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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先生先回來,就去齊北樓接我。若是我先回來,就去雍南道迎先生。”
“那宮小可要記得帶上花籃,丟荷包給我。要你,親手繡的那種。”
“……好。”
告別的時刻,林子夠密,溪水夠野。
日光灼亮,流云三里,偶有大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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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三日,白露。
寒蟬盡,鴻雁來,玄鳥歸。
尾參司琥珀犀算好的出征吉日,卻因突降暴雨,不得不暫推半月。
雨冷鐵甲,兵不宜再練。將軍府派了幾位執筆過來走些文墨上的流程,宮云息無事做,算是得著半月閑假。
自林中圍獵那日,穆無伊就失蹤了,桓帝抵不住恪靜日日催逼,專遣了一隊前林軍去找,領頭的就是盧小北。他帶著金光閃閃一隊精衛,在城郊各大樹林轉悠了兩天,搜尋著一個本來應該已經不存在的人。
本想著再晃兩天就去向桓帝交差,誰曾想,穆無伊居然自己回來了。
沒傷沒血,能跑能走,除了,不再開口說話。
遠在校練場的宮云息聽說了這茬,以為這公主多半是被涿光打落了門牙,還專門去信責問涿光,大意就是師伯既沒打算對她動手,何必當日要攔著自己尋仇?顏師兄剖心之苦,豈是她兩顆門牙就能抵的?
涿光的回信倒是鮮少的平和口氣,行文至尾諄諄教誨,一句懟人的話都沒有。
涿光一信,回她四點:
其一,年輕人做事不要太著急,君子報仇,要擇時機;
其二,恪靜素來看她不順眼,穆無伊畢竟是穆國公主,若是橫死郊外,恪靜必定想盡辦法歸罪于她,到時候,難保顧長生不會湊上來作證。為免麻煩,要擇地點;
其三,風月主人之名他素有耳聞,穆無伊天資雖差,也絕非凡俗,一副骨相用處頗多,叫她拿斬風月砍了,反而浪費。
其四,以上三點本座皆已做好,你等小輩只管坐著看戲便是。
涿光的話說到這個份兒上,她等小輩也就著實不好再多說什么,只管坐著看戲就是了。
日子一天天過去,她還在偷閑,澹臺槿倒是勤快,連夜擬了好幾卷行軍路線和排兵策略與她商議。至精至準,十分好用。
這樣厲害的角色,還好是做了春陵君,有機會領兵打仗。若真只是做了查案子寫報告的文官,才委實屈才。
秋雨雖不及夏日荒蠻,終歸纏人,綿延不絕,日積月累摧木傾沙,把校練場的木頭樁子都給朽出斑駁的水痕來。
余憑冒著雨急慌慌來請她的時候,她正百無聊賴地窩在沐風堂里擦刀。
斬風月貪血,那日割出的暗紅血漬都浸透到銀縷雕花的隙縫里去,用了十幾塊元年脂,總還是覺得不太平。
血氣朦朧的。
“陛下急詔,請東陵君即刻入宮。”
余憑跪在地上,腦袋深深埋在肘彎,聲音平沉,腰間那穗顏青平送他的綠玉髓一抖一抖,十分扎眼。
“陛下還請東陵君,帶上天息門令。”
“天息門令……陛下要它做什么?”
“陛下想請東陵君在宮中做祭。”
余憑的腦袋埋得更深,說出的話卻越發不著邊際。
“宮中祭祀當歸西六部,沒有本君做祭的道理。”
“這個陛下自然是知道的,”
余憑說著,頗為尷尬的頓了頓,
“只是這次事出突然,延陵君遠在關外,宮內之事又實在不好勞動大祭司。陛下以為東陵君身為瑤山門主,可代為主祭。”
繞了一圈,總算是聽明白了桓帝的意思。宮云息停下擦刀的手,垂下眼睛看著余憑,
“宮里出了什么事?”
“穆國十四公主,昨天夜里歿了。”
宮云息到宮里的時候,恪靜長公主正趴在昆吾殿里哭鬧,見她來了,一雙眼睛翻得青白,伸手就要來捉她的衣角。
撲了個空。
穆無伊的尸體在內殿,其實說尸體已經不大合適,要不是恪靜長公主親眼看著自己閨女變成了這副樣子,怕是誰也不敢相信,眼前這灘血肉難辨的稀爛漿團,會是昨日還在宮宴上活蹦亂跳的十四公主。
那副身體很奇怪,宮云息只遠遠掃了一眼,就偏過頭問身邊跪了一溜兒的仵作,
“骨頭呢?”
閱尸無數的老仵作頭子躬著腰,不吱聲。
“怎么歿的?”
“夜里,差不多三更天。”
角落里一個小宮女兒接了話,
“奴婢聽見長公主的叫聲,跑進來就看見,十四公主渾身都是血,身上好幾道長長的口子,血一直往外涌,止也止不住。后來……后來太醫就來了,奴婢也……沒敢再看了。”
“什么樣的傷口,刀劃的嗎?”
“不……不是。”
那小宮女兒跪著,用膝蓋從角落挪到她跟前兒,請她站的離那團血乎乎的紅肉更近了一點兒,才壓低聲音開口道,
“不是刀劃的,奴婢看見了,是從頭到腳裂開的口子,”
她說著,又伸手去指那血肉里一處絲絨絨的地方,
“像是,被線縫著的布偶娃娃一樣。”
其實即便是鄰國公主死在宮里,也犯不著專門做臺祭禮,桓帝這么著急忙慌的,連她都找去了,多半是因為十四公主的死法,實在是又慘又蹊蹺。
需要燒三屏香燃天息令,方能鎮煞辟邪。
穆無伊的尸體沒有骨頭,皮肉上還有很多斷開的縫線。
可她偏偏又是在恪靜長公主眼皮子底下死的,誰也怪罪不得。聽說皮肉裂開,血如泉涌的時候,一聲哭號也沒有,就那么安安靜靜地漸漸斷了氣,融成一團。
骨頭,從頭到尾都沒人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