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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天內,我聽過城內曾流傳怎樣的傳言。而此時此刻,我也知道你們心中的疑慮。現在我告訴你們答案。羅格曼.奧萊爾并非自然死亡,而是受人謀害。”
克洛維斯停頓片刻。四周喧嘩仍在,但比起初弱了少許。尤菲清晰地聞到熏香的藥草氣息,希望它足夠有用,她心想。
“其便是主導攻陷冬青堡的戰爭,驅走了數百年守護帝國的《黑鴉》騎士團;在背后挑唆助言,以惡魔為借口發起針對艾爾德斯的侵略;用藥物制造出不懼死亡的士卒,將他們如消耗品般丟上戰場。”他放慢語速,聲音低沉而宏亮,“以及,于輝光城的大殿之上,親手將所謂《福音》賜予長兄羅格曼的——「天之主」的代言人,庫倫·達爾!”
“那并非真正的福音,而是以神術數十倍的壓榨身體潛力,使他永遠不覺疲憊。但人的壽數終歸有限,兄長期待的永葆青春,最后不過幻夢一場。”
“以奧倫帝國皇帝的身份,我,克洛維斯·弗蘭·奧萊爾在此宣告,庫倫·達爾犯有謀殺罪,戰爭罪,以及叛國罪,必將受律法嚴懲。”他高聲道,一字一頓,“刑律司會將其畫像貼滿全國,但其實力遠超常人,得知線索者請立即向當地刑律司報告,切莫擅自行事。任何線索一經查證,提供者均可得五十枚銀幣為賞!”
人群一陣涌動,有些人似是要沖上前來,但騎士們長槍微斜,獅鷲輕振羽翼,便令他們退了回去。還有人似乎想明白了些什么,匆忙與身邊人交頭接耳,目光中染滿不安與疑懼。
“曾信仰「上神埃達」的人們,不必為此擔心。“克洛維斯放緩了語氣,“至今為止,你們的獲益均是神術網絡的賜予,正如消逝了數百年,源自「天之主」的神術一樣,不會對身體造成任何傷害。”
“至于參加過上一場戰爭,在戰斗中‘死而復生’的年輕人們——或許你們感覺到身體疲憊,活力亦不如往常,那并非永久的傷害。你們仍可與常人一樣度過幾十年,正常地結婚、生子、衰老和死去。”
那不全是善意的謊言。死過一兩次的士兵們會損失些生命力,但只要不再過度消耗,身體就能逐漸彌補曾經的損傷。至于更為嚴重的那些……畢竟是少數,尤菲心想。
“我無法肯定,那位「天之主」,與祂的追隨者今后的舉動,是否始終抱持著善意。”克洛維斯以手撫胸,如此作為宣言的結語,“以帝國的名義,我請求你們不要盲信任何人,哪怕那意味著毫無理由的恩賜。神愛世人,但他們更樂見于人們努力前進,而非坐享其成。”
“的確如此。”肯沃斯踏前一步,聲音緩慢而渾厚,“吾主普羅托迪斯擁有強大力量,然而對行于地上的一切生靈,無論信他與否,他都絕不偏袒。”他張開雙臂,舉過頭頂,一道柔和的圣白光環向外擴散,將暖意傳遍整片廣場,“任何人只要愿意,都可來教會學習知識,以及歸屬于「光之主」的神術。”
大主教的話語停息,喧鬧漸漸消去,靜寂如同軟毯般籠罩住廣場。有些人低聲禱告,更多人默然不語。尤菲輕輕吐了口氣——至少第一步沒出亂子,大概算是件好事。
她平緩了一下緊繃的神經,看到瑪洛琳上前一步,與克洛維斯、肯沃斯站成一個等距三角。
“庫倫·達爾有罪。盲信對方,以致發起戰爭的兄長有錯。而我身為其弟,身在王城卻未能及時察覺勸阻,同樣有錯。”克洛維斯再一次開口,這一次不再高亢,卻同樣清晰,“我常年埋首于歷史文獻,既無能力,亦無意愿坐于皇位之上。”
克洛維斯將頭頂的皇冠摘下,用雙手托在前方。瑪洛琳和肯沃斯一同伸出手,從另外兩側搭在有如獅鷲展翼般的,漆黑色的冠冕頂端。
“因而——我自愿傳位于我的長姐,瑪洛琳·米拉·奧萊爾公爵。我相信,她必能妥善帶領帝國前進,令全帝國的子民們安居樂業。”她的父親凝視著瑪洛琳的面容,臉上似乎帶著一絲輕松,“而我將辭去一切職位,回到塔中思慮過錯,不再干涉政務。”
瑪洛琳有些惱怒地瞪了克洛一眼。而大主教表情不變,接著對方的話再次開口。
“我是圣萊昂教會駐輝光城白袍主教,肯沃斯·蘭德爾·培羅。”他收回一只手,在胸口畫出圓環,然后重新搭在冠冕之上,“我見證并承認克洛維斯的宣告,以圣·萊昂諾斯的名義,我見證并認同瑪洛琳的資格。當她戴上冠冕,教會將承認其為帝國之王——”
群眾嘩然。震驚或困惑的喊聲此起彼伏,間或夾雜著幾句咒罵。但瑪洛琳全然不顧那些,只是摘下自己原本的頭冠,將其遞給一旁的禁衛,然后將代表皇位的冠冕戴在頭上。
“我知道你們在想什么。”瑪洛琳的言語間似笑非笑,“有些人稱我為‘血荊棘’,有些人以為我和巨魔一樣高,還有人覺得我會噴火。”女性手按劍柄,身軀挺拔,“但我就在這里,和你們一樣,是個卡瑪爾人,是個女人。”她提高聲音,“同時是你們的王。”
“接下來帝國將面臨挑戰,相信你們也都明白。無論在王座上的是克洛維斯、我、甚至伊斯塔爾和德萊恩當中的任何一個,這一點都沒什么區別。”她的聲音堅定而清澈,“但我可以告訴你們,北方衛隊和荊棘騎士團一周內便會將抵達,與禁衛軍和獅鷲衛隊一同守護這里。你們可以去聽聽傳言,就會明白,輝光城或許不那么安全,卻也不比其他的地方更危險。”
“或許有人不喜歡羅格曼,也有人不喜歡我。但羅格曼時期的官員們,我想你們每個人都有所體會,并從中獲益。”尤菲看到許多人自發地點了點頭,包括幾名侍立一側的禁衛,“去年的這個時候,兄長聽信庫倫讒言,將許多官員下獄或流放。我正盡己所能請回他們,而其中的一些人,已經在趕來王城的路上。”
“我不強征任何人成為士兵。當然,若你們愿意守衛自己的家園,帝國也將給予你們足夠的訓練,并支付合適的報酬。”她環顧四周,話語不曾停頓片刻,“今年年底之前,包含輝光城在內的所有帝國直轄領地,糧食稅賦減免一半,其余稅賦減免三成。必要的時候,民政廳將動用國庫的錢糧,即便有人因故失去工作,也不會餓死在這個冬天。”
瑪洛琳高舉起右手,目光平靜,聲音鏗鏘有力。
“當凜冬過去,春天就在前方。我會與你們共同努力,勝利將屬于我們每一個人。我希望見到,這座城市的一切都能存活下來,一同見證那一刻的來臨!”
最后一個字音落下,廣場仿佛一下子回歸寧靜,之前的喧嘩不復存在。沉寂持續了十幾秒鐘,直到右側最前方的騎士躍下獅鷲,轉身半跪下來,將長戟放在瑪洛琳腳邊。
“如果伊斯塔爾和德萊恩真的心系民眾,他們就不該前來奪權。而如果他們來了,我們就將他們通通打回去!”那聲音沒有被秘術放大,但依舊清亮悅耳,“為了勝利與和平,女皇萬歲!”
尤菲心中好笑,也不由贊賞好友的應變。其余的獅鷲騎士一同轉身屈膝,呼喚新任女王的名號。似是受到感染,人群中也響起“女皇萬歲”的呼喊,盡管有些稀稀落落。
“騙子!你們都被騙了!瑪洛琳,她是個不折不扣的——”
尖利的呼喊刺穿她右側的鼓膜,尤菲猛地扭過頭,看見一個膀大腰圓、衣衫破舊的中年女性擠過人群,徑直沖向新任女皇的方向。此時獅鷲騎士們仍未起身,而立于隊列右方的年輕禁衛僅微一愣神,立刻擎起手中的長斧——
“琳!”她高聲大喊。
利斧劃過一道寒光,徑直劈向中年女性的脖頸,卻在最后一刻被無形的力量扯開,只將對方的頭髻切斷。與此同時,那名為首的‘騎士’三兩步沖到女性身邊,鐵手套一把抓住對方的臂膊,將她向后拉拽出兩三公尺。
“都給我住手!”她聽到長劍出鞘,瑪洛琳憤怒的聲音響徹四周,“沒有命令,誰都不準動武!這里沒有敵人!”
禁衛們面面相覷,但仍舊服從了指令。尤菲環顧四周,秘術增強過的視覺捕捉到了另外幾處騷動,想來是原本也打算沖出人群,又被眼前的一幕嚇了回去。
她走向琳,看著披頭散發,正下意識不斷掙扎的中年女性。
“是誰讓你這樣做的。”她盯著對方的眼睛,用上了精神系的秘術,同時再次將兩人的聲音放大,“他給了你什么報酬?”
女性的目光茫然了一瞬,隨之重新變得清明。她抬手撓了撓臉,一眨不眨地看著尤菲。
“是個黑衣服的,披著帶帽子的斗篷……我不知道他是男是女。大概這么高。”中年女性抬起手,比了個和她差不多的高度,“他給我了……五枚帝國銀幣,讓我幫忙揭發瑪洛琳的真面目。他還說,這種場合下皇室不敢殺人,用不著擔心——”
“我明白了,這樣就夠了。”尤菲打斷女性的話,轉回身望著那名年輕的禁衛,“又是誰讓你這樣做的?”
年輕人已經有些慌了神,用不著法術就全開了口,“是、是禁衛隊長告訴我們的!他他說,儀式上可能有人會說皇室的壞話,讓……讓我們保持警戒,在那些人說出口之前……”他的聲音低弱下去,由于法術的作用,依舊清晰可聞,“殺了他們……”
瑪洛琳將長劍回鞘,面若寒霜地走向幾人。克洛維斯與艾莉西婭跟在身后。年輕禁衛用力低垂下頭,似是不敢與她對視;中年女性揉揉眼睛,忽然醒過神來,局促不安地東張西望著。
“看來我們的禁衛隊長該換人了。”新任的女皇搖了搖頭,望向仍舊緊握著長斧的年輕人,“聽從命令沒有錯,但絕不要將刀斧揮向民眾,無論任何理由。”她走上前,拍了拍禁衛的肩頭,“我放你半個月的假,期間沒有薪水——如果需要補貼家用,可以向城衛廳申請預支。”
年輕人垂著頭,聲音有些顫抖,說不清是出于恐懼還是羞愧。“……是,殿下。”
“至于你。”瑪洛琳打量了一眼中年女性,聲音放柔了少許,“很需要那筆錢么?”
“是……不……不是的!”女性眼珠轉了轉,對上尤菲的目光,立刻打了個激靈,“我只是……只是一時迷了心竅……”
琳從面罩下方輕笑起來。看來她是被我嚇到了,尤菲心想。控制心智的法術不影響記憶,因此她不愿常用這樣的法術。但這次看來值得。
“很好。你不蠢。但指派你辦事的人是個蠢貨。”瑪洛琳的語氣回歸冰冷,“我罰你十枚銀幣,充入國庫。”她再次轉回身,看向年輕的禁衛,“挺起胸來。你叫什么名字?”
年輕人依言挺直了身體,聲音也平靜下來,“杰弗里,殿下。”
“你停職的這段時間,每天去她那里看看,幫忙做些事情。如果發現可疑的跡象,立刻向城衛廳報告——那些指使她鬧事的人,說不定還會去找麻煩。”女性將手按在劍柄上,“這是命令,明白了么?”
“是,女皇殿下!”
“現在送她回家,順帶去收一下罰款。”瑪洛琳揮了揮手,“去吧。”
年輕的禁衛點點頭,一手提起長斧,走到中年女性面前,從琳手里接過對方的手腕。
“諸位,麻煩讓一讓——我們走吧,女士,請告訴我你家在哪兒。”
人群騷動了片刻,緩緩讓開一條狹窄的通路。中年女性看起來比年輕禁衛胖上一圈,但她打量了下全身鋼甲,手持利刃的年輕人,還是忙不迭地點點頭,低聲說了些什么。
等到兩人再次被人群吞沒,周圍的騷動也逐漸平息下來。琳拾起長戟,重新騎回格蕾絲的背上。而瑪洛琳走到隊列前方,仍是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
“這就是我們面對的敵人。擅長于陰謀詭計,用金錢或其他利益引誘人心。”她說,“為了你們自己,若再有人許諾什么好處,請仔細想想那糖衣的下面,會不會是一劑毒藥。”
“我要說的就這些。”新任的女皇揮揮手,“現在,做你們該做的事情去!”
于是人群逐漸離去,從外到里一層層散開,一邊談論著之前所見的種種。尤菲看到,少部分人群似乎略顯興奮,更多的則帶著困惑與不安。
而她明白,今天所說的這些話語,很快將成為影響每個人的現實。少數目光長遠的人會提前做出選擇,甚至試圖從中獲益。更多人仍將如常度過每一日,直到某些變革真正來臨。
之后的路上沒什么意外發生。盛放著羅格曼的棺槨被安放在墓園的中心區域,身旁是他的父親,以懦弱和猶豫不決著稱的克倫特·奧萊爾。尤菲記得史書上寫著,克倫特在六十九歲時生了一場重病,因為不愿接受教會的創傷性治療——將腸道內的瘤子切除——而在半年后病亡。
某種意義上,羅格曼也好不去哪兒,少女暗自想著。盡管高坐王座之上,卻都是擁有缺陷的凡人。克洛維斯——她的父親自稱無法勝任帝王,或許是不想花費精力,也或許是不愿犯錯。
至于瑪洛琳將會如何……也許歷史之主知道。盡管她什么都不說。
“你們做得很好。”當日晚上一同用餐時,艾莉西婭如此夸獎道,“但接下來呢?”
“等今天的影響過去,也是時候去做點‘正事’了。”她抬起眉毛,平靜地給出回答,然后看向身邊的友人,“學院里的知識沒忘掉吧,琳?”
“這個可以有!”琳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一臉興奮地咂了咂嘴,“給我幾天時間,有些東西我得重新熟悉一下。對了,要不要再來比一次?”
這是她再熟悉不過的話語。每次學院的期末考之前,兩人都互相復習每一門學科,同時約定較量成績。她抓住好友的手,懷念地合上眼睛,浮起溫暖的笑容。
“等著你這樣說呢——和以前一樣,我可不會放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