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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那不是她預想中的未來。
提前得知今后的成就,這本是件值得開心的事。可芙蕾卻有些困惑,甚至恐懼。她從未打算做下一番偉業(yè),連嘗試復原「羅真」的技藝,也更多是為了達成母親的愿望。無論在哪一片大陸,哪一個王國,她都只想追求平穩(wěn)的生活。
而無論英雄還是傳奇,從來與平淡安穩(wěn)扯不上關系。她不禁猜測,是怎樣的變故與意外……甚至危險或苦難,才造就了故事里的她?
她回想起漢密斯的舉動。然后是喬伊斯,眼前的女孩,以及最早帶她前來的「那個女人」。
“是不是……一切都是你們設計好的?”
粉色頭發(fā)的女孩平靜地看著她,沒有否定,也沒有肯定。“為什么這樣說?”
“母親說,她和我是羅真的后裔,卻遺失了他創(chuàng)造出的人偶技藝。”芙蕾翻找著自己的記憶,想要確認不是她想得太多,“另一個女人告訴我,我能夠在這里找到他。”
她嘆了口氣,“而你剛才說,我就是所謂的羅真。如果不是我給自己起了個相同的名字,就意味著……你們想要讓我變成「他」?可是為什么?”
尤菲沉默了幾秒鐘,仿佛在整理思緒,然后以篤定的語氣開了口。
“我明白你的顧慮了。可以讓我問幾個問題么?”
“請便。”但別賣關子,芙蕾想。謎語人已經夠多了。
“首先,你來到的是這片大陸。”女孩認真地看著她,“還是這個時代?”
是個好問題,芙蕾心道,但她沒有答案。“在我的故鄉(xiāng),說著和這兒類似的語言。”她挑了挑眉毛,“除此之外,我沒發(fā)現(xiàn)任何相同之處。”
“那,你想要回去么?”
“算了吧。”芙蕾咧咧嘴,“我在那邊一無所有。要不然,那個女人也不會這么簡單就把我騙來。”
“那就好。”女孩沉默了片刻,“我想問一下,你所在的那個世界,大概是個什么樣子?”
芙蕾簡單地描述了瑪爾蘭聯(lián)合,以及她記憶里有限的地理與歷史知識,“我沒找到奧倫帝國的影子,也從未聽人說起過這個名字。”
“神明呢?有誰信仰什么神?”
“我不信神。但我們那兒,最受歡迎的是光明神泰特。據(jù)說他用三天造出了天空、大地和太陽,之后就跳進太陽里面了。”倒是有人聲稱得到過泰特的眷顧,但現(xiàn)在想來,那些說法通通不夠可信。
“以‘瑪爾蘭聯(lián)合’的發(fā)展程度來看,不足以將我們的歷史沖刷殆盡。”那名金發(fā)女孩走到兩人身邊,幾乎沒有發(fā)出腳步聲,“尤菲,會不會是……他成功了?”
帝國的「巫師公主」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也許他成功了一部分,而不是全部。他本想要的世界,依我的直覺,應當更……極致一些。”
她完全聽不懂兩人的對話。“等一下,尤菲?我需要翻譯。”
尤菲轉向她,略帶歉意地抿了抿嘴。女孩紅色的瞳仁平靜如水,卻仿佛帶著某種吸引力,讓她移不開視線。
“政體和信仰可以被變更,歷史可以被抹除,知識卻總能被延續(xù)和傳承。”女孩說,“艾爾納人的人偶術來自第一紀元,一個早已遺失了名字的國度。而芙蕾,你在「第三紀元」的瑪爾蘭里,自小學習到的技藝,依舊屬于這一門學識。”
芙蕾從未聽過這樣的說法。“第一,第三。也就是說,現(xiàn)在就是那什么的「第二紀元」了?”
“沒錯。”粉色頭發(fā)的女孩神色微黯,“你所知的歷史中,有發(fā)生過席卷整個大陸的戰(zhàn)爭么?”
按照漢密斯的說法,現(xiàn)在就是。“我記得有一次。大概也不算。”芙蕾撇嘴,“米洛法爾王國和阿貝倫王國小打小鬧了幾年,然后握手言和成了瑪爾蘭。至少這是我聽說過的。”
她面前的兩位女孩互相對視一眼。琳露出恍然的神情,尤菲則微微頷首,像是贊同了對方的猜測。
“這大概就是她……是我老媽想要的答案。”片刻之后,女孩再次開口,“凡世間還存在爭斗,卻沒有難以彌合的沖突。”她將雙手攏在胸前,“那也是我們理想中的答案之一。無論誰做了什么。”
聽起來還過得去,芙蕾心想。“那和我來到這兒,又有什么關系?”
“時間難以捉摸,歷史卻具備慣性。”尤菲輕聲解釋道,“你的時代流傳著羅真的傳說。因此,出現(xiàn)在這里的「羅真」,或許就是聯(lián)結現(xiàn)今與未來的紐帶。”
敢情她就是個帶子?芙蕾想要開口諷刺兩句,可金發(fā)少女比她更早一步。
“只是啊,按照我們見證的歷史,最多一兩年后,這片大陸就會化為廢墟。甚至比廢墟還糟。”金發(fā)少女撇了撇嘴,“絕大多數(shù)人都丟了性命,你和余下的人去了遠東大陸,然后在那兒成為了「羅真」。”
這她可是第一次知道。“你說……什么?”
“世間的爭斗牽動了諸神,神使間的戰(zhàn)爭毀滅了祂們,同時也摧毀了世界。”尤菲仿佛在敘述一件平常的瑣事,“自那以后,未來的數(shù)百或數(shù)千年里,這片大陸都無法存活任何生靈。”
“所以這地方就快完蛋了?”原來如此,這樣倒是更加合理。“而她把我?guī)У竭@兒,是覺得這么做就能……改變,未來?”
“只是有可能。”琳糾正道,“能被確定的話,就不叫未來啦。”
“所以她失敗了,是吧?”活該,芙蕾心想。誰讓「她」把一切都瞞著自己,就送自己來這兒等死——哪怕這是她自己同意的事。
“沒錯。在我們看到的未來里,她失敗了。”尤菲承認,“但她沒有放棄,一切就還有希望。”
“呵,那「她」還想讓我做什么?”芙蕾打定主意,不管女孩說出什么,她都一口拒絕,“還是說,她又去找了另一個倒霉蛋?”
“沒錯。”尤菲眨眨眼,抬起右手,食指輕點自己的胸口。“在你之后的那個「倒霉蛋」,就是我。”
芙蕾這才想起女孩剛剛說過的話。好像是關于答案和……老媽?
“……你的母親?”
尤菲輕輕點頭。
“我是艾莉西婭·奧萊爾·艾緹亞絲的女兒。”她面含微笑,語氣平和,“也是她為了改變未來的悲劇,所做出的另一次嘗試。”
像是那個女人能干出來的事,芙蕾腹誹道。“也就是說,你是注定要成為英雄的人咯?”
“你不也是嘛。”金發(fā)女孩站到她的友人身邊,幫對方回應她的質疑,“你想要當英雄么,「羅真大人」?”
一點都不想,芙蕾心道。“我只想好好活著。問題是照你們的說法,恐怕這都不大容易。”
“其實沒有那么困難——老媽不是個不負責的人。如果真到了那一天,她一定會送你離開艾爾。”女孩將胸前的雙手握緊了些,稍許認真地望著她,“如今的遠東大陸或許有些危險,不過巨龍們很快就會建起新的國度,讓你能夠平靜的度過一生。”
“隨便吧。”芙蕾嘆了口氣。一下子接收的信息太多,她甚至沒辦法調動起情緒,“那你呢?”
“正如你所說,我選擇成為英雄。”女孩回答得輕松而淡然,幾乎不經思考,“也許我并做不成什么,因為英雄同樣會失敗。但這是我的使命。”她說,“而我愿意接受它。”
之后她們又聊了些什么,多數(shù)是些不緊要的事。芙蕾提了幾個關于人工靈魂的問題,都得到了比昆塔更細致一些的解答。然后她與兩人道別,獨自回到帝國為他們安排的行館,將自己丟進染上陽光顏色的沙發(fā)里。
“歡迎回來,我的大小姐。”青年如往常一般從她身邊浮現(xiàn),慢慢打了個哈欠,“聊得如何?”
“你早就知道了,對不對。”只有這件事她十分確信,“告訴我,喬伊。你到底是誰?”
青年露出慵懶的笑容。
“我是喬伊斯·星影,伊斯拉菲爾的好友,漢密斯·菲爾頓的門客,也是漫游這片大陸,記錄歷史與歌謠的旅人。”
記錄者。旅行者,以及詩人。她隱約明白了什么,“你是艾緹亞絲的——”
“我是她的信徒,她的從者。她的說書人。”青年抬起手,一本正經地在面前畫了個菱形,“你已經見過她的女兒了,感想如何?”
她不可能有尤菲的覺悟,芙蕾心想。但她不得不承認,女孩的回答稍許觸動了她。“你覺得我該怎么辦,喬伊?”
青年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
“如果「她」最初便將一切都告訴你,你還愿意來到這兒么?”
他到底知道多少?芙蕾努力拋開滿腹疑慮,將思緒集中于對方的提問。彼時的自己面對「那個女人」伸來的手,仿佛抓住了救命的稻草。如果對方當時便告訴她,這根稻草的后面并非人間,而是不久后的另一座地獄——
“一半一半吧。”芙蕾嘆了口氣,發(fā)覺自己幾乎想不起那時的心情。那恰恰意味著,她對于如今的生活還足夠滿意。
就算一兩年后她葬身于此,有這段時光也不算太虧。畢竟若留在原本的世界,等待著她的下場……又有誰知道呢?
“那你想要成為「羅真」么,我的大小姐?”
青年的神情令芙蕾心神不定,于是她轉開視線思索。接近正午的冬日穿過窗欞,鋪滿人偶少女的全身,令她瑩潤的肌膚顯得更為白皙。注意到芙蕾投來的目光,“拉菲爾”偏過頭,露出一塵不染的笑容。
“芙蕾大人?”
弗萊希爾朝她點點頭,垂下目光,感受著自己逐漸平緩的呼吸。
尤菲說她會成為「羅真」。芙蕾不喜歡做英雄,但若擁有「羅真」的地位和名望,至少她能更好的保護自己和拉菲爾,或許還有她以后的‘孩子’們。
盡管女孩給出了承諾,可另一個人的許諾,絕不比自己更值得信任。
“誰稀罕。”她低聲說。
青年勾起嘴角,微瞇雙眼,目光仿佛直視她的內心。
“那你想怎么做,芙蕾?即便無法看透未來,你還是明白,這里是最適合你成長的地方。”
他直接喊了她的名字。喬伊是認真的。只是他故意漏說了一半——留在這座戰(zhàn)火中的城池學習,意味著將自身置于漩渦正中央。如果漢密斯的猜測屬實,這座由神衹們搭建的角斗場中,沒有誰能保證她的安全。連艾緹亞絲也不行。
她本可一直活到災難臨近,再等待那張前往遠東的船票;主動參與進眼下的事態(tài),則可能沒多久就成了犧牲品。即便身為所謂的‘首席幕僚’,芙蕾從來都清楚自己有幾斤幾兩——她既非天才,亦非勇士,更不是詩歌和傳奇的主角,只是名再普通不過的人類。
沒有人在意一名凡人的死。也許曾經的朋友能偶爾提起她,可下一秒他們就會將之拋諸腦后。誰都有屬于自己的人生與明日。只有死者除外。
……那又如何呢。芙蕾心想。
她孤身一人來到這片大陸,又總有一日要孤單離開。她也許做不了「羅真」,當不上英雄,就連漢密斯的‘委托’,她同樣沒有信心達成。真正屬于她的,只有在離開原本的世界時,她對自己暗中說過的話——
好好活下去。以及,不要后悔。
不要后悔。
不要……后悔。
改變未來絕非人力可為。神祗的爭斗更非凡人所能插足。但倘若有一日,這座大陸真的迎來崩毀,即便她去了遠東,繼續(xù)活上幾百年,她也忘不了自己當初的選擇。
哪怕只有億萬萬分之一的可能,如果自己走上另一條道路,是否真的有可能……拯救世界?
該死的艾緹亞絲,弗萊希爾心想。該死的尤菲、漢密斯、喬伊。所有算計過她的人,所有讓她知道這一切的人。可詛咒沒有用,推卸責任也是。人類可以找到無數(shù)借口,卻沒有一個騙得過自己。
身為弗萊希爾·格里菲尼斯,身為一個平凡的人類——這就是她的答案。她微不足道的使命。
芙蕾輕哼一聲。
“等我去問問我們的‘議長’,出發(fā)前他給我的那個許諾,到底還算不算數(sh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