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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個在紫禁城掙扎的人,心里都有一片外界濁氣無法沾染的圣地。而對于杜光慈而言,只要有楊珥在的地方,就是心中的那片潔白無瑕之地。
此時的他,下了早朝,沒有回府,而是來到了楊珥的寢宮。曾幾何時,他來這里從來都無需通報,可是現在,他卻已經在殿外站了好一會了。
過去三年里,即便受到過無數次這樣的待遇,他也從未停止過來看望她的腳步。因為他清楚地知道,以他們二人間的關系,如果他再顧及顏面止步不前,怕是再也沒有了轉圜的余地。
衣袂拂動樹葉的聲音驟然響起,在空無一人的宮前顯得尤為刺耳。杜光慈眼皮一跳,身后隨行的侍衛驀地朝草叢間掠了過去。
緊接著,“哎喲”聲起,一個身材瘦小的小太監便被他給拖了過來,雙腿打顫,大驚失色地匍匐在地上。
杜光慈俯身,伸手摁住了他的額頭,讓他得以和自己平視,語氣很是凌厲,“什么人?鬼鬼祟祟地在長公主這兒干什么?”
小太監眼珠子亂轉,語氣結巴,“小的名小小小……小益子,剛才是在……是在出恭……”
杜光慈搖首,吩咐道:“捉起來吧。”心里冷笑,穿著褲子出恭?他一向對楊珥此地的人事物最為上心,只一眼,便看出了這太監不是這個宮里的人。
侍衛應了一聲,二話不說地便把小益子給拎了起來,雙手死死捆住。
小益子的下半身宮服頓時濕了一大片,帶著腥熱的尿騷味傳來,他大聲哭喊著,“大人!大人!小的說實話,求您不要帶小的走!”
杜光慈嫌惡地揮了揮面前的空氣,皺著眉對他噓了一聲,“小點聲,別打擾到了我們玥兒。”
小益子死命點頭,壓低了聲調,急急推脫,“都是方公公命小的這樣做的,小的也是迫于無奈才在長公主的膳食中參雜合歡皮,求大人饒小的一命!”
杜光慈聞言,怒不可遏,這合歡皮一般是用來助眠的藥物,少食無妨,多食會讓人精神異常,甚至會致癲狂。他大力地朝小益子的胸口踹了一腳,“方公公?哪個方公公?”
小益子面露猶豫,侍衛拿劍柄猛砸了一記他的腦袋,“還不說?想見血了再說?”
他連忙渾身篩糠似地跪了一個響頭,“說!我說!是魏昭儀身邊的方公公!”
杜光慈的眉頭蹙得更深了,魏昭儀?她和楊珥似乎從未有過什么過節吧?眼里閃過一陣戾氣,對身后侍衛厲聲道:
“把他壓下去。”侍衛眼疾手快地捂住欲呼救的小益子。杜光慈眸中柔意漸漸,“動靜小些,別驚動了長公主。”
他知道這幾年來楊珥因為朝堂上的事,愈發沉悶,不想再讓任何事增加她的煩心。
剛把小益子的事給處理了,就見殿內有位宮女小跑了出來,說是長公主睡醒了,將他迎了進去。
有些時日未見那令他日夜牽掛之人,步伐不免有些匆忙。甫一進房門,便見楊珥厭怏怏地伏在窗臺邊。
他心中一慌,她的病態顯然是方公公背地里的勾當所致。隨即又忽然一喜,暗自寬慰著自己,近來她老是以各種理由回避自己的相見,原來并不是厭煩他,而是真的身體抱恙。
楊珥覷了他一眼,也不說話。其實這是自他強硬地將她帶回宮后,二人相處的常態。
他關切的問道:“病了可有就醫?”
“嗯,太醫說并無大礙,多休息一下就好了。”楊珥說話的底氣有些不足,顯然是身體乏累所致。
她瞥了眼窗外種的那棵挺拔的槐樹,這樹是她兩年前回宮所種,整日費心澆灌,原因無他,睹物思人。
每每坐在槐樹下時,便會想著,相隔甚遠的那個人,是不是也正在槐樹下想她呢。
看林無意那日眼里壓抑的深情,應該是想過的吧。
自上次痛徹心扉的一吻過后,半月已過,她才真正面對自己內心中一直不愿承認的那件事,她愛上了他,徹底的。
一直以為他還年幼,他是彭大哥的弟弟,對他也只會有照拂之情,所有一切,皆是因著對彭家的愧疚才這番的上心。可是半月前那樣近距離的碰觸,她才真正的意識到,自己一直是把他當作男人看的。
他的清雅超脫,讓她惱,他的憤怒無助,讓她痛,他的絕望轉身,更是讓她淚。
哪怕他現在還是瘦弱肌黃,個頭還是與她一般齊,喉結沒有這么飽滿,她仍深信,她心中的堅冰,只有他一個人可破,永遠地,只他一人。
只是,他現在,怕是此生都不愿再沾一滴雄黃酒了吧,猶如厭惡她這般。
每每想到此,她便不免心悸,食欲不振,睡得更是不安穩。她日前曾找過皇兄,向他坦白過林無意的身份。
誰料皇兄竟是一直都知其身份的,更是有意提拔,甚至把希望寄寓到彭家后人的身上,當然,林無意會投靠丞相,是出乎辛帝意料的。
楊珥三番五次向皇兄懇請,放林無意遠離朝堂,皆被他嚴辭拒絕,現在更是對她避而不見,這讓她如何能不憂慮?身子日漸消瘦,以致染上了病痛。
杜光慈面上陰晴不定,暗罵太醫署的那些庸醫,玥兒本來就是因為多食了致眠的合歡皮,還讓她多睡,這病不愈發嚴重才怪。
心里掙扎許久,卻仍決定將小益子的事掩蓋過去,莫讓她還需惦記安枕之事。
他換上了一個自然的笑容,“我府上最近來了一個南方的廚子,手藝極佳,我將他送到你這來如何?”
她提不起興趣,“何必這么麻煩你。”
他面上微微一滯,這么久了,還是沒法習慣她待他這般疏離。一想到今日若不是自己碰巧撞見小益子,后果定是讓他痛心疾首的,他就難以心安!必須安排自己人在她的膳房里,萬不可再讓她置于危險之地!
他很是熱情,“不麻煩的,據說那廚子的家鄉是江城郡,你不是老說那地的飯菜可口嗎?他燒得一手好菜定能合你心意!”
聽他提到了“江城郡”三個字,楊珥的面上才稍稍有些波瀾,微點頭,算是應下了。
杜光慈高興得揚眉,這才徹底放下心來。這時,門外有位盈盈玉貌的侍女走了進來,沖他得體地一福。
他對她有印象,是自小就跟在楊珥身邊的,好像叫……暮云。
暮云唯唯諾諾地行至楊珥身前,恭敬地遞了一副請帖給她。楊珥疑惑地接了過來,展開細看,情不自禁地緊抿了嘴唇。
這是林無意請她去府邸赴宴的請帖,說是喬遷宴,其實就是每個新官上任為了讓自己更好的融入京中權貴,都會舉辦的一場家宴。
他怎么還有心思設宴?這時候不是應該想著怎么辭官嗎?
杜光慈看那請帖面上的青松暗紋,便知其來歷,笑得嘲弄,“區區一個懷化大將軍,還妄想著能邀請到長公主?今早我也收到了這則請帖,草草一看便丟擲一邊了,玥兒你也不用放在心上。”
不!這場宴會她必須得去,她要去看看他到底在搞什么鬼。
她支起身子,吩咐暮云給她準備出門的行頭,然后將請帖隨意一扔,裝作莫不經心的樣子回應道:
“久病居于房中,我都快悶死了,就借這個由頭出去散散心,你不想去可不去。”
杜光慈驀地一怔,顯然是沒想到她會要去赴宴,凝眸沉思片刻,隨即釋然,聽說這懷化大將軍是丞相黨羽,估摸她是去摸人家底的吧。
他支吾了片刻,“那我與你一同去吧。”
她神色淡淡,不愿與他多言,隨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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將軍府地處官僚豪族偏愛扎堆的京西,從皇宮的西門坐馬車,盞茶功夫即到。
待杜楊二人到達之時,將軍府前早已門庭若市,來往馬車一刻也不停歇。楊珥眸中神色漸沉,看來林無意是要將整個朝堂都給請過來啊,這是在給她下戰旗嗎?
剛下馬車,杜光慈便頻頻與旁的大人打招呼,他們杜家是京中出了名的笑面虎,人緣頗好。楊珥倒是冷臉了一路,反正她一直都是不招人待見的,現在心情也不甚明朗,沒心思客套。
她對杜光慈這官家的一套最是不喜,腳步較快欲拉開二人距離,誰料那人如狗皮膏藥般粘了上來。
她步伐變得更快了些,卻沒注意到前路,險些撞到出府的一人,下意識地道完歉后,才發現那人卻目不轉睛地盯著她看。
這人舉手投足間儒雅萬分,面上卻透著孤絕陡峭,面上雖毫無表情,卻讓她覺得寒從腳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