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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回去見著錦繡,便問她:“你們這里遠遠近近的,有個會吹笛子的,是個什么樣的人物?”
錦繡卻搖頭:“我們這里并沒有什么會吹笛子的,莫不是表哥吹的?”
沈嫄一面說:“很可能。”一面心里卻嘀咕,知道不是李旦吹的,只當錦繡甚少出門不知道人事。
原本打算吃了午飯就走的,誰知李旦喝多了,便躺在了他哥哥屋里頭睡覺。沈嫄擔心回去的遲了公主要多心,便想著等李旦一醒來就回去。錦繡卻不知道她的心事,央求著沈嫄給她寫了一幅字,又念了兩句詩,這才有些困倦之意,被她奶母叫進里屋午歇去了。
沈嫄獨自在廊下坐了一會兒,看著遠遠的有雀兒啄食,日頭底下,也只是懶懶的不出聲。
卻見得幾叢芭蕉后面腳步慌張的走過去一個人,看著像是姜氏的丈夫,便生了幾分疑心,想著他雖是嬌客,到底不方便來妹子住的地方,不知道又要干些什么見不得人的事。誰知又過來須臾,瞧見姜氏也是一個人,飛快的朝同一個方向去了。沈嫄便拉了一個小丫頭,指著夫妻二人去的方向問她:“那邊是什么地方?”
小丫鬟說道:“原是個院子,因為年久失修就拿來堆雜貨了。”
“平時都有什么人去?”
“那院子常年的鎖著,并沒有什么人去。”
這么一說,沈嫄那根神經猛地跳動了一下,但覺其中有些貓膩,便起了身,悄悄的跟了過去。
果真那里是個落了鎖的院門,門上都生了青苔白蘚的,那鎖瞧著雖然舊,到干凈。沈嫄便拿帕子裹了托起來一看,果然是虛鎖的,輕輕一推,掩著的院門便開了,發出“咯吱”的一聲。唬得沈嫄僵在那兒不敢動,但見并沒人瞧見,便大著膽子躡手躡腳的走了進去。
院子里頭有棵上了年歲的松樹,松樹后頭有個屋子,估摸著就是堆雜貨的了。沈嫄輕手輕腳的看了一圈,都沒瞧見什么不對勁的,只當自己想岔了,正要出去,聽見屋里傳來悉悉索索說話的聲音,她便往墻根底下去了。
只聽屋里頭傳來姜釗的聲音:“……咱們這樣的人家,最怕外頭傳出不干凈的言論,所以寧可咱們虧一點兒,也不能叫旁人看了去,否則偷雞不成蝕把米,那就丟人了。”
又傳出一個聲音來,卻是姜氏丈夫的:“岳丈說的極是,只是不知道秦王是個什么意思。要是他也能和咱們是一樣的心,不怕沒有好買賣上門,咱們也好放開了手腳去干。”
姜氏急急忙忙的說道:“爹倒是問過表弟的意思沒?要是爹問不出口,我去就是了。”
姜釗還沒說話,又傳來姜苛的聲音,卻是呵斥姜氏:“去!你懂什么!這事跟誰說都不能跟表弟說。你別瞧他面上好說話,骨子里卻倔得很!秦王是個愛干凈的人,哪里肯招惹這樣的事?若是被他知道了,別說幫忙了,到時候不把咱們都綁了,就算他顧念舊情了!”
這才聽到姜釗應了一聲:“你說得很對。秦王是斷不肯參和的,頭一個要瞞的,就是他!”
姜氏的丈夫便說道:“原本以為今天老丈這邊沒有外人的,誰知秦王不僅自個兒來了,還帶了個什么國公家的小姐。那小姐看著也不親和,不知道是不是個知事的。”頓了頓,又聽他說道:“這是小婿給記的賬,誰花了多少銀子,捐了個多大的官,一筆一筆的,都在上頭記的清清楚楚的,交給您老人家過目。”
沈嫄這才聽明白他們是在悄悄的說買官賣官的事,不由的大吃一驚,想著一會兒等他們出來撞見自己,恐怕性命難保,便想悄悄的溜走。誰知越是著急害怕越是慌亂,匆忙間一腳踩在一根枯枝子上,踩得那枯枝發出一聲清脆的折斷的聲音,嚇得沈嫄心都快蹦出來了。隨即聽見屋里傳來姜釗的大喝:“誰在那兒!”
正沒主意,忽然從背后伸出一只手,死死的捂住沈嫄的嘴巴將她拖到暗處。沈嫄猛地一驚,嚇得掙扎起來,卻聽見一個陌生的聲音湊到她耳邊低聲說道:“若是不想死,就別鬧出動靜來!”
果真看見姜釗開了門,疑神疑鬼的探頭出來張望。
見沒有人,姜苛便說道:“恐怕是耗子溜過去的聲音,這個時間,沒人來。父親放心就是。”
沈嫄眼睜睜的瞧著他父子二人道貌岸然的縮回身子去,心里冷嘲熱諷地把他們給罵了個狗血噴頭。嘴上一松,一人壓低聲輕笑道:“你倒膽大,跑到這里來了。”沈嫄這才想起背后有個人來,回頭一看,看見一個年輕小哥,穿著翠綠色的綾羅衣裳,正打量著自己。
這小哥生得倒好,白白的瓜子臉蛋,大大的杏仁眼睛,瞧著不像是農家的孩子。沈嫄便疑惑:“你是誰?”
“我是你救命恩人。”他一說話,便顯出一股輕挑的味道來。
沈嫄不由的皺眉,下意識地就往后躲。
那年輕小哥越發來了勁,嘲笑著說道:“怪道人家說你們富貴人家愛作怪!剛才緊急的時候,躲在我懷里連大氣都不敢出一下,現在卻裝的多正經,好像我多礙著了你似的!”
沈嫄多淡定的一個人,居然被他說得臊了一臊,又真個的羞愧了一番,只把衣裙理了理,朝他一禮下去:“多謝你的救命之恩,請告知姓名,我也好回去拿個長生牌位供著。”
那人卻身子輕巧的往旁邊一側,讓開了沈嫄這一禮,笑道:“不過是玩笑一句罷了,誰還真等著謝?你也不必問我的名字,趕緊離開這里才是。這地方面上看著干凈,實則臟得很!”
沈嫄點頭稱很是,又好奇他是怎么知道的。
小哥譏諷似的輕哼一聲,垂下眼臉來,話語間帶了幾分恨意,說道:“在他們眼里,我哪里是個人呢!跟廊上養著的鳥兒雀兒是一樣的,不過是拿來逗悶子的玩意。誰又真把個玩意放在心上?”
沈嫄聞言,不由地把他從頭到腳又打量了一遍,看得那小哥不高興了:“怎么,又嫌著我了?”沈嫄卻笑道:“偏你這樣的愛多心,仔細老得快!瞧著你這模樣,比尋常的女孩子還生得好,必定是梨園里出來的。”
他便不說話了。
沈嫄知道自己猜中了,嘖舌道:“我竟不知道,國舅老爺還有這樣的嗜好。”
那小哥輕笑一聲,眉眼間透著一股說不出來的涼薄,他偏過臉去:“天下的烏鴉一般黑,他們父子更是一樣的黑!”他回過臉看見沈嫄一臉惋惜的看著他,不由立即翻了臉,低聲喝她:“你還不走干什么?再不走,我就把你拎出去,隨便他們發落去!”
沈嫄連忙起身,走出兩步又回頭:“我把你帶出去吧,也算還你一個人情。”
誰知那年輕人并不領情,只管把她往外推:“你不用費心,你不欠著我什么。我剛剛那么做不過是為了自保罷了!快走吧,誰要你可憐我?”
沈嫄知道這人勉強不得,只得飛快的離開了這藏污納垢之處。待李旦一醒,便催促著他離開。回去的路上一句話也不說,心中沉甸甸的,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他實情。
李旦見她奇怪,便笑道:“想是中午沒休息,現在像個鋸了嘴的葫蘆似的,怕是累了吧?”
沈嫄勉強一笑,見他歡欣,到底不忍心和盤托出了叫他傷心,只得掩飾著說道:“是了,中午貪食,多吃了兩口。現在肚子飽得倒想睡了。”只是想想又很不甘心,囑咐李旦:“你要是方便,就接了錦繡妹子去你府上住吧!我怪喜歡她的,有空還想多和她說說話,玩笑玩笑。”
李旦笑道:“你喜歡她是好事,趕明兒我就接了她來,你得空也好教她念兩本書,別做個睜眼瞎。”
沈嫄點頭應了,只覺心口堵得慌,只是嘴上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