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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兆庭是河東柳氏大族中現在比較年輕的一輩兒,兆庭只是他的字,他的原名叫柳英。但是當他出名的時候,別人都只記住了他的表字,而幾乎忘記了他的名字。
柳兆庭現在正坐在韓珣的書房里,仔仔細細的打量這個房間。
書房離會客的房間不遠,幾乎挨著韓宅的圍墻,但是環繞著書房的三面都種上了竹子,即使是在冬天都還保持著蒼郁的綠色。只有一條石子路的小徑從前面通過來,直通向書房門口。門口的臺階兩旁生著旺盛的青苔,覆蓋在白雪下還是隱隱可見。
小廝把他領進屋子,端上了熱茶之后,告知主人一會兒就到,便退了下去,還順手關上的書房的門。
柳兆庭走進書房的第一眼就看到了一座放置在門口正中的屏風,屏風上用簪花小楷密密麻麻寫上了字,他湊近了一看,正看到一行字:“天地所以能長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長生。”原來端端正正書寫著的是《道德經》。他繞過屏風,看見這座屏風的背后還放著一張略微小一點的屏風,上面沒有字,畫著萬里山川湖泊,連綿不絕的景色盡收眼底。
屏風后面是相對放著的兩張坐床,坐床上擺著案幾和軟墊,每張案幾上都放著筆墨紙硯,和一個白描了蘭草的素白筆筒。一張案幾上整整齊齊的摞著幾本書,另一張上則零亂著放著兩本攤開來的書冊,一本正翻在“論君臣鑒戒第六”上。
臨窗放著兩面竹子做成的書架,書架上擺著整整齊齊的書,并沒有花瓶頑石之類的擺設。柳兆庭隨手抽出一本,《管子》,再是一本《鬼谷子》。
正對著屏風的墻上掛著一幅對聯,柳兆庭看了看對聯上的字,忍不住挑了挑眉毛。對聯即書:“讀圣賢書行仁義事,立修齊志存忠孝心。”字體峻拔,潑墨用力極重。
“那是我叔祖寫給我的。”
柳兆庭忽然聽見背后有人帶著懶懶的笑意說道,他連忙轉身,韓珣和李旦已經并肩站在了他的身后。
“我叔祖韓維是我家那時候讀書的人中唯一小有所成的人,字寫得特別好,也很會玩,會扎風箏做花燈。我小的時候最喜歡的長輩就是他。”韓珣盯著那幅字,若有所思,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他在啟朝的時候是個不大不小的地方官,啟朝滅亡的時候,他就上吊自盡,追隨先祖去了。說起來,還真是我們韓家難得的人物。他對忠孝看得很重。”
李旦一直在靜靜的聽著,聽到這里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頗為苦澀。
韓珣收回視線,沖柳兆庭微微一禮:“柳兄,久等了。”
柳兆庭還了他一禮:“韓兄。”繼而轉向李旦,跪了下來:“臣柳英拜見秦王殿下,殿下千歲,千歲,千歲!”
李旦俯身攙起他:“既然不在朝中,就不要拘于禮數了。”他瞥了一眼柳兆庭,這是個典型的為官的世家子弟應有的樣子,他不是很高,方臉,五官很分明,右手的食指上帶著一個翠綠色的玉石戒指,樣式很像是胡人才有的。李旦在左側的那張左床坐了,見韓珣和柳兆庭還站在底下,便笑道:“怎么了?上來坐啊!”
待韓珣和柳兆庭也坐好了,李旦笑道:“這原本是你伯玉的屋子,如今被我鳩占鵲巢了,你到不自在了。”
韓珣笑笑沒有理他,按照他們之前說定的,若是沒有外人,他們還是以同歲好友相伴,但是有外人在的時候,便要注意上下禮儀順序了。他朝門口喚了一聲,過了一會兒,便有兩個侍女換了熱茶來。
“請!”韓珣沖柳兆庭示意。
他們抿了一口熱茶,任憑滾燙的茶水順著腸胃舒舒服服的流淌下去。
過了好一會兒,他們才真正暖和起來。柳兆庭睜開眼睛看向李旦,正好對上了李旦打量的視線,他隨即垂下視線。李旦沒有說話,他輕撫著杯沿,靜靜的等著柳兆庭先開口。
柳兆庭醞釀了一會兒,終于開口說道:“殿下,請恕微臣冒昧來訪。微臣對前幾日的事情一直心懷有愧,始終想著來向殿下請罪,只是……”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頓了頓。
李旦溫和的笑了笑:“那日的事情我也有責任,你不必太過自責。”他注意到柳兆庭似乎還想說些什么,便補充道:“至于令尊,你轉告他,請他也大可不必把那日的事情放在心上。那只是年前的一個小玩笑而已。”
柳兆庭顯然舒了一口氣,悄悄的舉起袖子擦了擦額角滲出的汗。那日宴會上,柳氏父子盡管在第一時間沒能認出李旦,但是在他吟詩的時候就知道了他的身份。然而他們并沒有制止那些老家伙嘲諷李旦,由于季岺那日在場,他們幾乎懦弱的選擇了袖手旁觀。
“什么時候開始,季岺在朝中有了這么大的影響力了?”韓珣玩笑似的冷冷追問。
柳兆庭咽了口口水,干澀著嗓子說道:“季岺,他是季貴妃的哥哥,唯一的哥哥。”
“作為外戚他還不夠格吧?”韓珣冷笑,“秦王自己還有兩個舅舅呢,那兩位可是先皇后的兄弟,怎么沒見的你們對他二位俯首帖耳的?”
李旦輕斥他:“伯玉!”
柳兆庭苦笑不已:“可是那二位可沒有入朝為官啊。更何況,現在中宮虛懸,貴妃是宮里最高的妃子了,而德妃的娘家沈家……”
他不需要完全說明白,李旦他們都心知肚明。啟朝的時候,李旦的父親李燚是當時的正二品大行臺尚書令,他的妻子沈氏則是啟朝最后一位皇帝沈邕的姐姐。啟朝覆滅之后,李燚登基,中宮空懸了半年,直到李旦的母親姜昭儀薨后追封為皇后。但是姜氏在之前只是李燚的妾室,是沈氏的陪嫁。沈氏在周朝初建被封為德妃,彼時夫妻二人已經鬧得水火不容,一個“德”字顯然更像是丈夫的諷刺而不是恩賜。而李燚的二房妻子季氏出身買官的商家,在李燚登基了之后,封為貴妃,是下一任皇后最有可能的人選。
“為什么不干脆投靠季氏?四皇子五皇子雖然年幼,但是很快四殿下就可以參與朝政了。”
柳兆庭的笑容更加苦澀了,他琢磨一下措辭,眼睛盯著案幾上的一道細紋,黯然的笑了笑說道:“韓兄,還真是個……心直口快的人。不瞞你說,柳家是一個大族,我這一輩兒的兄弟也很多,而且有一個,十四歲做《京都賦》,已然聞名于世了。”
李旦了然的說出一個名字:“柳未央!”
柳兆庭點點頭:“未央是他的字,他是我的從弟,他原名叫做柳艾。本來家里一直很重視我的,直到柳艾忽然間憑借《京都賦》出了名。他現在是四皇子的伴讀,雖然暫時沒有官職,但是顯然比我這個從五品的殿中丞有前途得多。”
韓珣拍拍他的肩膀,笑道:“柳兄,說句不中聽的話,我要是你,寧可做個外放的地方大員,努力的打拼個幾年,也不肯在京中受這樣的閑氣!”
柳兆庭拱手說道:“韓兄的氣度不是小弟能比的,就算小弟想去外省歷練一番,可家父也不肯啊!家父總覺得只有留在天子近側,飛黃騰達的可能性才更大點。”
天子腳下,一旦得了賞識,之后便是升官發達的好機會。可是又有多少人能等來這樣的機會呢?
李旦端起茶杯吹了吹,借著升騰的熱氣打量柳兆庭。若是沒有柳艾,或者他不是柳家的人,憑借自己的能力,大約也能有所成就。
“我幫不了你。”李旦最終選擇拒絕,“我不需要那么多的門客,我也沒有引薦旁人的打算。我只是個閑王。”他看到柳兆庭張口想要勸說,于是放下茶杯,抬起一只手阻止了他:“大哥二哥都是求賢若渴的為官王爺,如果你愿意跟隨他們哪一位,我可以為你引薦。若是不愿意,也可以同伯玉一同歷練歷練。只是非要指望我,那就無可奈何了。”
他說完,一時陷入沉寂。一個丫鬟走了進來,湊到韓珣耳邊說道:“大奶奶說晚飯好了,問爺要擺么?”
韓珣點頭:“就擺在這兒。”
柳兆庭起身告辭,韓珣拉住他說:“哎,吃了晚飯再走也不遲。”柳兆庭頗為灰心,執意要走,韓珣便使了個眼色給李旦。李旦于是笑道:“雪天路滑的,怎么好叫你空著肚子走?留下來咱們一同吃點。怎么,柳少爺嫌這兒的飯菜粗陋不合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