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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旦敲了敲緊閉的大門,過了一會兒,門咯吱咯吱的敞開了些許。一個青衣丫鬟探出半個頭來,看見是他,這才開啟大門讓他進來,一邊笑道:“殿下來了。”
李旦邊往宅邸深處走去,邊問她:“若華最近好么?”
丫鬟關上大門,跟在他身后,點點頭回答:“夫人挺好的,就是犯了時疾,總是要咳嗽。”
李旦嘆道:“該找個大夫來看看了。”
丫鬟笑道:“柔娘娘前幾日還派了人來問缺不缺什么。聽說夫人不大舒服,特地叫請了大夫來呢!抓了一副藥,喝了幾回,果然好多了。”
這個丫鬟乃是當初曲若華初到長安,柔妃送來給她使喚的十五個丫鬟婆子中的一個,來到曲若華處后,給改名叫做惜香。她是個本分的人,服侍曲若華很盡心。
“秋涼了,雖說白天還有些余熱,可晚上畢竟風大,該注意才是。”李旦溫言說道,“夫人不往心里去,你們就要多提點些才好。”
惜香答應了,將他引到曲若華的臥房,卷起門簾讓他進去。里面守著的丫鬟彩蝶看見他,連忙從繡凳上站了起來,一面卷珠簾,一面就要出聲喚若華。
李旦忙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他輕手輕腳地走進去,看見若華身穿豆綠色的家常衣衫,松綰回心髻,背對珠簾臨窗而坐,正低著頭抄寫什么。發髻上一根雕刻著梅花的綠玉簪在層層疊疊的陽光下,散發著柔和的光芒,一如她這個人。
“普賢,若于后世,受持讀誦是經典者,是人不復貪著衣服、用具、飲食、資生之物。所愿不虛,亦于現世得其福報。”李旦附到她耳畔,笑著輕聲讀了出來,“怎么好好的抄起《蓮華經》了?”
若華微微一驚,旋即喜道:“三郎?幾時來的?”她放下筆起身讓他坐下。
李旦拿起她剛寫的一張紙,細細瞧了瞧,笑道:“你的簪花小楷寫得真好看,秀潤清雅,就是筆力弱了些。有機會,我請阿嫄寫一幅給你。”
若華宛然一笑,從他手中抽走素箋,說道:“三郎如今有更好的瞧,自然看不上我的了。”
李旦自知失言,訕訕笑了笑,說道:“你還沒說,怎么突然就抄上佛經了?是有什么心事么?”
若華笑嘆道:“我知道你不信佛,可我心里過不去。時常抄寫了來,早早晚晚的念上兩遍,我才能心安啊!”她愛撫著李旦的頭發,端詳著他的臉龐,問道:“倒是你,三郎,你最近是不是遇上了什么煩心事?”她輕輕點了點李旦的額頭:“你是個隨遇而安的人,可今日眉頭總是不自覺的就皺了起來,一定有什么為難事吧?”
李旦重重嘆息一聲,搖了搖頭:“若華,我不能對你說啊!”他頓了頓,頗為傷感:“我對誰都不能說。”他說著,將臉深深埋進掌心中。
若華看著他痛苦煩惱的樣子,心里十分的難受,可不知他究竟是因為什么,因而無法從頭勸慰他。她在他身邊坐下,一下一下,像安撫孩子那樣,輕柔地順著他的脊背。
過了一會兒,見他逐漸平復了下來,若華柔聲問他:“難道三郎有什么事連沈小姐也不能告訴么?”自她來到長安,就逐漸聽說了沈嫄這個名字,也略略猜到了李旦對她的心意。
李旦嘆氣:“能說。”他有些茫然:“只是不知為何,我總覺得要是真的告訴了她,她未必感同身受。”她大約,會嘲笑他罷?
正說著,窗外忽然飄起雨來,打在梧桐上,滴落芭蕉下,漸漸飄灑進窗來,落在書案上。李旦探過身去,攏起窗子。他凝神望了會兒窗外,忽然提議道:“咱們出去走走吧?”
若華點點頭:“好啊。”她取來收好的油紙傘,換了雙木屐來穿,陪著李旦徐徐步入雨中。
濛濛絲雨之下,軟煙籠罩著河面上漂浮著的浮萍,菱葉微微的探出腦袋來,殘荷散發著淡淡清香,一對鴛鴦在水中緩緩游過。一路上,秋雨打落了許多薔薇花,鋪滿了整個石徑。
“若華,依你說,怎樣的行徑才算得上頂天立地的丈夫行徑呢?”
“不知道。大概能做到上無愧于天地,下不慚于父母,就能稱得上是大丈夫了吧?”
李旦仰頭長嘆一聲。
曲若華微微側垂著頭,緩緩走在他身側,頗為認真地說道:“三郎為何要嘆息呢?三郎是個正直、寬厚的君子,你的性情品狀,天地可鑒,又何必奴妾多說呢?”
“是么?”李旦輕聲反問了一句。
若華點了點頭。她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其實有些話,三郎不方便和我說,不妨和沈小姐說說,依我看她未必會取笑你。”
李旦輕輕摸了摸她的臉頰,嘆息似的輕喚了一聲“若華”。
曲若華陪他在雨中傘下站了一會兒,勸他:“三郎,回屋吧,你身上都濕了。”
李旦看她身上也潮了,笑道:“不應該啊,讓你也淋濕了。”他挽著若華的手,和她并肩往回走。
惜香迎面走了過來,說道:“殿下,夫人,雙玉姑娘來了。”李旦與若華相視而望,問道:“哪個雙玉,是雙寶的妹妹?”若華點了點頭,對惜香笑道:“領姑娘去我房里坐。我一會兒就到。”她轉頭問李旦:“你去嗎?雙玉妹妹唱歌很好聽,請她給你唱一曲散散心吧?”
李旦想了想:“也好,許久沒和她見過了。”
若華的臥房里,只見一個削肩窄腰的少女正撥弄若華收藏的一把古琴,她身上一件嶄新的海棠色衣裳,襯得她年輕姣好的容顏愈發出挑了。
“曲不成曲,調不成調的,你在彈什么呢?”
少女聞言連忙站了起來,笑道:“我看看姐姐的這把琴,音色好不好?”她的視線落在李旦身上,一時間帶了些許不確定。
李旦故意逗她:“你不記得我了?你小的時候還給我唱過一首歌呢!”他端詳了一番少女的臉龐,笑道:“你真是長大了,是個大姑娘了!”
雙玉凝視著他,驟然笑了:“哦,是子暮公子吧?真是好久沒見了呢!”她側著頭想了想,“還有伯玉公子,當時我給你們唱了一首歌,他還送了我一對玉鐲呢!我記得那時,我才八九歲吧?”
“是啊,一晃五六年過去了。”李旦也笑了起來,“你越來越漂亮了,伯玉也到北庭去立業了。真是歲月如梭啊!”
周雙玉掩唇一笑:“誰又能想到你做了秦王呢?真真是高攀不起了。”
若華讓她挨著自己在床上坐了,笑問她:“你從哪里來?”
雙玉指了指玉霞的住處:“從玉霞姐姐那里來,到姐姐這里避一避。”
“出什么事了么?”
“沒什么,只不過又是燕王府的人,要請我到王府唱歌。”雙玉笑道,“推脫一兩次還可,次數一多,到底說不過去。所以請玉霞姐姐開了偏門,轉到姐姐這兒來躲個清靜了。”
李旦笑問她:“大哥做了什么事,讓你這樣的避之不及?”
雙玉笑道:“那倒沒有。只是我剛來長安時,就聽教坊的姐妹們說過,不要輕易的去攀附燕王。據說有一位姓尤的宮妃就是因為和燕王殿下糾纏不清而送了性命的。而那個妃子從前也和我們一樣,出身寒微。所以我們都不愿意引火上身呢!”
李旦聽了很感慨,對若華說道:“我們都很難想起十一娘了,沒想到教坊里還流傳著她的故事。”他轉而對雙玉說道:“她是個可憐人,應當憐憫她。”他頓一頓,嘆了口氣,說道:“至于我大哥,他也不是個得意的人,若你能寬慰他,還請不吝你的美意恩情。”
周雙玉到底還小,她蹙眉思慮了一會兒,疑惑道:“可我勢單力薄、人微言輕的,能寬慰他堂堂一個王爺什么呢?”她不無憂慮的也嘆氣道:“我還是個清倌人,若是頻繁的上門去,會遭到非議的,誰又為我想想呢?”
曲若華笑了:“你愁什么?不想去就不去唄,要是但凡有你不喜歡的人上門來求見你便煩惱,那豈不愁掉你一頭的黑發?”她讓彩蝶去端來一碟點心,笑道:“這是我今天早上蒸出來的菱粉糖糕,你不是愛吃甜么?嘗嘗吧。”
正說話,惜香走進來說道:“夫人,馮大人的家人說有東西要托雙玉姑娘轉達,正在門外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