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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旦嘿嘿苦笑兩聲,順手尷尬的摸了摸鼻子,沒有辯解。其實他什么也不需要說,韓珣也都知道他的想法。早年沒有成親就出門游學,那時的李旦只是因為年少不想受管教而做出的叛逆舉動,后來他的父親李燚推翻舊朝統治,自立為帝,他因為不想做這個秦王而不肯歸京接受冊封,一直拖到他的生身母親姜氏忽然病逝,他才不得不回到長安祭奠母親,接受了秦王的冊封。他的母親生前只是昭儀,但是李燚很喜愛這個妃子,便追封她為皇后。大周建立以來,皇帝李燚一直沒有冊封過皇后,姜氏便成了周朝的第一位皇后,李旦也順理成章的成為了唯一的嫡子。
之后李旦便因為不堪群臣的日日叨擾而再次離開長安,來到了洛陽,悄悄暫居好友韓珣的私宅內準備過冬。
他們來到宅子的正廳,正廳門口守著的小廝欠身掀起門上懸掛著氈子讓他們進去,一面小聲說道:“少爺,杜先生已經在里面等候多時了。”
韓珣最后一絲譏諷的笑容還掛在嘴邊,他嘟囔了一聲,摘下帽子放在小廝手上,接著,臉上浮起一種親密無間的客氣笑容,大步走了進去。
李旦聽到了他的前后兩句話,分別是輕輕的一聲“老不死心的”和一聲熱情無比的“杜老先生您來了!”還伴隨著兩聲不輕不重的咳嗽聲。
李旦好笑的在門口站了片刻,好不容易收斂了臉上的笑容,一本正經的也跟著走了進去。
廳里韓珣已經興致勃勃的握住了杜遠的手,時不時的還咳嗽兩聲,可憐的老家伙一邊不情不愿的被韓珣緊緊的抓著他的手,一邊頗為期待的從韓珣的肩上望過去。
“真是不好意思,晚生那日從鐘世伯家回來就傷了風,一直臥床休息著。家里人怠慢了老先生,先生還請海涵啊!”
“韓少爺年紀輕輕的,可要好生保養啊。”杜遠敷衍著也握住了他的手。韓珣比他高,遮住了他往后看的視線。
李旦輕咳了兩聲,慢慢穿過他二人走到了正廳最里面的坐床前,還沒等他坐下來,就聽一聲“山野村夫杜遠拜見秦王殿下!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杜遠已經翻身撲倒在地,不住的磕頭。
李旦只得俯下身去親自攙起他笑道:“杜先生的名聲我早有耳聞,不要多禮了,起來坐吧。”
杜遠抱成拳的雙手激動得不住顫抖:“謝、謝殿下的恩典!”他巍巍顫顫的想找個凳子坐下來,韓珣已經不動聲色的扶住了他,示意廳里的丫鬟端了凳子來讓杜遠坐下。
韓珣頗為客氣體貼的笑道:“杜先生等得久了大約口渴了吧?來人,沏茶,沏秦王殿下帶來的龍井茶讓先生嘗嘗!”他說著在杜遠的對面挨著李旦坐了。
不一會兒,丫鬟奉上了熱氣騰騰的茶水,期間一直是杜遠在激動不已的嘮嘮叨叨,說的都是李旦漫游時期傳出的美名事件,不少讓兩個當事人聽起來都覺得頗有夸大其詞的成分。
李旦耐心的端起茶聞了聞香味兒,寬和的笑道:“杜先生,這茶葉可是我從西湖帶回來的,您嘗嘗味兒唄?”
杜遠這才停止了喋喋不休,端起茶吹了吹,也顧不得燙嘗了一口。他哈出一口氣,接著緊緊的閉上嘴巴,過了好一會兒才嘆息著說道:“好香的茶葉!”
韓珣克制住想笑的沖動,對杜遠說道:“可不是,就連這水也是殿下親自的汲來的山泉水呢!”
杜遠連忙放下茶杯站起身來,弓著背說道:“杜某人三生有幸得殿下的厚愛,嘗了殿下帶回來的香茶珍水,本該說此生已然無憾了,只是……”
他還沒說完,王振又匆匆忙忙的走了進來稟告:“少爺,河東柳家的少爺來訪了。”
韓珣對著面上浮現出尷尬和不悅的杜遠歉意的報以一笑,轉頭對王振說道:“請他書房小坐,晚上留他吃飯。”他說完對上杜遠笑道:“先生有何指教?”
杜遠結巴了兩下,清了清含糊的嗓音,然后以一種飛快的語速對李旦說道:“殿下那日給鐘放題的八字墨寶已被鐘放裱好,懸掛在了書房里,日夜供奉著。杜某想著若是這張老臉還值點兒,有那么一二分的薄面,就請殿下也未杜某寫一幅字。”說著一揖到底。
李旦微微一愣,他知道杜遠是為前些日子的事來的,原本只以為他是來登門致歉的,沒想到杜遠仗著年邁,張口便要他的的字,絕口不提那日席上他嫌棄李旦的話語。
韓珣不由的微微皺了皺眉,不動聲色的端起茶杯,搖著頭吹了吹,茶的熱氣彌漫開來,遮住了他的面容。
李旦干笑了兩聲,有些不痛快了,他俯身虛扶了杜遠一下,做出很是糾結猶豫的樣子:“這個……”
杜遠抬頭,與其說他期盼的望著李旦,不如說他那雙眼睛過于渴求,幾乎是在瞪著李旦了:“殿下,難道杜某一介讀書人,還比不上鐘放那廝有面子了?”
重農輕商本是世俗舊例,更何況讀書人向來自命不凡,不肯給生意人面子。可是要說起來,鐘放除了肚子里沒有那些酸腐的之乎者也,為人處世,哪點不比杜遠之流差?鐘放已然腰纏萬貫,可杜遠始終不過是個沒落的教書匠。
李旦唔了一聲,和氣的笑了笑:“杜老先生說的哪里話,您和鐘老爺都比我大,都是我的長輩,哪有什么比不比得的。只是……”他伸出左手虛虛挽起右手的覆蓋著的袖子,在杜遠面前晃了一下,收回手來,說道:“不巧這幾日下雪地滑,我沒個注意摔了一跤,把右手給扭折了。雖說現在已不大看得出來了,可大夫囑咐了要我別用勁。這不,我幾天都沒碰過紙筆了。您要是不信,您只管問伯玉好了。”
杜遠聽了不由得瞠目結舌,顯然沒想到李旦會這么說。韓珣唯恐天下不亂,連忙笑道:“可不是!說來也好笑,殿下不知怎么的,不走那掃了雪的干凈路走,偏偏走那泥濘的地方,也不知道那底下還生著青苔,就給滑了一跤。這幾天懊惱的跟個什么似的,可也怨不得旁人吶!”
這下杜遠便知道自己吃個悶憋,可又不能說什么,把個老臉皮子都漲得發紫了,最后也只得哆哆嗦嗦的行禮告辭。
等杜遠離開了,韓珣再也忍不住了,抱著肚子在座位上大笑不已。李旦原本想喝口茶潤潤嗓子,可是茶杯端在手上就是不能送到嘴邊——他笑著,無聲的,但是渾身都在顫抖。
“你們這樣做很缺德,不知道你們為什么還笑得出來!”忽然有人指責他們,這個聲音軟軟糯糯的,但是含了幾分氣憤和不平,“杜遠畢竟是個老人,你們也不是小孩子了,怎么能這么作弄他呢?”
李旦好容易克制住自己,拉住來者的手,那手的肌膚細膩光滑。李旦的聲音里還帶著藏也藏不住的笑意:“這么好玩的時候,你不要來掃興嘛!”
姑娘拿她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一轉不轉的狠狠瞅著李旦,忽然伸手在他身上不輕不重、不痛不癢的擰了一下,猛地嘆了口氣軟軟說道:“你們呀……”說著,撅起嘴巴,賭氣似的挨著李旦在他身邊坐了下來。
這是個十七八歲的大姑娘,油亮亮烏黑黑的頭發梳成了服服帖帖的倭墮髻,簪著一朵絹紗的紅色復瓣花朵,插著一根炸得金黃脆亮的攢梅金釵。金釵映照著她格外靈活有神的大眼睛,使她整個人都熠熠生輝了。
“雙寶,你真是個寶貝兒啊!”韓珣調笑著對那個姑娘說道。
雙寶就是這個大姑娘的名字,她就是那日在鐘放家彈唱中的兩個歌伎的一個。她伸出一根水蔥似的手指,軟軟的戳在李旦的腦門上,就連她的聲音也是軟軟的:“真應該也讓你們兩個吃點苦,這樣也就知道天高地厚了!”她的原籍是姑蘇人,后來跟著一個娘姨來到洛陽落了腳,說話卻沒有改變過,調子又軟又糯,說出再冒犯的話來也叫人狠不下心腸來責備她。
李旦輕笑著捉住了雙寶的手,對上她那雙大眼睛,笑道:“雙寶啊,你真舍得叫我去吃苦嗎?”
雙寶低聲啐了他一口,雙頰上微微泛起絲絲紅暈。
韓珣突然跳了起來:“糟了!柳兆庭還在我的書房里呢!我都把這回事給忘了!”
還不等他做出反應,他的鼻子已經被一只白玉似的手給緊緊鉗制了。雙寶的食指和中指用力擰著韓珣的鼻頭,搖頭晃腦的笑道:“哎呀!你真是個笨蛋!”她說完,咯咯笑著,一陣風似的跑了出去。
韓珣望著雙寶的背影,眼中劃過一瞬的悵然若失。他苦笑著揉揉鼻頭:“為什么她對你就那么溫柔,對我就這么兇?”
李旦搓著雙手,沒有注意到他那一瞬的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