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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然景帝在世時,嫌他生母位賤,性子又冷僻,最不寵他。奈何時運弄人,按著老祖宗的規矩,太子無能,理應罷黜,命次弟繼位。
登基大典就定在四月初九。
至于那個知根知底的譚老太監,先皇駕崩當晚就一脖子吊死在了柴房里,一句話沒留下。
四月初九,是大祭司親選的好日子。
正紅色的旌旗在風里飄搖,襯著近處剛發芽的胡楊和遠處漫無邊際的黃沙,顏色倒也很好看。離登基大典開始還有一個時辰,玄陽殿的龍升階下面已經站著些勤奮的小官兒。
要說是什么支撐著他們一大早起來就往這邊跑,大抵就是即將出現在登基大典上的三君人選。
只可惜,聽說今日東陵儲君稱病,不來了。
顏青平從太和堂門口走進來的時候,新上任的大太監余憑正拿著拂塵立在玄陽殿門口。
眾臣盯著自己鞋尖兒盯了半晌,早有些無聊,便斜著眼瞧起了來人。
先是掃見了一雙碧絲紋樣的黑底云靴,再向上瞧瞧,一襲沉碧色錦緞袍服,幃面上是云豹紋樣金絲滿繡,襟挽青綠色香竹熏貂。在清一色兒的黛藍官袍里顯得十分扎眼。頭發也未梳成高髻,只挽個簪子散在背后,發側還綴著兩穗碧色流蘇。
碧金泱泱,赤綠煌煌。
當真漂亮,當真打眼。
不過至于眉如霜劍,眼若桃花這樣的說法,就是兩道的官員們胡扯了。敢在登基大典上這樣隨便的漂亮公子,有哪個不要命的,真敢抬頭瞧他的臉呢?
雅西三君里頭,宮云息與顏青平這兩位,都是早些年就定下的儲君,雖未正式即位,也常年在朝堂上轉悠,分內之事做的很熟。只有春陵儲君一位,是澹臺悠前兩日才擬了名字遞交新帝的。
顏青平想著,該是澹臺悠的長女澹臺季。
澹臺季自幼與宮氏同在堂庭門下,性子頗為古怪,學藝也不精深。但好歹是宗室嫡長女,又占著天息門四座親傳的名頭,論及長幼尊卑,同輩里面沒聽說有比她更合適的人選。
可此時春陵君位上站著的,卻是個面生的年輕公子。
同時新任三君,年輕公子的服制比顏青平低調得多,靛青袍服水藍紋繡,襟綴青狐皮,瞧上去溫文儒雅,涵容馴靜。
行動中才能看見衣擺上暗金重繡孔雀翎,想來絕非等閑之輩。
余憑站在殿中央偏左的位置,眼睛緊盯著御龍鼎里那柱香。他來這高臺上時天還未亮,到現在站了兩個時辰也有余,身子的動作卻沒分毫變化。
脖子要直,眼神要平,腰板要軟,太挺了不恭敬,太塌了沒氣量。
這些個本事他自小就跟著譚幺學,如今都成了刻到骨頭里的東西,任他鍘刀架頸還是千金在前,都不會變。
人都說他跟譚幺十二分像,模樣像,脾氣像,做了御前大太監,命數也像。
可他知道有處最重要的不像。
譚幺做太監四十五年,自始至終只有先帝一個主子,這不是忠誠,是福分。
他就沒有這個福分。
余憑自幼跟著的那個主子,是如今被囚在湖心島的廢太子呼蘭淵。而新帝,因著身邊只有個老邁糊涂的教養嬤嬤,連個隨侍的奴才都沒有,前幾日才指了他做御前大侍。
大皇子呼蘭淵,十二歲封太子,入朝聽政二十一年。心思穩重,為人端厚,先帝寵愛,朝臣敬奉,東宮之位坐得穩穩當當,是為云端雛龍。
二皇子呼蘭桓,十歲生母被殺,母家被流放苦寒之地。十八歲領兵入西南險境,九死一生。兄弟姐妹九個,唯有他最遭先帝厭棄,二十五歲時,仍是個無封號無府邸無軍銜的“三無”皇子,仿若泥底折翅鷹。
兩人之間,本是云泥之別。誰曾想三年前,宮中一樁血案,震驚四座。
一案判罷,云端的掉到泥里去,泥里的卻飛上了天。
余憑而今手持鑲金木柄瑞香拂塵,看著升龍階下密密匝匝的臣子,只覺得風云變幻,實非人力可測。
啪嗒。
香頭上最后一朵香灰落地。余憑抽出手里拂塵,朝著身前重重一掃。
一時間,從玄陽殿至太和堂,一直到太和堂外的禧隆院和長庚街,都只能聽見膝蓋“撲通,撲通”著地的聲響。
總算還有兩個例外。一個是顏青平,一個是他旁邊的年輕公子。
大祭司涿光先從玄陽殿里走了出來,立在龍棲臺的左側。顏青平抬眼,看到涿光,忖著他今日總算是換下了那身絳紫色的道士袍,穿了件象牙白金織繡的三重三疊絲羽衣,外面籠著一層琥珀摻艾綠的淡色幡紗,配上素來沉靜無波的眉眼,只覺得一股子仙氣撲面而來。
大祭司雖有仙風道骨,跪伏在地上的眾人卻是無福欣賞,現在就算讓他們把熊心豹子膽混著酒一起吞下去,也沒人敢抬起頭來瞧一瞧殿上風光。
巳時三刻,當行祭天大禮。
新帝呼蘭桓站在玄陽殿正中央,一身龍袞祥云金絲玄底袍,上綴紫晶紅玉,在太陽下泛著冷光。腰間兩縷藏青水紅的玉帶,其間花紋精巧繁復,皆是用上等重絲層層堆繡而成,雖不打眼,卻都是暗處的功夫,即便中原名匠也難出其右。
“先王臣桓,敢用玄牡,昭告于皇皇后帝:景王以卜世告終,歷數有歸,欽若天應,以命于桓……”
青銅鐘,鱷皮鼓,鐵骨鞭隨著桓帝的聲音齊齊響起,傳遍王城的每一個角落。
渾厚莊嚴,猶如山河之聲。
大太監余憑待祭禮做罷,垂著頭上前兩步,抖開一直揣在懷里的圣旨。
余憑的聲音不比其他太監那么尖細,念起東西來別有一番沉穩靜和的氣質。他這幅端莊嗓門,旁人教不會,也學不來。自小就常被譚幺掛在嘴上夸。
“東陵君鳳棲梧,傳位宗室嫡長女宮云息,統領六司;延陵君顏重樓,傳位宗室嫡長子顏青平,轄西六部;春陵君澹臺悠,傳位旁系長子澹臺槿,轄東六部。六司之中,晉伽南、尾參、梭犁、百家四司掌司為首座,封楊修盈之女楊清越為棠棣司首座,封丘臨人氏安亞為昭冥司首座。”
澹臺槿,這名字顏青平生疏得很,不過也沒放在心上。
直到日后經歷許多事情,樁樁件件不得人意,他才懊悔初見那日,就不該在這個面生的公子身上浪費笑臉。
合該拔劍相向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