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織敏放下手中的繩子也頗為歡樂,吩咐宮人重賞了那十七個宮女。
皇帝將她叫到面前,笑道:“吾兒今日很能干,辦得很有聲有色,朕好久沒這么痛快過了。想要什么賞賜么?”
織敏笑道:“能讓父皇舒心,是兒臣的分內事,怎么敢要什么賞賜呢?”
皇帝笑道:“你的孝心很難得,可朕也不能不賞。”他含笑看了一眼季貴妃,笑道:“先前朕不是說要貼錢給你辦宴么?這樣吧,大公主加封昌華公主,加二千封戶。如此一來,你就有八千封戶了。”
織敏猶可,倒是季貴妃兄長季岺一聽,連忙拉著她道喜,笑道:“長公主的封戶從來都是六千戶,如今陛下加封兩千戶,這是對公主的極大厚愛啊!”
昌華長公主婉順一笑:“舅舅言重了,不過是父皇垂愛于我罷了。”她將手輕輕搭在沈嫄手背上,款款地向李燚告辭離開了。
當天晚上,季貴妃命令廚房做了許多皇帝愛吃的佳肴,想請丈夫來小酌兩杯,順便慶賀一下愛女受封,然而卻被告知皇帝留了秦王在宮中用膳,請貴妃自己自便的旨意。貴妃悻悻然。
宮里,李燚許久不與愛子用膳了,吃飯的時候,總是命令高綸將菜肴中精美之處多多的夾給李旦。食畢,李燚讓李旦陪他出去走一走。
初秋的夜晚有了微微的涼意,月色澹澹如水,晚風中夾雜著荷花的香氣。路旁的木槿、桔梗、射干等,在恍恍惚惚的燈燭下,別有一番婆娑朦朧之美。
高綸挑燈走在最前,李燚則挽著李旦的手,不疾不徐地慢慢踱著步。
月色下剛過天命之年的皇帝臉上沒了白日的剛毅果覺,神情中透出幾許疲憊、蒼老來。
“今天忽然的就想起你早夭的妹妹來了。”李燚忽然感慨起來,說起李旦的同胞妹妹織巧。那是個漂亮而早慧的孩子,聰明、乖巧,長得很像文顯皇后。可惜天不假年,七歲的時候,織巧夭折在了最可愛的年紀。為此,夫婦二人一直很傷心,李燚登基之后,立即追封愛女為懷真公主。
說起來,李旦和這個妹妹的幾乎沒見過面,只是隔三差五往家里寄信的時候,會問及她好不好,也會順便捎回去一點小玩意哄哄她。但他知道他的母親幾乎為這個可憐的孩子傷心欲碎,也從此落下了病根。
李燚繼續嘆息道:“要是巧兒能活到今日,該與沈嫄一般大了,也是個標致的美人了。朕一定會為她選一個如意郎君,讓她風風光光的出嫁。”
李旦找不出寬慰的話來,半天笑道:“其實大妹妹、三妹妹、四妹妹她們都很好。還有修媛娘娘不是說要給父皇再添一個女兒么?只要父皇每日健健康康的,總是有享不盡的天倫之樂的。”
李燚把頭搖了一搖,感嘆道:“想當初,啟哀帝子嗣艱難,一連生了三個女兒,直到承訓二十八年,才勉強得了一個太子。而朕膝下,有你,有昭兒、旭兒、旸兒他們,朕才是真正受天恩垂愛的人,朕才是承順天意之人!”他說著,忍不住又長吁了一聲:“可朕為何連自己心愛的女人和她的孩子也保護不了?皇后,皇后她還沒有享過一天的福,怎么就撇下朕去了!”
他這一番話起初說得平淡,不知怎么的就激憤起來了,繼而卻變得傷痛起來。
李旦聽著很不是滋味,他借著一絲明明滅滅的燭光,恍惚看見李燚的眼中若隱若無的噙著淚。慈母的養育之恩,對他來說,何嘗不是天底下最難能可貴的?李旦跟著,不由地也長長的嘆息了一聲。
高綸在前面聽著良久,賠笑道:“陛下,恕老奴直言,您這般為情所傷,文顯皇后在天之靈也會不安的。皇后雖然仙逝得早,可留下了修媛娘娘陪伴您、寬慰您啊!您不是也常說,修媛娘娘跟著皇后的時日長了,和皇后娘娘也有幾分相像了么?”
李燚唏噓不已,連連的頷首:“有修媛在,時常還能寬慰朕一二,這也是皇后的功德啊!”
他默然感懷了一番,拉著李旦的手說道:“可惜皇后只為朕誕下了你一個皇兒,要是你還有個兄弟,朕心里也就知足了!”
和父親并不算親近的李旦終于意識到皇帝似乎有什么難言的心事,他試探著問了一句:“父皇,近日可是有什么煩難之事么?”
李燚反問他:“你知道今日為父為何要聚集諸王孫公子來比試騎射么?”
李旦想了想:“父皇是為了警示我們雖然文治要緊,但是武功也不能荒廢嗎?”
李燚搖了搖頭,緊鎖眉頭,頗為憂慮的說道:“唉!這件事,朕除了老二,誰也沒有說過啊!”李旦心里一緊:“父皇,究竟出了什么事?”
他一問出來,李燚不由重重嘆了口氣,突然猛地一拍玉石欄桿,怒道:“扎雪勒竟敢趁我大周建國初期,國事不穩,竟來犯我大周!燒、殺、搶、掠,弄得百姓苦不堪言!朕,真是氣得怒火中燒,不能自已!”
李旦一驚:“如此大事,為何不見官員匯報?”
皇帝搖頭道:“朕不能說啊,剛剛平息了梁冕之亂,國庫空虛,經不起這樣的戰亂了。可不打又不行,那扎雪勒要是不給他的厲害瞧瞧,怎么肯輕易退兵?所以朕趁此次機會,打算挑幾個善于騎射的俊才,替朕出征,消了這口惡氣!”
“今日一看,父皇意下如何?”
“李弼、李弳,還有黃炳瑞他們幾個將門出生的,都是可塑之才,只是現有一個難題,朕想來想去,只好把你找來商議。”
李旦心中咯噔了一下,腳下不由的就頓住了:“父皇想和兒臣商議什么?”
李燚負著手,慢慢的踱步:“此次出征,還差一個主帥。”他說著,轉身望向李旦。李旦被他逼視得倒退兩步,硬著頭皮在心中不斷祈求。可惜李燚還是淡淡說道:“朕打算讓你去。”他伸手捏一捏李旦的肩頭以示親厚:“朕不是要你到前線賣命,朕是要借機為你立功,你要明白朕的苦心。”
李旦的臉徹底白了,他垂下頭,反抗道:“兒臣并不想要什么戰功。”
李燚輕哼一聲,笑道:“還記得朕春天的時候和你說過什么嗎?朕遲早要扶你上位,繼承朕的大統的。你不是喜歡沈國公的女兒么?朕冷眼看了良久,她到能配得上你。等你此次凱旋,朕做主,將她許配給你做太子妃!”
李旦此刻已經有些失措了,他默默地在李燚身后跪了下來,俯身說道:“父皇,請恕兒臣不能從命。一來兒臣并不懂領兵打仗的事宜,怎么能率兵出征呢?二來父皇廢長立幼,恐惹人非議。三來,大哥二哥俱是當年跟著父皇打下天下的功臣,而兒臣遠游十年無所建樹,如今又怎么好意思奪取他們的苦勞呢?望父皇體諒兒臣為臣為弟的難處。”
李燚哂笑一聲,似笑非笑的反問他:“怎么,你連沈嫄也不想娶了么?”
李旦愕然抬頭,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李燚嘆道:“你讓我體諒你的難處,可你何嘗又肯替朕想想?朕除了你,還能任用誰來替朕出征呢?”
“大哥。”李旦隨即回答,“您不能因為個人喜惡而不去任用賢能之輩。大哥做了一輩子的武將,經歷過大小戰役有數百場,身上受過的傷,每一條都能說出來歷。大哥他曾經對我說過,沒有什么奢望,只求有朝一日能戰死沙場,馬革裹尸,此一生也就不虛度了。”
他說得太直白了,甚至連皇帝不喜歡長子也明明白白的直接說了出來,一時間氣氛有些凝滯了。
“讓朕再想想吧!”李燚終是松了口,“只是朝中有許多人都想讓朕立長子為太子,朕怎么能不憂慮呢?”他示意李旦站起來,笑了笑:“朕知道你喜歡沈嫄,你也應當娶一個絕色之女為妻,等戰事一過,朕就為你們完婚吧!”
李旦又驚又喜,還是說道:“兒臣母后去世的時候正逢國之初立,因而沒有大行服喪。只是兒臣立誓要服喪三年的,婚事還是等兒臣服完喪再說吧!”
李燚頷首:“好吧,難得你這份孝心了!”他嘆惋道:“杜陵一生雖然貧苦,但他有‘晝引老妻乘小艇,晴看稚子沐清江’之樂。朕是再也沒這個福氣了!”
月色籠罩下,父子二人又緩緩向前方走去。正是:帝王亦有傷心時,恨不生貧恨生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