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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慶岱聽到林無意對仆人的叫喚,先是一愣,隨即欣慰一笑,沖楊珥解釋道:
“家妹聽說林將軍的廚藝極佳,吵著讓他為自己做個拿手好菜,這不,剛才勞煩他親自去灶間下了一碗面。”
楊珥微微頷首,原來林無意剛才額前的白色粉末,是面粉啊。
一時間,又憶起那段她還在三陽縣的日子,他為了不耽誤書院的講學,每日天還未亮,便起身到嚴老家和面,每每都大汗淋淋,仍一聲不吭,拿那些血汗錢,補貼家用之余,還會貼心的給她買禮物。
謝萼齡撒嬌的語氣將她的思緒拉了回來,“無意待我真好。”
林無意笑笑,未置一詞,看著仆從謹慎地端著用青花瓷碗所裝的湯面走來,雙手接過,遞到了謝萼齡面前,“嘗嘗吧。”
一旁看熱鬧的杜光慈插了一句,“謝二小姐好福氣啊,我等旁人倒是沒這等口福了。”
林無意欠身致歉,“今日實在太忙,只得了做一碗面的時間,日后找個在座的大人們空閑的時間,無意一定會親自下廚款待一番。”
這些客氣話,楊珥無心聽聞,只緊緊地盯著謝萼齡手中的那碗面。
謝萼齡細咽了一口,驚訝之色緊接著便浮上了面容,毫不掩飾地稱贊道:“無意,這面實在是太好吃了!你以后常做給我吃吧!”
林無意遞了一條手帕給她,笑得溫潤。
楊珥心中一“噔”,她知道這面會有多好吃。
可那謝萼齡是個喜新厭舊的主,宴席開始后,上了不少的新菜,她便將面放到一邊,再也不管不問。
楊珥眼睜睜地看著面條被湯水泡得發脹,眉頭緊蹙。她的目光很是炙熱,林無意早就感受到了,終是忍不住問道:
“長公主對臣下的面也很感興趣?”
她望向他,這二郎長大了,還長壞了,眼里的戲謔絲毫不掩。
她沉著臉,語氣不溫不火,“本宮只是覺得,你的心意,不該被這樣浪費。”
他眸光一動,壓根就不在意謝萼齡如何對待那碗面,倒是更在意她的這句話,耐人尋味。
謝萼齡更是譏笑不已,她的東西還輪得上別人做主?當即欲惡言相對,卻忽然別有意味地笑了起來,“小女食量頗淺,實在是吃不下了,要不長公主替小女吃了吧?這樣就算不上浪費了。”
楊珥聞言一怔,杜光慈更是呵斥出聲,“胡鬧!長公主怎么可以吃你剩下的食物?”
謝萼齡被吼得一愣一愣的,連忙委屈地看向林無意,卻見林無意低頭沉思著什么,并沒有理會她,只得又望向謝慶岱,嘟囔著嘴:“哥哥!”
謝慶岱連忙拍了拍杜光慈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眾人皆知杜光慈素來與楊珥親善,他會為她出頭,實屬常事。
不過謝慶岱并未制止妹妹的言行,而是有些玩味地盯著楊珥,他也很是好奇,心比天高的長公主,究竟會如何翻臉。
出乎眾人意料的事卻發生了,楊珥面色沉靜地說道:
“如此,也好。”
林無意震驚抬頭。
此時的謝萼齡忽然有些后悔剛才說的話,這碗面乃林無意親自給她做的,她就算是倒了喂給狗吃,都不愿與她人分享,更何況這人還是楊珥。
她的面色很是不好,心下忽然一動,拿起林無意面前的白酒,果斷地倒入了面碗中。
楊珥瞳孔大張,“你!”其余人皆是不明所以。
她倒完了白酒猶覺不夠,還把自己手邊的石榴蜜水也一股腦地倒了進去,最后不忘拿筷子攪拌均勻。
鼓搗了好一會,才示意身旁的侍女將碗端到楊珥的桌前,“長公主,請用!”
“謝萼齡!你欺人太甚!玥兒,你不要吃!”杜光慈咬牙切齒地道。
謝慶岱的神色變得愈發古怪,面上雖責怪地覷了一眼謝萼齡,心里卻是拍手稱快,期待著好戲。
林無意則很是復雜地看向楊珥,面色不明。
楊珥凝神于面前已被染成紅色的面條,還未入嘴便聞到了沖天的酒氣。絲毫未見猶豫,拿起筷子就大口地吃了起來。
在座的人又皆是一驚,杜光慈以為她是因為面子才硬逼著自己吃的,忙喚道:“夠了夠了!玥兒,吃一口就行了!”
楊珥沒有理會他,只悶頭地往嘴里送,酒氣與蜜水混雜的令人作嘔之味深深沁到了面條里,原想著快點吞下去便好了,可是剛吞進胃中,卻又被酒水灼燒得火辣辣的。
再也難以下咽,只得鼓在腮幫子里,自顧自地咀嚼。自始至終她都沒有因為慪氣而偏要吃這碗面,可是只要一想著她可能是最后一次有機會吃他所做的面條,便怎么樣也不愿撒手。
吃到后來,連作壁上觀的謝慶岱都有些看不下去了,幾度伸手欲阻止她。
謝萼齡倒是嗤笑連連,想看到死要面子的她能做到何種程度。
越塞越多,一不留神便嗆到。她掩嘴猛咳一陣,嘴里的面條殘渣堆積,嗆得滿臉通紅仍不止,杜光慈忙吩咐下人去找痰盂來,又嫌下人做事太磨蹭,忍不住親自離席大跑著去拿。
“吐出來!”一只修長的手遞到了楊珥的面前。
她咳得顫抖的身子一頓,怔怔望向了手的主人林無意。隨即大搖了頭,別臟了他的手。
他眼中閃過一絲焦急,催促道:“快啊!”
謝萼齡氣得跺腳,“無意!你管她干什么!”
林無意再也支不起好臉色待她,吼了一句,“誰準你這樣糟蹋我特意為了準備的食物?”
她登時噤聲,知道自己倒酒又倒茶做的實在的理虧,卻初次被林無意這般對待,心里十分受屈。
楊珥又是一陣翻山倒海地咳嗽,再也強撐不住,全部吐到了林無意的手上。粘稠污穢混了一手,林無意連眼睛都未眨一下,另一只手一下又一下輕柔順著她的背。
楊珥再也受不住他眼中的擔憂之意,忙推開他,跑走了。
端著一個面盆跑得上去不接下氣的杜光慈,此時也回來了,卻只見到林無意在用帕巾擦拭著手,席間氣氛一度凝重。
他恍然間明白了過來,有些頹然地扔掉手中的面盆,滿含深意地道了句:“林將軍還真是舍己為人啊!”
林無意微微一笑,“杜宗正哪里的話,這是我的家宴,我自然要盡自己的本分了。”
然后便借著梳洗的理由離席了,絲毫不顧杜光慈暴風雨欲下的陰沉臉色。
把嘴里的東西吐盡了后的楊珥,氣也順了過來,便沒有那么難受了,只想快點離開那個覺得丟人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