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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待所的花布窗簾不遮光,太陽光穿過遠山,又穿透窗簾,晃醒于果時剛過五點。她瞇起眼盯著那窗簾上的似錦繁花,有種一夜沒睡的感覺。翻過身,她看了眼正睡得四仰八叉的李泰和,輕嘆了口氣,又把目光投向因為樓頂滲水而暈染開一大片黃漬,中間還滋養出了點點霉斑的天花板。她直愣愣的目光大概想把這生霉的房頂看出個窟窿眼來,重溫昨晚在房頂上,到底發生過什么。
滕子昂醉了,毋庸置疑,她怎么也醉了,還醉得離譜。
她開始理解為什么世界上有那么多喜酒喜醉,甚至酗酒酗醉的人,他們追求酒精入喉的刺激,更沉迷于半醉半醒間的仙人之境,李白在這樣的仙人之境下寫出《將進酒》,滕子昂在這樣的仙人之境下向她求婚,要不是李泰和,于果差點也在這樣的仙人之境下和滕子昂私訂了終生。
這種只有在酒精攝入到一定量之后,整個人才能到達的癲狂狀態時的快感,是處于清醒狀態下的常人難以理解的。于果在想等今天滕子昂酒醒后,是不是也和她現在一樣有種夢醒了的感覺。
于果動作很輕地下床,洗漱,披上外套走出房間。剛剛院子里有汽車發動的聲音,也不知是誰這么一早開車來到這個荒僻的山村,等她下樓時那車已經一腳油門開走了,于果連個車影都沒瞧見。
小山村的清晨極靜謐,晨霧從山里飄出來,罩上連片的麥田。望不到邊的綠色系著面紗,隱隱綽綽藏在這層薄霧里,婀娜地舒了個懶腰,庸盹地醒來。于果漫無目的地沿著招待所外的小路走到村頭又折回。山野里清新的香氣使她的腳步越走越輕快,人也神清氣爽起來。再回屋,李泰和已經醒了。
“于老師您一早去哪了?”
李泰和是給電話吵醒的。于果出門沒帶手機,就在她進屋前,手機“嘀嘟”一聲,李泰和以為是每早在家李毅給他定的鬧鐘,掙扎著翻了個身,發現于老師的床是空著的,他試探著叫了一聲:“于老師?”,沒人應。這下,他完全醒了。
“沒去哪,下樓遛達了一圈,你怎么這么早就醒了?”
“恩。”
李泰和顯然下床氣沒消,圓睜個眼睛不想多說一個字。
如果他說于老師是給您的電話吵醒的,于果就會看自己的手機,如果她看手機,就知道滕子昂已經回城了,剛剛樓下那輛車就是來接他的,直接把他接去了醫院。
不過很可惜,李泰和嘟個嘴什么也沒說,于果一直到領著孩子們整隊上車時才發現滕子昂不見了。
全車人等了一會,于果以為他是因為昨晚喝多而睡過了,拿起手機準備打電話叫他起床時,發現了那條未讀短信:“有點急事,已回城,再聯系。”
在凌晨接到滕子岑電話說騰啟平腦淤血送院,已下病危通知書,速返家的境況下,這幾個字,已是滕子昂從一片空白的大腦里能搜索出的極限。
自從瑩瑩生日那天他賭氣離家,至今一直住在公寓酒店,比起那個前院有假山影壁,后院有水域回廊的碩大宅院來說,大概公寓酒店更能給他家的感覺。在這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的一周時間里,他沒給家去過一通電話,沒產生過哪怕一次回家看看的念頭,騰啟平苦等兒子低頭認罪到第七天,心中積累的邪氣自大腦里的血管噴發而出,于昨天凌晨兩點哆哆嗦嗦準備回屋休息時倒地昏迷。
滕子岑告訴弟弟,老爺子是因為等他,等到的凌晨兩點。這一周來每晚都是這樣,誰勸都不聽。她和錢櫻幾次要給他打電話,都給老爺子喝回去——誰打?!我看誰敢打這個電話!除非她也想和這個不孝子一樣,給我攆出去!
滕子昂回城的一路都在和滕子岑電話連線,即便那邊慌亂地根本顧不上理睬他,他也不敢掛電話,生怕掛了再打,一切都遲了。
大巴發車,車里的師生向車外莘莊鄉的村民揮手作別時,于果給滕子昂打了個電話,想問問出了什么著急的事,要這樣匆忙地趕回去,結果電話占線,于果不死心地連撥了五個,都是占線。
不是真有急事,就是他記起了自己昨晚的胡言亂語現在躲她,以她對滕子昂的了解,應該是前者,但又保不齊她還不夠了解他,所以會是后者。
于果心不在焉了一路,好幾次差點想寫兩個字條抓鬮看看到底是哪個原因。李毅接李泰和的時候一眼就看出于果的心神不定,并沒有勉強晚上一起吃飯的事。
“爸爸。”車里,李泰和如同數學考試一樣認真地打了滿篇草稿,然后開口了:“為了替你守護于果老師,我這兩天累壞了,給我買輛小汽車吧……”
“怎么了?”李毅不想助長孩子的早戀思維和討價還價,問得很模糊。
“那個滕子昂……”李泰和激動地咳咳兩聲,接著說:“脫于果老師衣服,把于果老師拉到樓頂擁抱。哼!昨天晚上要不是我突然出現,于果老師就要給他欺負了!幸好關鍵時刻我挺身而出,把他制服了!你看,今天他都沒敢出現!”
“……”
“怎么樣,是不是該獎勵我一輛小汽車?”
李毅看著兒子的一臉洋洋自得,心里腌得慌,為自己兒子徒勞的爭取,也為自己始終只能當于果和滕子昂之間的局外人。他很想勸兒子不要抱那么大希望以為于果老師一定可以當他媽媽,又實在對兒子、對自己都下不了這個狠心,只得點點頭,說,走,爸爸給你買小汽車去。
如果買輛小汽車可以讓兒子暫時忘記昨天不開心的經歷,他又有什么理由不給他買呢?
只是他自己,又有誰來給他買輛小汽車,好讓他暫時忘記兒子剛剛說得話呢?
于果從少年宮回到家,發現家里竟然有人。
是她那對歸隱的父母,出山了。
“爸,媽。”
奶奶去世后,于尚斌和徐薇因為身體原因,到點退休,并沒有接受總院的返聘邀請。他們收回了早年在廬山置辦的一套小洋房,不再用于療養外租,簡單打理了后搬進了山里,夏天避暑,冬天泡溫泉。不過老兩口過一段時間會從山里突然冒出來,冒到繁華人世間,叮囑于果要好吃好喝好睡好好找對象,然后又再度消失,一連幾月音信全無。
“昨晚去哪了?”
對待女兒終生大事,徐薇是極矛盾的。她一方面希望女兒趕緊嫁出去,一方面又希望女兒在嫁出去之前可以潔身自好,離對她女兒有企圖的男生都遠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