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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白。”他感覺力氣被從身體里抽離,羅格曼犯了錯誤,可這代價實在太大了些,“……無論結果如何,麻煩你了。”
“嘿,別那么灰心喪氣的。”休斯從椅子上跳下來,朝他做了個鬼臉,“要我說,小女巫她很喜歡多管閑事,弄不好會樂意幫你的忙——大概?總之,等我們的好消息——或者不那么好的!不管怎樣,好好等著就對了!”
伊特人帶著巴拉克一同離開,換上了主管財政、農業、商業等的官員們。之后的會議變得平淡,克洛維斯一條條聽取報告,給出意見,或是尋求大學士的指點。他知道自己做的不壞——大學士向他投來的目光中帶著贊許,而官員們也多數滿意地離開。
那些通通都不重要。山雨將至——克洛本能地意識到,若是處理不當,或許奧倫帝國將在他這一代成為歷史。他雖無野心,卻更不愿成為史書上記載的罪人。
哀嘆和慌亂于事無補,他唯有盡己所能,然后由上天給予裁判。最后一名市政官員也鞠躬離去,克洛掩藏起一切不安,從王座上起身,舒展自己僵硬的身軀。
“辛苦了,萊曼老師,卡德利斯卿。”他緩緩吐了口氣,閉上眼睛整理著思緒,“我稍后去拜訪渡鴉,你們就早些歇息吧。”
“不必焦躁。”大學士如此告訴他,聲音緩慢而平穩,“轉機總會來臨,也許就在不經意之間。”
如果是那樣就好了。克洛維斯最后一個離開大廳,在兩名禁衛的護送下回到塔樓。正如瑪洛琳所說,城堡里可能有想要對他不利的人,而他的體魄遠不如羅格曼強健。大學士打算讓休斯做他的護衛,克洛拒絕了這一提議,讓對方盡快趕往教國,聯系傳聞中的「銀色女巫」。
比起自身安全,他更需要能夠幫上帝國的強大助力。
克洛在擺滿靠墊的椅子上歇息了片刻,然后提起筆,開始書寫給瑪洛琳的回信。他提及愿意支持對方繼位,以及自己的顧慮和隱憂——殺害羅格曼只是個開始,幕后的黑手想必擁有其他手段,令這場亂局向著未知的方向推進。而他們面臨的事態,將比如今的預期更加嚴苛。
他最后簽下名字,將信件裝入漆黑的信封,叫上衛兵,前往種滿喬木的梧桐庭園。
‘渡鴉’正靠在一株巨大白楊樹的枝杈間乘涼,聞聲從四公尺的高處躍下,笑嘻嘻地同他打著招呼。那是名纖細的艾爾納女性,有著銀黑相間的蓬松短發。克洛和她相當熟悉,出門旅行的頭一年,瑪洛琳將這名自然使者——兼職哨衛——借給了他;而其后的兩年,也經常派她在兩人間傳達口信。
時隔將近二十載,女性的外貌仍然與記憶中相同,似乎性格也是如此。克洛稍稍感到安心——總還有些東西不曾改變,希望三姐也是如此,他想。
“好久不見,你還是老樣子。”他露出微笑,將信件遞到對方手里,“代我向瑪洛琳問好。”
“你倒是老氣了點。”渡鴉將信揣進腰包里,拍了拍手,“不錯的園子,還有水果,感謝招待。那——在我回來以前,可別死了喲。”
女性化作一只銀灰色渡鴉——正如其名那般——隨即振翼而去。克洛凝視著對方隱沒在傍晚的天際,再次攀上塔樓的百余梯級,坐回屬于自己的書房。
忙碌的一日終于落下尾聲。他從書架上取下一本《十七國志》,翻到夾著書簽的那一頁。據說書中記敘著上一紀元諸國的興衰史——當然,克洛更相信它是憑空編造而成。不過,里面提到的政體與事件相當有趣,其中不乏能夠作為如今參考的部分。
他才剛剛翻過三頁,門外又傳來清脆的敲擊聲。克洛抬起頭,看到滿臉雀斑的羅杰走進房間,朝他躬身行禮。
“陛下,萊曼大人有要事相告,請您有空盡快過去。”大學士的書童輕聲說,“我馬上回去,就不打擾您了。”
你已經打擾過了,克洛腹誹道。不過也罷,他想起自己還沒吃晚餐——剛好去廚房拿些點心和飲料,總比一個人在塔樓中喝酒強些。
兩名皇宮禁衛隨著他從宮殿西門離開。他從廚房總管那里要了一壺甜葡萄酒,加上一籃子加熱過的香料面包。太陽已經完全隱沒,‘泰絲’從云層中露出半張臉。他循著記憶尋找水晶座的位置,卻只看到一片藍黑色的云。
向神明祈求沒什么意義,克洛心想,一切只能依靠自己。萊曼學士的府邸距離皇宮不遠,是座紅頂白墻的兩層小樓。他敲敲門,書童打開門,再次朝他行了個禮。
“請隨我來。萊曼大人正在等您。”他說。
克洛維斯隨著對方爬上樓梯。披著鎧甲的衛士踩過木質地板,留下沉悶的腳步聲。大學士的書房距離樓梯不遠,房間的門微開著,從中流瀉出一線光明。
他敲敲門,將其推開。萊曼學士從書桌上抬起頭,推了推鼻梁上的鏡片。
“克洛,你來了。”大學士緩慢地說,“讓他們呆在外面就好。有些消息……知道的人最好少一點。”
看來是個不太好的消息——然而是什么呢?紫羅蘭帝國,圣萊昂教國,菲爾聯邦,艾爾納人,還是國內的事情……希望不要和三姐有關。克洛感覺自己的心跳快了幾分,他抿緊嘴唇,從衛兵手里拿過酒和面包,將它們放在一旁的茶幾上。
“很好。不管發生什么,吃飽了才有力氣解決。你還記得我說的話。”萊曼學士滿意地看著他,“柜子的第三層有杯子,取兩個出來,我們邊喝邊聊。”
克洛維斯如此照辦了。他打開抽屜,拿起兩個嶄新的銀制高腳杯。然而他轉過臉的一瞬間,卻仿佛被人從頭澆下一盆冰水,整個人凍結在了原地。
萊曼大學士正緩緩舉起一柄十字弓,利矢反射寒光,尖端正對著他。
“你……”這絕不是在同他開玩笑,克洛心想,可是為什么……不,那些不重要。大學士已經一百二十余歲,行動遲緩,但這種距離下射中他仍然不難。若是利用桌子作為掩體,然后呼喊衛兵進來——
思維總是比頭腦快得太多。克洛還沒來得及蹲下身體,便聽見弓弦崩響,箭矢迎面而來。
而下一瞬間——
他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甚至懷疑一切只是場奇怪的噩夢。三條腿的木制茶幾躍向空中,分毫不差地擋開飛矢,發出金屬交擊的清脆鳴響。然后它展開雙翼,化作一名金色短發的少女,背對著克洛輕盈落下。
再下一刻,原本擺放其上的籃子和酒壺才雙雙著地。上好的紅葡萄酒在地毯上漫開,仿佛一片溫熱的鮮血。可惜沒人理會那些。
黑色的影子從萊曼學士背后升起,凝聚成一個兜帽覆面,全身黑袍的身型。
“你總是喜歡多管閑事。”黑袍人沙啞地說,同時抬起一根手指,“那就付出代價吧。”
光芒浮現在克洛身旁,憑空架構成半透明的門扉。粉色長發的少女一步踏出,指尖自左向右劃過,繪出一片銀白符文。
即使不懂得任何法術,克洛仍覺得全身的汗毛同時豎起,心臟仿佛要被一只巨手碾成碎屑。但窒息般的壓迫感僅僅持續了一瞬間,黑袍人仿佛被灼傷般彈回手指,符文則化作微光散落。
“愚蠢。”兜帽下的聲音發出冷笑,“你們真的以為——”
“——那再加上我呢?”
房門輕而迅速地向內打開,克洛轉頭望去,另一名粉色發絲的女性悠然而入。她隨意地垂著雙手,看起來沒有一絲威脅,與身后如臨大敵的衛兵恰好相反。
顯然黑袍人并不這么想。他不自覺地向后退去,直到后背撞上墻壁才反應過來。
“艾——”
“怕什么啊,她們又殺不了你。”粉色的女性悠然道,“快走吧,回去告訴貝亞德,我回來了。”
黑袍人一言不發地蹲下,化作陰影沒入地面。大學士眨眨眼睛,仿佛猛然清醒過來,驚疑不定地看著一屋子的人,以及手中握著的十字弓。
克洛長長呼出一口氣。他的心跳仍有些急促,卻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安心、欣喜與激動。他轉過臉,望向十數年不曾見面,卻仿佛昨日剛剛分別的女性。
“艾莉西婭。”
粉色的女性走到身邊,挽起他的手,露出他再熟悉不過的笑容。
“給你們介紹一下。”她望向與她幾乎一個模子的少女,輕快地開口,“這就是你真正的父親,克洛維斯·弗蘭·奧萊爾,羅格曼最年輕的弟弟——也是現任的奧倫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