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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魚聞言,混沌結霜的眼仁里泛起一星亮光。
“我可以救泉姑娘,但泉氏王女必須死,你明白嗎?”
“……明白。三日之內,我會找到替她的人。”
“然后呢?”
“帶她離開王城,改名換姓,永遠不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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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劃從來都不復雜,復雜的是計劃中的變數。云水祭本就是靠天息門和西六部撐起的祭禮,倘若這兩處均有人幫忙,更換活祭之事自然順暢。而所有的不順暢,都是等宮云息到了天息門那一刻,才一股腦涌出水面的。
人被關在碧淵第三天的澗香臺,四面環水,有香爐八鼎,凈池十六方。昔年云水活祭都要在此處熏香凈洗,三日后出浴時皮肉早已泡脆,吹彈可破,裹上紅布豎在云水湖,云鷹水魚不必費多大的力氣,就能啄肉入腹。
聽說三年一祭,可保國祚延綿,風調雨順。
國運順不順不知道,人死得慘是真的。
尤是收尸要等十天之后,那時候血肉早被啃光,連骨頭上都被尖利的鷹喙啄出坑洼,放下來收進靈柩的時候,頸骨上還纏著紅綢子。
陸驚鴻在山門口等她,見面卻并沒有叫她師叔的興致。
“泉氏有個庶出的姐姐,長她一歲,同月次日,已遞了命書自愿頂替王女,我昨日差代秋老人遞了折子來的,師伯可點頭了?”
陸驚鴻未應,只沉默著替她撥開上山道旁落了雪的楓樹枝,良久才答,
“這次的事不似以往容易,等和光殿的客人走了,師父當面與你解釋。”
和光殿來了怎樣的客人,她未及問,就已看見殿門前金光落頂的三隊車馬。
呼蘭桓親自來了,還不忘帶上楊清越和澹臺季兩位愛妃。
宮云息輕車熟路繞到后殿,端了杯茶旁聽,卻越聽越不對勁。殿內談話久不及云水祭,反而句句不離昭冥司。
昭冥司安亞,那個在她做東陵君時就從未被留意過的盲眼囚徒,何以在此時做了話里的常客呢?
預言國運,歷朝歷代都是大事。尋常運數,諸如何日做祭,何日開耕,幾時有兇,避兇之法,琥珀犀的尾參司足以勝任,可若是攤上國祚氣數,區區占星臺九方瑞就難窺天機,非得請昭冥司首座親自出馬不可。
只不過天機只能窺一次,而這一次,得賠上他一雙眼睛。碧綠色的,冷幽幽的,深水之瞳。
昭冥司歷代更替,深水之瞳卻只有一雙,當任首座用之即盲,與此同時便會有一碧瞳之子降生于世,是為傳承。其子即為新任首座,自小當被囚養于宮闈,供新帝擇機而用。
加官封爵不見得都是好事,被封做昭冥司則比貶庶流放更慘,故而安亞的父母一看到嬰兒眼眶里的那對兒綠眼珠,便狠心咬牙捅瞎了去。沒曾想眼睛瞎了,天地看不見,天機倒還窺得見。
“青冥出東乃王者之象,卦頂顯陰,是為涌水,又有三千箴碎藏于長庚……十年之內,泉氏必稱王。”
“朕的愛卿挖了自己的一雙眼睛,總不會有假。你說,我怎么能留你?”
桓帝聲音一貫陰冷,泉氏王女倒是未被他唬住,少女聲音脆嫩,卻無怯意,
“消息傳到御奴臺那一天,我就已經有了必死的覺悟。”
“哦?是嗎?你既早知道,怎么不逃?不怕死嗎?”
“逃?我的子民都在這里,我能逃到哪里去?我當然怕死,可是身為王女,家國盡毀,故土無存,死對我來說,不過是個歸處。”
“既然都已經視死如歸了,作何還要跟修魚氏糾纏不清?”
澹臺季捏著把嬌貴嗓子開口奚落她,
“怎么,指望著他救你嗎?”
“我甘愿赴死,也可以保證修魚三十三不會因我犯下錯事。還請陛下和貴妃娘娘答應我,待我死后,放泉氏遺民一條生路。”
澹臺季顯然不大滿意,冷笑著欲再加碼,倒是桓帝利落,應了,想是覺得修魚棘手,打算讓他們家事家辦。
桓帝猜得不錯,修魚三十三著實棘手,硬生生從天息門和西六部扯出兩條人脈營救泉氏,可事已至此,再棘手也無用,宮云息站在屏風后面,知道泉姑娘這次必死無疑。
活祭或有商榷余地,事及國統,絕無余地。
桓帝一行起駕回宮的陣仗隆重,穿云入日的和光殿第一次聚了如此多的人氣兒。澹臺季還是老樣子,水蛇一樣攀在桓帝懷里,楊清越照舊沉默,從頭到尾只字未言,臨走的時候卻回過頭,朝著后殿的屏風望了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