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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父親,克洛維斯身披長袍,坐在貼近壁爐的位置。身邊是她的母親,以及另一名即使坐著,也看得出相當高挑的女性。她有著與克洛一樣的紅發,大概齊耳的長度,同樣帶著漆黑色的冠冕——只是少了雙頭獅鷲的徽記。
她身穿輕便的皮甲和馬褲,連鞘的巨劍靠在桌旁,比起貴族更像一名武人。感覺到尤菲的目光,女性微微抬頭回望,目光中帶著傲然的自信。
“克洛維斯殿下。瑪洛琳殿下。”安娜薇爾走上前去,朝對面的兩人以騎士禮致意,“不速而來,感謝招待。”她略微偏過頭,似乎停頓了片刻,“西婭。”
艾莉西婭抬起頭,目光中帶著懷舊的色彩——尤菲極少看到母親露出這樣的神情。
“小安妮。”女性輕快地說,“先坐下來,吃點東西,還有你們兩個。”她揮了下手指,讓三張座椅悄無聲息地滑出,停留在恰好的位置上,“這一路上還順利吧?”
安娜薇爾舀起半條裹滿濃湯的魚肉,放到面前的銀盤中,輕巧地剔去魚刺。尤菲和琳同樣坐下,為自己盛上些菜肴。侍女放下三個杯子,斟上秋日的果酒,然后俯身告退。
“我看到埃達的話語在帝國土地上流傳。”臨冬城的女子爵咽下一塊食物,抿了抿嘴,聲音平靜得近乎無情,“修士們聲稱羅格曼本不應輕易身亡,信徒們則將罪孽歸于利益的既得者。”她抬起頭,與克洛維斯對上目光,然后平移向右側,“艾莉西婭,告訴我,真相到底是什么?”
“巫師們研究過,人類的身軀由無數微小的「胞體」組成。它們會不斷修繕和繁育,以維系身體的生存。”艾莉西婭的話語不急不緩,就像在講述一個平常的故事,“對常人而言,繁育的次數并非無窮無盡,那也正是衰老和死亡的原因。”
粉色的女性搖晃著杯子,呷了口酒,似是有些惋惜,“至于羅格曼,埃達的「賜福」讓他的胞體迅速更迭,晝夜不息,卻從未提升次數的極限。一切尚能維系之時,他擁有用不盡的精力與體力;然而當極限來臨,他的身體便會轟然垮塌。”
“不同器官的更迭速度各不相同,所以他會在幾天內迅速衰老,直至死去。由于身體的潛能完全耗竭,即便我利用埃達的神術,也沒辦法挽回他的生命。”尤菲接過母親的話頭,忽然又想起數個月前,她與琳覲見對方的那一幕,“理論上說,羅格曼能夠感覺到死亡來臨,也有足夠的時間留下遺囑。我不知道,為什么他沒有那樣做。”
“因為對他而言,死后的世界毫無意義。羅格曼兄長的夙愿,是親自讓帝國恢復昔日榮光。”克洛的聲音有些低沉,“恐怕正是因為這個難以實現的愿望,兄長才求助于埃達的賜福。”
“然后枉送了性命。”瑪洛琳一拳頭砸在桌子上,“要是能早點發現他的問題——”
“你們也未必能說服他吧?那個時候他除了庫倫,恐怕誰的話都聽不進去……那些反對他發起戰爭的官員,就全都被丟進監獄了啊。”琳往碗里舀了一勺濃湯,咕嘟嘟喝了兩口,“就算他清醒過來,這種神祗留下的「詛咒」……也說不定科倫斯學院長和海蘭西雅姐姐,會有辦法治愈才對……”
金發少女的聲音越來越小,最終咬住嘴唇,不再言語。房間里一時間沉寂下來。尤菲很清楚,過去的事情無可挽回,多想也是毫無益處——但很多時候,當一切發生在自己身邊,想要做到并不簡單。
侍女再次進入,送上一大盤金黃色燴飯,以及切分好的烤牛肉。她嘗了一口,清新的檸檬醬汁包裹著略帶彈性的米粒,仿佛令她的心情明亮了些。
“艾斯卡昨天寄了信來,里面也提到了埃達信徒的事情——所以說,我們不能再等下去了。”尤菲拍了拍臉頰,雙手墊住下巴,望著自己的父親,“你打算怎么辦?”
克洛維斯閉目不語,似是在下某種決心。尤菲同樣沉默著等待。她不知道父親會給出怎樣的決定,但不管是哪一種,她都必須接受。
約半分鐘的沉寂之后,當今的帝王再一次開口。
“明天上午,我將宣布羅格曼的死訊,還有死因。”他轉過臉,看著身為長姐的紅發女性,“我會同時宣布,將皇位轉交給瑪洛琳,并始終支持她的執政。”
中規中矩的答案,也是相對輕松的選擇。她看到瑪洛琳抿住嘴,揚起一抹玩味的笑容,“就這樣放棄皇位,小弟你不后悔么?”
“你比我更加適合。”克洛維斯回答,“由你來坐這個位置,我才能安心的呆在這兒。”
“你別想著偷懶。我可不會和羅格曼一樣信任庫倫,他的位置我會留給你。”
可惜沒有人能讓她交托使命。尤菲又抿了口酒,感受到屬于秋天的酸澀,“關于羅格曼的死因,你準備用哪一種?”
“你們剛剛告訴我的那種。”克洛平靜地回答道,“我們不能用謊言來應對謊言。人們需要真相。”
這不是最容易令人接受的說法——它等同于宣布和埃達對立,同時聲明羅格曼·奧萊爾犯了大錯。而即便直覺也無法告訴她,哪一種才是正確的答案。
“那老媽你呢。”琳側過頭問道,“臨冬城是怎么打算的?”
“我會支持瑪洛琳殿下,然后為王城準備一些物資。”安娜薇爾望著皇室的兩人,“臨冬城沒有多少士兵,我會安排防衛,但不會做戰爭的打算。”
“當你的屬民應該不錯。”克洛維斯吐了口氣,“可惜我沒那么好運。”
晚餐不久后便宣告結束。安娜薇爾與她的母親繼續說著悄悄話,克洛則和長姐一同去了書房。尤菲與琳一路走過南側城墻,前往西塔樓中屬于她們的住所。初秋的晚風拂過,少女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讓涼意驅散果酒帶給臉頰的溫度。
西塔樓原本是衛兵的住所。如今大部分的衛兵都已搬去別處,里面則擺滿了秘法書籍和實驗器具——一部分來自伊格爾學院,更多則是宮中的收藏。還有整整一層用于飼養各類生物,以測試某些魔藥和秘術的效果。
在她和琳逼退庫倫的第二日,克洛維斯就以此為由,授予了兩人宮廷巫師的頭銜,因此如今的待遇也不算出格。
尤菲從桌上拿起《秘術結構導論》,循著書簽翻開,靠在沙發上繼續閱讀。琳到樓下的實驗室去了一陣子,然后回到房間讀著《巨龍飼養手記》。
“這上面說的根本不對。”少女輕快地抱怨道,“龍族是雜食,而且對甜味敏感。比起只喂烤焦的肉,給一點糖果要好的多……不過反正他們也找不到龍,所以沒區別啦。”
然后房間回歸寂靜,只有兩人輕緩的呼吸,和偶爾書頁翻動的聲響——盡管此時不同往昔,熟悉的氛圍仍令她安心下來,將書本里的學識融入腦海。
夜深人靜之際,她們同床入眠。但尤菲睡得并不踏實。她夢見父親帶她前去參加舞會,馬車上除去車夫,只有她獨自一人。會場里王公貴族各自聚成一片,卻沒人在意她的到來。她四處環顧,找不到任何她認識的人。
“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看不清面容的男人對她說,“也不是你該插手的事——”
她從夢中醒來,感覺心臟跳的比平日更快,而額頭汗津津的。她睜開眼睛,凝望著城堡暗色的天頂,聽到好友的聲音帶著氣息吹入耳畔。
“做了什么夢?”琳側過身,和她臉貼著臉,“可惜你沒說夢話。”
她復述了夢中的場景,從最初到最后,然后輕輕嘆了口氣。
“我在害怕。”作為女巫,她很清楚自己的夢境意味著什么,“我擔心眼前的一切不斷變糟,也害怕曾經見過的末日真的成為現實。雖然未來可以改變,但……”
好友輕輕抱住她。“拯救世界,果然是個很難的事情,對吧?”
尤菲輕輕點了點頭。
“其實我也一樣。”琳低聲細語,“我沒見到鏡心湖的幻景,但我想象得到……無論如何,我們見過它毀滅之后的樣子。說實話,我更想現在去找到前往東方的路,然后在終結到來之前,讓我所有認識的人去那里避難——”
“但那樣不行,對吧?”尤菲接上好友的話,“這是我的責任……或許也是你的。雖然我們現在的力量,可能連庫倫都贏不了。”
“誰讓你是她的女兒呢。”金發少女呢喃道,“又誰讓我認識了你呢。”她閉上眼睛,淡金色的睫毛微微顫動,“不管怎樣,總不會有比死更糟的事兒嘛。就算真的要死……能和你死在一起,也還算好吧?”
不知為何,談起死亡撫平了她的不安。實際上兩人早就知道,但只有先接受可能的失敗,才能擁有面對的勇氣,尤菲心想。
“說起來。”琳忽然問道,“我們的敵人到底是誰?埃達?還是瑪爾?或者其他的什么?”
“神明的敵人是神明。”她循著直覺回答道,“我們的敵人是人類……或許是我們認識的每一個人,包括我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