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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我走。
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卻仿似花費了一生的力氣,他艱難的吐著氣,不停重復的,便是這三個字。依依一直以來的自我建設,瞬間坍塌,揚起的塵囂迷了心,糊了眼,讓她根本看不清眼前的一切。
淚珠滴落在左父干褶的臉頰上,滴落進他的眼角里,他渙散的目光漸漸聚攏起來,落在依依的臉上,帶著祈求,帶著渴望,他再次重重的喘著氣,努力的發聲,重復著那三聲旁人根本就聽不懂的音節。
只是他并沒有清醒多久,虛弱再次襲來,他又昏迷了過去。
依依緊緊的攥著秦少卿的胳膊,用力得骨節都翻了白,咬牙將哭聲壓了回去,目光直直的看著左父不知在想什么。
秦少卿嘆氣,伸出空著的手撫上她的眼簾,遮住了她的目光,輕聲在她耳邊說:“依依,別為難自己。”
晚上,依依給方萍打了電話。第二天一早,方萍便來了醫院,坐在左父的病床前,摩挲著他的臉頰貼著他的耳朵絮絮叨叨了許久。而后喚來了醫生,十分冷靜堅決的對醫生說:“拔管。”
醫生說了許久,見方萍依舊堅持,便也放棄了勸說,喊來助手護士一陣忙碌,將相關設備撤了下去。
方萍撐著肚子給左父擦洗身子。盡管每一次彎腰附身都很艱難,但她仍舊動作輕柔的為他擦拭著肌膚。因為病痛,左父的皮膚早已經緊緊的貼附在骨架上,渾身沒有多少肉了,臀部還因長期臥床生了褥瘡破了皮,可方萍臉上一點嫌棄的神色都沒有,反倒是目光里氳著水汽,帶著情深,極盡繾綣。
用了將近兩個小時,方萍才算是擦拭完畢為他換上了一身干凈的衣裳,重新坐在了病床邊上,定定的望著他,輕嘆一聲:“老左呀,放心吧……”
依依早在醫生拔管的時候就來了醫院,這會兒見她都收拾妥當了,才和秦少卿一起進了病房。剛一進門,便聽到她這句輕嘆,神色十分復雜的看向了她。
這個女人,她是真心恨過的,可如今,她卻也恨不起來了。
下午左父再一次醒了過來,這一次他不再努力試圖說話,而是虛張著嘴,眼里含著三分解脫,三分不舍,三分恍然,還有最后一分,是深切的不甘。他很快又睡了過去,從此再也沒有醒來。
按照左父的意愿是想葬回老家,所以葬禮安排在了老家。次日他們便安排了火化,由小馨爸帶著依依幾個小輩扶骨灰盒回鄉,而小叔先行一步回去做安排。
帶著骨灰回到鄉下,小叔早已在老屋搭好了靈堂,鄰里的鄉親得到訊息,也都陸陸續續的趕來幫忙。左父沒有兒子,按著鄉里習俗,得由女婿或是侄子來戴孝,依依和秦少卿到底沒結婚,所以這算不得是女婿,偏偏這幾兄弟要么生的是女兒,要么就還是光棍一條,一下子眾人都愁了起來。秦少卿知道了,立即站了出來,很是不滿的對著依依說:“這你怎么不早跟我說,我還當什么事呢。”
說著將孝子的裝扮穿戴了上去,左家兄弟幾人面面相覷,但也沒阻止,只是意味深長的對依依笑了笑,然后將秦少卿拉到了一旁,一邊幫他系上麻布條,一邊說著一些需要注意的事項。
整個儀式要進行兩天一夜,晚上直系小輩還需要守夜。接近凌晨的時候,幫忙的鄉親們都陸陸續續回去了,左家兄弟幾個也都輪著去休息,后半夜還有幾場法事,小輩們也就是在靈堂邊上的小房間里假寐一會兒。依依睡不著,秦少卿便陪著她坐在靈堂外的長椅上,有一搭沒一搭的閑聊。幾個做法事的老道士坐在另一邊,畫符的畫符,折黃錢的折黃錢,間或用家鄉話說上幾句。
漸漸的幾人也沒再說話,只是靜靜的做著手頭的事。直到快一點的時候,一輛車停在了老屋外邊的空地上,商怡一身素黑,神色淡定的從車上下來,一言不發的朝他們走來。
依依看到她,立即起身,吶吶的喊了聲:“媽,你怎么……”
“好歹也曾夫妻一場,我來給他上柱香,送送他。”商怡淡淡的說道,徑自走進了靈堂,抽出一把香就著香燭點燃,虛拜了幾下,將香分成幾柱□□了香爐里,然后就靜靜的望著他的遺像,一言不發。
依依有些擔心的跪坐在她一旁,幾次想開口,但都憋了回去。商怡似是終于察覺到了,瞥了她一眼,笑了笑,輕聲說道:“放心吧,我沒事,你去歇會兒吧,一會兒你們還要做法事呢。”
“那……有事你喊我。”依依叮囑了一句,離開了靈堂,坐回到秦少卿的身邊,想了想,還是有些不放心,小聲沖著秦少卿問了句:“你說,我媽不會出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