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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離得不遠,兩人也沒有打車,就順著柏油路兩邊的林蔭道慢慢的向前走,也不在意是否是往酒店去的,就這么靜靜的并肩牽手前行著,誰也沒有開口。
過了許久,兩人走到一所小學門口,依依站定在校門口前,望著道路兩旁依舊綠意蔥蔥的香樟樹,還有校門口那刻著校名的布滿爬山虎的假石,目光漸漸氳了霧。
“上小學的時候,媽媽的工作漸漸忙了起來,他在大學任教,時間多,擔負起了接送我的任務。那時候小學門口也有像這里這樣濃密的香樟樹,枝葉繁密得重重的垂下來,夏天的時候,樹上會有小毛刺,還有毛毛蟲。放了學,他喜歡背我走上一段路,用大掌將我托得高高的,我伸手就可以觸碰到那低垂下來的枝葉,所以那些小毛刺,蠕動的毛毛蟲我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每次我都會被嚇得縮回來緊緊抱著他的脖子,他則是哈哈大笑。我會生氣的不理他,然后他就會在家巷子口的小賣部給我買一個甜筒哄我。第二天再樂此不疲的繼續這樣做。”
“慢慢的,媽媽的工作越來越忙,還常常要出差。為了我的身體健康,他只好學著下廚做飯。一開始他總會砸鍋摔盤手忙腳亂,做出的菜不是焦了就是口味重得根本不能下咽,他只好跑到鄰居家要來一些菜給我下飯,自己則吃那些難以下咽的菜。到后來,一個人也能游刃有余的做出一桌美味的宴席,而且口味好得讓人贊不絕口。廚藝變好了之后的每一年我生日,他都會早早起床去菜市場買好新鮮的食材,為我準備一桌美食,全是我愛吃的菜。”
“小學三年級的寒假,奶奶去世了,整個葬禮他都是神色淡然,甚至說起往事還可以跟旁人談笑風生。那時我心想,奶奶待他那么好,他為什么一點也不傷心。可是后來奶奶下葬完的那天半夜,我醒來上廁所,經過奶奶生前住的房間門口時,聽到他壓抑的痛苦聲,我透過門縫偷偷的看到,他抱著奶奶的照片,低低的問著為什么,為什么還沒好好的讓你享福,你就早早的走了。后來長大我才明白,他在人前笑的多歡樂,多灑脫,不過是戴著面具假笑迎合,他的淚是流在心里的,流在黑暗里的,是不能讓人看到的。明白這些后,我也曾發過誓,以后一定要早早的讓他享福,不會等到來不及再去后悔。”
“奶奶走之后,每年的寒暑假他都會送我去外公家,他說,老人家最想最念的就是小輩的陪伴,要趁著人還在,多陪陪老人。勿待子欲養而親不在,徒增悔恨。他說的話,我都記得,可是怎么現在,卻做不到了呢……”
“上初中的時候,有一次因為頭疼,我早早的請了假回家休息,誰知睡到晚上卻燒了起來。當時的我燒的迷糊,只知道喊媽媽,他急沖沖的跑進房間將我抱出來,我哭著鬧著要媽媽,卻只得到媽媽一句明天會議的文件要趕,讓他帶我去醫院就好。當時我靜了下來,他背著我攔了車,一路上我沉默不語,他一味低聲安慰,媽媽要忙,爸爸在,爸爸陪你,別怕……”
依依笑笑,笑意卻不及眸底,滿目戚戚,俱是自嘲,“其實那時候,我已經很久很久沒見到媽媽了,那天回家知道她在家,所以才會借著生病撒嬌。可是沒想到,最后她還是選擇了工作。那天在車上,我一直不說話,那時候我心里對媽媽是有怨恨的。我想她大概并不愛我,我只有爸爸,沒有媽媽。”
“在那十幾年的光陰里,媽媽很少出現,記憶中最多的是她匆忙趕赴各種會議的身影。陪伴我最多的,給予我最多溫暖的,是父親。可是在后來在他們離婚的時候,我卻選擇了媽媽,我甚至為了媽媽受的委屈,恨上了他。”
依依眨眼,任由眼角的淚滑落,“我本是最不該也最不可能恨他的,可是我卻恨他入了骨,你可知道,這是為何?”
秦少卿輕柔的抹去了她臉頰的淚痕,柔聲說:“別哭,都過去了。”
依依搖頭,指了指心口:“過不去……那些事,一直梗在這里,它過不去……”
那些愛呀,怨呀,恨呀,活在每一滴血液里,隨著滾滾長河不斷在心中涌進涌出,要怎么忘?
當初母親提出離婚的時候,她有過不解,那么好的父親,那么相親相愛的兩個人,怎么會突然就過不下去了鬧著離婚呢?直到方萍的出現,母親抱著她哭得像個失去最心愛的娃娃的小孩她才知道,為何當初母親會越來越忙,臉上笑容越來越少,那些年父親對母親的體貼溫柔,全成了心虛討好。那一剎那,她覺得惡心。往日種種的好,都成了刻意討好和偽善。然而內心深處更多的,是害怕,就連這樣的一個男人,都能說變心就變心,那還有什么是可以值得信任的?
所以她選擇了母親,因為,她們只有彼此了。那個男人,會迎娶他人,會有另一個家庭。她和她母親一樣,不喜歡擁有殘缺的愛。如果不是唯一,那她們寧愿全部舍棄。
“我恨他怨他,可更多的是害怕,我怕他有了新家,分出去的愛越來越多,會慢慢的忘了我。我再也不是,他唯一的小公主了……所以,我只能卑劣的不斷提醒自己提醒他,我恨他,他覺得虧欠我越多,愧疚越多,就越是不敢將我和媽媽放到最后。”依依苦笑,仰起頭,“你說,這樣的我是不是很惹人厭?我用他的愧疚逼得他喘不過氣來,逼著他即便是和方萍在一起了,也放不下我們,他們的日子過不好了,我就開心了。而如今他已病入膏肓,我還死咬著他的負心,他的背信棄義,全然不顧當初他對我有多疼愛,你說,我是不是很卑鄙?這樣的我,你還會喜歡嗎?”
秦少卿深深的嘆了一口氣,將她涌入了懷中,下頜抵著她的發頂,“依依,我們都不過是個凡人,心中總會有些執念,或成空,或瘋魔。而總有一天,所有的不堪都會過去。我喜歡你,無論你是卑鄙還是純良,我喜歡的就只是你。”
依依被他擁著入懷,雙手卻并沒有環上他的腰,而是放在身子兩側,拳頭緊緊的握著,關節也因太用力泛起了白。她悶著聲音,“從他們離婚的那一刻開始,我就失去了愛人的能力。原本我以為我可以原諒,可以看開,可是剛剛從醫院出來,我才發現自己根本就走不出來。秦少卿,我給你最后一次機會,如果決定了牽起我的手,那么我是絕對不會放開的,哪怕你日后變了心,我也不會放開你,哪怕玉石俱焚,我也不會讓你好過。你可想好了?”
秦少卿一愣,松開了懷抱,退后了一步,看著她倔強的眉眼里難掩的失落,忽的沉沉一笑,雙手牽起了她緊握著拳頭的右手,一指一指的掰開了她幾欲掐進掌心的纖指,而后負掌,十指緊扣,不容她退逃,眼神的溫柔滿溢而出,讓她幾乎因此沉溺呼吸驟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