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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這兩日的情況如何?”辛帝穿衣起身,向正在一旁端著面盆的祁昱問道。自那日謝慶岱被捉后,已過了兩日,他不愿看那謝燾的嘴臉,便一直稱病,兩日未上早朝。
文武百官皆以為他在逃避,心里盤算著這次丞相與皇帝的爭斗,怕是又會以丞相獲勝告終,只有少部分皇帝的心腹才知道,皇帝這是在為即將到來的變天做準備。
祁公公垂首答道:“太醫說皇后平日里對自己的身子多有疏忽,身子虧損得厲害,不過……大多還是心病所致。”
“心病?”辛帝想到了什么,譏笑出聲,洗漱完畢后,吩咐道:
“今日的早膳,朕要去坤德宮用。”
祁公公應了一聲,“皇后現在正在與吳婕妤共有早膳,奴身這就派人過去通知一聲。”
“不用了,朕直接去便是。”
辛帝身形一頓,心頭止不住地怪異,自吳心箴入宮后,皇后便對她莫名地友善,往常若是有妃嬪入宮,皇后向來是冷眼旁觀到底的。
他也曾懷疑過皇后是否別有居心,可是曾派宮人暗地里觀察過,并無異常,索性就隨了她們去,后宮安寧,也算是幸事了。
只是當辛帝一腳跨進坤德宮的主殿門時,那份怪異又雜然而起,并且久居不下。
因為他瞧見皇后正在與吳心箴共看同一本書冊,皇后清越的聲音正巧落入了他的耳中:
“這后宮里旁的沒有,只有兩個東西特別多,一為極度扭曲的人心,還有另一個是規矩,上至妃位的品階,下至妃嬪間的送禮,都極為講究,無時不刻都得淡泊自抑,現在我同你仔細說下具體的事宜……”
辛帝的眉頭深皺,凡是入宮的妃嬪,都會受到女官的宮訓,只是還從來未有皇后親自教導這一說,況且她們正在看的那本《欽定宮中現行則例》,是只有皇后才需要熟識的書目。
素來扮作男裝的吳心箴,學的可都是夫子所授的仁義禮智信,何曾接觸過這些繁瑣的禮節,聽得懵懵懂懂,許多不明白的地方,只能小心謹慎地詢問皇后,好在皇后雖然身子不爽,但性子溫和,一遍又一遍地解著她的惑。
吳心箴頷首,表示自己理解了,還欲再問出一處不清楚的地方,卻因為一時情急,被唾沫給嗆住,咳得眼淚都流了下來,還沒能止住。
皇后也很是無措,連忙吩咐侍女,“快!速速端杯凈水來!”
辛帝看到此景,連忙小跑了進來,一個勁地給吳心箴順背,卻還不見好轉,余光忽然瞥見桌上的茶盞,連忙拿了過來,遞至吳心箴的嘴邊,“來先喝一口茶潤潤嗓子。”
不料卻被皇后一把奪了過去,“不行!這水不能喝!”
皇上聞言,心中一突,凌厲地刮了一眼那個茶盞,暫時沒有心思計較,連忙接過了侍女匆忙送來的凈水,慢慢送至吳心箴的嘴中,見她逐漸平緩,才松了一口氣。
吳心箴有些尷尬地沖他行禮,卻被他制止住。他緊握著她的手,語帶責備,“也不小心些!”她瞥了一眼皇后,覺得此時與皇上親昵實在不合時宜,只得干笑兩聲。
辛帝將眼底的森然盡數掩埋,關懷地撫了撫她的額頭,“朕與皇后還有些要事需要詳談,你先回宮,朕一會兒便來。”
吳心箴早就想離開這個地方了,如獲大赦般退出了坤德宮。
辛帝眼里最后的一絲柔意,伴隨著吳心箴的離去,而徹底消失殆盡,他冷聲吩咐道:
“宣太醫!”
皇后面色慘白,身子僵在原地,不敢看他。
不一會兒,太醫便攜著藥箱而至。辛帝一指皇后手中的茶盞,語氣凌厲,“給朕查清這里面裝的為何物。”
太醫行至皇后身邊時,后者還緊緊握住手中之物,不愿讓他查看,直到皇帝命近侍奪了過來,她才罷手。
太醫抹了把額前因壓力所致的汗,揭開茶蓋一聞,倒吸了一口涼氣,未免錯判,又聞了許久,方才顫抖地合上蓋子,匍匐跪到地上,“皇上,這……這水里有油菜子、圣地、白芍、當歸、川芎等藥材。”
皇后緊抿著嘴唇,面上比剛才又白上了不少。
辛帝聽了疑惑,“這些東西湊在一起有何功效?”
太醫猶豫了片刻,答道:“以水煎之,于月事凈后,每日服一劑,連服三日,可避孕一個月,若是連服三個月,可長期避孕。”
“轟--”的一聲,辛帝猛然掀翻了桌子,拂手給了皇后一耳光,“好你個謝氏,就知道你叫心箴日日來此處沒安好心,竟是留著這么一手!奪走了朕的兩個孩兒還不夠嗎?今日湊巧是被朕碰到,后宮還有多少妃嬪被你這般陷害過”
謝蘊玉趴在地上,連氣都不敢喘出聲來,頭深埋,讓人看不清其面上的表情。
辛帝強忍住內心的怒火,猛然起身,往殿外走去,行至門口時,卻生生地止住了腳步。
他忽然憶起楊珥曾有一次問他,“皇兄,皇后這幾年未懷上子嗣,是因為你背后手腳的嗎?”
緊接著他便嚴聲地駁斥了她,“胡說!朕從未做過這等事!”無論他有多么痛恨謝家,但他不會絕情到對自己的親骨肉下狠手。
他不會,不代表謝蘊玉不會!
他驀地回過頭,面色陰沉地問道:“這茶水喝多了,可是會對身子有害?”
太醫嚇得身子像篩糠似的,回得結結巴巴,“長期……服用此藥,會造成經期不調,自是……自是會使身子虧損。”
皇帝忽然大笑起來,驚得皇后詫異抬頭,見到他眼中自嘲的味道后,驀地怔住,心中大亂,“皇上!不,您聽臣妾解釋……”
卻被他咬著牙,一字一句地打斷,“來人!傳朕旨意,封鎖整個坤德宮,任何人不得進出。再去通知文武百官,從明日起,恢復早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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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天色初曉,文臣武官步履匆忙,似急著趕至早朝,面上又帶猶豫之色,他們心知今日會是渾噩的一天,也是永遠躲不過的一天。
楊珥比百官早到半個時辰,已然在殿內明黃的垂簾后坐好,朝堂上的人因相隔甚遠,注意不到簾后安坐的她,但她卻可以將整個朝堂盡收眼底。
一個、兩個、三個……她心里默數著陸續到殿的官員,今日過后,無論他們站在哪一個方,往后心中只會有一個圣上!
未幾,殿前已經站了黑泱泱一片的官員,林無意因著今日的布置,早先時候就已恭候在自己的站位上。
緊接著,一道溫文儒雅的身影漫步而來,入門之后便有不下十數的朝臣與他含笑問候,楊珥眼睛微瞇,杜光慈還是一如既往地慣會逢迎客套。
只是看到他不停地眨眼時,她心中驀然燃起了些許不安。她記得,從小,只要他處于緊張的時候,便會不由自主的眨眼。今日,莫非會有什么讓他難以靜心的事情發生?
但愿是她多想了,今日可由不得任何差錯。
直到最后一位精瘦的老者掖手踱步進來后,滿朝文武才算到齊了。
楊珥雙目如鷹似的刮在那名老者的身上,心中詫異萬分,沒想到這才幾日不見,向來神采奕奕的丞相大人,竟會顯得這般老態,眉眼下垂,似有煩憂之事堆積心頭。
她不由得冷笑了一聲。
這時,珠簾碰撞的聲音響起,百官深知這是皇帝頭冠前的珠串因走動而發出的聲音,心有默契地緘口。
待辛帝著龍袍,信步登上御座,便聽到謁者高呼了一聲,“跪拜--”,百官聞言,身形齊齊匍匐在地。
禮畢,百官歸位,有一人卻遲遲不起身,辛帝只凝神望著腳下,當作未見那人的異象。
丞相也沉得住氣,緊緊地貼在堅硬如鐵的地上,連身子都不見歪斜半分。朝堂頓時陷入了一陣氣氛微妙的沉默。
盞茶的功夫過后,辛帝微微一笑,“朕剛才走神了,不知謝卿為何長跪不起?”
“老臣有罪!”謝燾急呼,言語間的哽咽,差點讓楊珥都被他給蒙騙了過去。
“哦?”辛帝裝作疑惑,“愛卿此話怎講?”
謝燾搖曳地直起酸麻的腰身,聲色動容,“老臣那個逆子……”
“等等!”卻被辛帝給高聲地打斷,“既然愛卿提及了那位罪臣,朕便讓你們父子倆團聚片刻。來人,將謝慶岱給押上來!”
朝臣不由自主地撇頭望向殿門前,身上拷著枷鎖,被兩名侍衛攙著進來的謝慶岱,身上不見血跡與傷痕,只是精神萎靡,雙眼有氣無力地睜著。
他一進門,目光便黏在朝堂為首的那位幾乎在一夜間,銀發遍布滿鬢的老者身上,那人是整個朝堂上,唯一一個未回頭看他之人。
謝慶岱極力吐了兩個字出來,“父親……”
謝燾身形一震,仍克制著自己不愿回頭,顫音中帶著痛心疾首,“老夫沒有你這不守君臣之禮的逆子,切莫張嘴胡說八道!”
謝慶岱眼中一片絕望,他比任何人都要了解自己的父親,自己怕是已經成為了一顆棄子。想到此,身上再也找不到半分支撐著自己的氣力,若不是侍衛緊緊的架住了他,現在只怕早已癱倒在了地上。
辛帝心下微沉,百官更是大驚,以為剛才丞相跪地不起,原是為了給罪子求情,沒想到竟是為了表自己忠君的決心,皆是不免暗嘆謝燾的心狠手辣,決不允許旁人侵犯到自己一絲一毫的利益,哪怕是血肉之親,都可以在一個呼吸間棄之如敝履。
楊珥瞇了瞇眼睛,看來用這謝慶岱的性命逼那謝燾狗賊讓權,是行不通了。依她多年來對謝燾的了解,早就猜到會有此局面,也勸阻過皇兄,只是不知道皇兄為何這般篤定地選擇今日攤牌。
朝堂一時又陷入了難言的沉默。
杜光慈目光在辛帝與丞相之間游離,見丞相懇切地沖他點了點頭,他遲疑的閉眼,腦海中出現的都是那日在將軍府的假山之后,楊珥與林無意那似要揉入骨里的親吻。
再睜開時,眼里一陣猩紅,他快步行至辛帝面前,面露恭順,跪下道:“皇上,臣有一事啟奏。”
辛帝心里有些發緊,心知他此時出頭,定沒好事,勉強牽了牽嘴角,“杜卿的事若是不急,可退了朝來宣室殿與朕詳談。”
杜光慈忙拜了一拜,大急道:“皇上,微臣所稟之事萬分緊要,半刻都耽誤不得。”
朝臣不由得將目光全部聚集到杜光慈的身上,議論聲漸起,辛帝只得耐著性子,深吸了一口氣,睨了眼杜光慈,“說!”
楊珥也屏住了呼吸,生怕杜光慈說出些什么不合時宜的話。
可是,觸及到杜光慈決然的神色后,她險些驚呼出聲!
“皇上,那林無意犯了逃役與欺君的大罪!他的真實身份實是犯了死罪的彭太尉的親弟--彭希棠!本應流放到西地服奴役,沒想到卻以死遁之法脫身,現竟還無畏地到朝堂求得了一官半職,這般枉顧王法,該當死罪!”
群臣震驚!
杜光慈出奏時,滿面的慷慨激昂,唾沫直指站在不遠處持節的林無意,后者卻一副淡然溫和的樣子。
楊珥見林無意瞳孔微閃,心知他顯然是在思慮著該如何應對面前局面,但他這樣寧靜如云的樣子,倒讓她焦急不已,不知其是真有底氣應付,還是只是虛張聲勢。
上次春狩時杜光慈和謝慶岱算計請來王麻子,陷害林無意一事,辛帝早已知曉,三陽縣的線索算是徹底斷了,以為短時間內杜光慈應是不會輕舉妄動,沒想到這才過了不足半月,他竟大膽地將此事公之于眾。
還挑在這個節骨眼上,顯然是想拉一把丞相。那樣謹小慎微的御史大夫,竟教出了一個這樣精明的兒子,倒著實讓辛帝意外得很。
他故作意外,“什么?杜卿,這事可不能隨意揣度啊,可有證據?”
杜光慈睨了一眼林無意,笑得肆意,對辛帝拱手道:“自是有的,證人已在殿外。”
楊珥心中狐疑,證人?除了王麻子以外,還有什么證人?
辛帝微哼一聲,“宣!”
適時,一重一輕的腳步聲響起。楊珥望向來人,瞳孔登時張大,抑制不住心中的焦急,竟猛然從位上騰起,不小心碰著了一旁的赤柱,發出了“嘭”的一聲響。
杜光慈聞言,眉頭一挑有些疑惑地看著簾幔一眼。
楊珥已然顧不得他的察覺,因為他帶來的證人,竟是戴氏和聰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