破破爛爛的皮球,就是電視廣告里,那種黑白五角形方塊完美的足球,阿圖羅那時已經是國民競技隊少年選拔隊的前鋒了,是他管教練多要了兩張票,讓我們去的。爸爸帶我們去,是教練要求有成年人到場。這事是我后來才知道的。所以我真的無法區分他帶我們看球,是對我生病這件事有所愧疚,還是像他一貫干的那樣,只是想到了一個現場看球的機會。
在看臺上,阿圖羅對我說他的偶像是林孔,國民競技隊勇猛過人,速度奇快的前鋒,他一直指著給我看說林孔的過人動作,在說他射門的腳法,但我完全沒有聽見,我只看到了伊基塔,那一頭飄逸的長發,那面對對方前鋒冷靜的假動作,我甚至隨著他攻出大門,組織進攻時,對著他大聲呼喊著“前進前進!瘋子瘋子!”有一次甚至他攻到了接近半場,全場的球迷,不管是客場的還是主場的,都起立為他歡呼,而全然沒有管已經有五個國民競技隊的隊員,急忙回防到了小禁區里,膽戰心驚地看著他在瘋狂推進。
終場結束時,我們喊著伊基塔的名字,他遠遠地沖著我們招了招手,就進了球員通道。我站在看臺上,遠遠望著他的背影,我在心里,對著球場上的麥德林國民競技隊的隊旗發誓,我要做一個像伊基塔那樣的守門員!我要像他一樣在這塊草坪上奔跑!從那天起,我有了生命中第一個也是最后一個目標。
我原先踢的是中場,在我們街上踢球是沒有人愿意守門的,于是我主動要求守門,父親給了我一個超乎同齡人的身高和敏捷,我每天在草坪上練著各種各樣的側撲,飛身撲救,撲腳下球,我練得很枯燥,但是我的腦海里總是會出現伊基塔遠遠向我招手的畫面,而他的樣子,在我腦海的畫面里卻是越來越清晰,他的胡子,他的長發和黝黑的皮膚,他開朗的笑容。
終于,在又一個炎熱的夏天里,我和阿圖羅都成為了國民競技隊少年隊的一員,阿圖羅是前鋒,我是守門員,接到通知的那一刻,我當時想,爸爸,你可以免費看國民競技隊的比賽了,只是,你已經不在了。
從我父親滾進麥德林河的那一刻,我的母親就好像有了預感。她那天早早地從咖啡工廠回了家。身上,還帶著哥倫比亞咖啡豆濃郁的焦香味。她特地換上了,平時很少穿的白色亞麻布衣裙,攔住了正準備出去踢球的我,對我說,今天你要呆在家里。她的口氣很平和,卻是不容拒絕。
母親長得,也許不算很漂亮,但是她有一種讓人難以忘記的氣質,她有一雙堅毅的黃眼睛,像一只我行我素的貓。她是一個無以倫比的歌者,當她一開口,世界就好像全都靜止了一樣,每個人都在側耳傾聽,她的歌聲里,有著麥德林湛藍的天空和險峻的山峰,有著情人的呢喃和無怨無悔的愛情,她能唱出生與死,愛與怨,聽她的歌,會讓人哭,也會讓人笑,她不經常唱歌,只有在每年的鮮花節,她才盡情地一展歌喉。
我很少見到母親真正的生氣,我對她更多的印象是系著一條臟圍裙,對著我大聲地叫嚷著,但轉眼之間,她就會拿出一塊做好的番石榴蛋糕,或是從隔壁的“冰山”冷飲店里按半價買來的一塊奶凍,她會催著我趕快吃完,吃完要做功課,做不好我會把你從頭打到尾!她依舊大聲地對我嚷嚷著。
在我的記憶中,母親真正生氣,就是那次和姑姑去波哥大看那個又肥又蠢的老板娘,我一直覺得這里可能有什么誤會,因為父親對于女人還是很挑剔的,他無論如何不會找那個廚娘貝拉,母親很可能是看錯了,爸爸找的女人,怎么也不能比她差,或者,她是怕看到那個老板娘比她好看?
媽媽做的菜很好吃,我覺得比爸爸還要好吃,雖然爺爺說自己家的祖先,一個上士,給玻利瓦爾做過飯,后來這個故事在我爸爸的嘴里,上士變成了上尉。“加西亞家的男人,天生有一雙,能做出打動人的心和胃的手?!蔽也恢挂淮温犨^爺爺和爸爸這么說過,但是我還是覺得媽媽的飯菜最香,不管是巧克力玉米餅,還是水波蛋牛奶湯,還有炸豬皮,都是我最喜歡吃的,這點阿圖羅也是這么說的,因為只要知道我們家有好吃的,他就會死皮賴臉地在我們家呆著不走。
母親在我們家附近的一個咖啡加工廠上班,她負責曬干咖啡豆,我剛出生第三天,爸爸就要回波哥大,他喝了兩天半的酒,花光了他帶回來的錢。媽媽罵著他,說他不管家里,是個敗家子,他嬉皮笑臉地說一個星期后就把錢寄回來,然后親親我的小臉蛋,親親媽媽就走了。媽媽傷心地哭了,淚水浸透了包裹著我的布,和媽媽身上咖啡豆的香氣混合在一起,悲傷地打濕了我毫無知覺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