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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之后,王城天氣徹底冷了,中午也不見得暖。路旁的樹葉子連夜掉光,單剩下粗糲枝干立在街邊。大人們不愿出門,倒是小孩子不怕冷,在街上跑的很歡。間或在冰上栽個跟頭,手搓破了皮,爬起來抹抹眼淚,買串冰糖葫蘆吃進肚,又是雄赳赳一條好漢。
宮家姑娘小時候也愛吃糖葫蘆,所以總盼著結冰落雪的凜凜嚴冬。堂庭寵她,雇了個賣糖堆兒的老爺子,每半個月入山一次,每一次都會背來一個大木箱。木箱里的糖葫蘆個個紅通通亮晶晶,裹在黃色的油紙里,再被她拿小布包兜著背到落霞峰去,趁著月色飛雪,和顏青平一起躲在鹿皮斗篷里一根接一根地吃。
糖衣薄脆,凍得冰牙,山楂又酸,山風又寒,越吃越抖。
某年某日被來尋徒弟的堂庭和丹熏看見,說他倆活像討不著飯的小乞丐。
可等小乞丐長大了,尤是她十五歲歷了那一樁事之后,對食物再沒什么熱情。一日三餐,全靠膳房彭師傅一雙巧手撐著。彭師傅從來沒有在做菜上遇到過難處,往玄了說,他生來就是當廚子的料,手摸上鐵勺,菜式就到了心里。自家小姐,顏府的先生,還有常來的幾位客人,愛吃什么,能接受多少花樣,他都清清楚楚。
今天卻不一樣。
春和走到膳房傳了膳,第一次看見掌勺的彭師傅臉上露出為難的神情。
“春和姑娘,小姐可跟你說過,澹臺府里那位大人有什么愛吃的東西嗎?”
“沒說過,主子想必也不知道。”
彭師傅聞言嘆了口氣,一疊筆記翻盡,案板上還是空空如也。
“不如……把你拿手的點心都做一些。咱們現在雖不知道澹臺大人的偏好,來往幾次,總會知道的。”
“也對,那我就把拿手的點心樣式都做一些。勞煩春和姑娘這趟幫我瞅著點,看那位大人喜歡哪個,回來告訴我。”
“好,這也不麻煩,我惦記著把點心盒提回來就是了。”
待春和走后,彭師傅叫小伙計添柴熱起蒸籠,預備做點心。將入鍋的豆沙小豬包圓潤可愛,臉蛋上點著粉紅的玫瑰糖汁,頭頂仍需兩顆干紅棗做裝飾。彭師傅走到膳房的后院去挑棗,卻下意識地取了條魚干擺在案上,被小伙計問時才發覺。
一個月前,他以為小姐跟顏先生會一道從戰場上回來,便趁著云水湖未結冰,帶著一幫伙計入湖好逮一通,打算趁冬天給這兩個人日日燉魚好好進補。誰曉得如今魚已被北風吹的干透,仍未候著入鍋的機會,只能被串成串兒懸在膳房后門,風一吹就沙沙作響,像是銀青色的碩大風鈴。
宮里派人來通傳那天彭師傅沒去,不知道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兒,近日總斷斷續續地聽人說小姐快要嫁人,而顏府那位大人以后多半是不會再來。
彭師傅立在案板旁,掂著勺糖漿,稀溜溜裹上山楂果的時候,抬眼看見外面的魚干,多少還是覺得有些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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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和氣性淺,去后院繞了一圈,心里也就不怎么憋屈。手上的果脯籃子留在了膳房,換了一筐干玉米粒回來喂孔雀。天氣陰冷,把她那一雙細嫩爪子凍得通紅。
她喂了半刻不到,便鉆進沐風堂里烘火,懷里還抱著只跟她最親的花尾巴鳥。
宮云息正坐在椅子上看盧小北留的信,見她進來,開口道,
“你要是冷,就拿去給阿河做。”
“勞主子掛念,也不算太冷。看樣子夜里要下雪,奴婢等會兒去把孔雀圈到暖舍。”
春和說著,湊在火邊搓著手,
“盧將軍可是給您留了什么合適的人選?奴婢看見,他寫了幾個名字在上面的。”
“……眼神倒尖。”
盧小北留的自然不會是這種私事,宮云息隨口敷衍一句,春和卻來了興致,低著頭嘿嘿一笑,
“……照著琥珀大人昨日說的那些條件,奴婢倒是想到一個合適人選,樣樣都符合。”
說罷遭了自家主子一個白眼。
“你管的太寬了。”
“真的,主子,奴婢覺得……”
“夠了。”
“其實您也一早想到他了,對不對?他雖然現在……”
“你要收孔雀,就回去收孔雀,要是不收,就趕快想想自己有沒有中意的公子哥。如若有,說出名字來,我趁早把你給嫁了,省得跟著我嫁了個流浪漢,日后心里不痛快。”
“哼,奴婢不走,奴婢才沒有中意的公子哥。奴婢從小就跟著主子,以后也要跟著,您走到哪兒,奴婢就跟到哪兒,拿棍子也趕不走,”
春和說著一激動,手里使勁,攥住了孔雀的脖子,挨了那小家伙翅膀尾巴一通撲通。她伸手摁住懷里亂動的孔雀,接著道,
“別說是流浪漢,就算您真跟老杏樹做了木夫誓,奴婢也能記得日日澆水施肥,務必把您倆的小杏子養的黃黃胖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