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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迎春姐妹三人都在王夫人房里說話,看見賈環進來。按照這時的禮法,作為賈環妹妹的賈惜春需站起來相迎,而迎春、探春是姐姐則不用。
賈環給王夫人請了安,又向迎春姊妹三人問了好。卻只有迎春一人微微笑看著他,同時對他微微點頭示意。
王夫人那古板臉上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笑意,緊接著說道:“你回來的正好,我正要念幾卷《法華經》,這經書上的字太小,看的我眼花,你快與我抄一份,字要大要工整。”
賈環笑道:“太太有命,原不應辭,只是今日學堂太爺讓小子準備明年二月童子試的一應書籍,估計一時還忙不過來,望太□□典,準我先把這一應所需備齊,再回來給太太抄經。”
王夫人登時沉下臉來。旁邊的賈探春望見她的臉色不好,心中一個轉念的來回間,便對賈環喝道:“怎么這樣沒規矩,連太太的話都敢駁回?科舉關你什么事?莫不成你要去考不成?分明就是推脫!”
賈環低頭咬著牙道:“三姐姐說得還真對,明年弟弟還真想去試試。只求太太體諒,并不敢駁太太的回。”
賈探春冷笑道:“你才多大的年紀,也不見你讀書有多用功,這會子太太叫你抄經,竟說出這等荒謬的理由來。”
賈環淡然地不卑不亢說道:“三姐姐,你也是讀了不少書的大家閨秀吧,難不成連什么是有志不在年高,什么是少年壯志不言敗,什么是寧欺白頭翁莫壓少年郎,這些簡單的道理都還不明白?”
賈環的那句“寧欺白頭翁,莫壓少年郎。”明著是對探春說,暗里卻直指王夫人。在坐能聽出這言外之意的人,除了王夫人當然還有迎春、探春兩個。
只是賈探春似在回避這個問題,仍然冷笑道:“你既然這么有志氣?可笑,還少年壯志不言敗?又什么有志不在年高?請問你的不言敗,是不是想為自己來日名落孫山謀后路啊?”
對于探春的步步緊逼,賈環也有些溫怒了,淡淡地說道:“三姐姐誤會了,其實小弟只是想多讀些書,好早日明了一個道理,就是什么叫著‘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貧。’”
賈探春頓時大怒,還要說話,王夫人及時罷了罷手,不帶一絲表情地道:“你去罷,只要你真心要去應考,我少做一日兩日的功課,又有什么要緊。”
“環兒謝過太太!環兒告辭!”賈環應了一聲,方退了出來。
廊檐下幾個丫鬟金釧、玉釧等看見賈環出來,都不瞅睬。只有彩云走了過來,有些幽怨地悄聲說道:“你就不能忍著些,剛剛還答應好好的!”
賈環微微一笑,說道:“沒事的,總會有這么一次。”說完,信步走了出去。
………………
賈環走了后,王夫人這屋里的氣氛頓時顯得怪異起來。因為王夫人現在是憋了一肚子的火氣,因礙于三春姐妹在而無法宣泄。賈探春則給賈環那一句“子不嫌母丑,狗不嫌家貧。”的話,嗆得下不來臺,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的,尷尬非常。可有一點,不論是王夫人和賈探春都有著一樣的心思,那就是怎么也想不明白,平常如“小凍貓”般的賈環,處處毫不起眼、悶聲不吭的人,今日說起話來為何會句句夾槍帶棒、唇槍舌劍,簡直就像換了一個人似的。
對于賈環,在坐了解最深的莫過于迎春,她自小就教這個弟弟識文斷字,賈環是一個什么樣的人,她是最清楚不過了。只要不把他逼得無路可走,只要別讓他退無可退,什么事情都可以一笑而過。反之,他那句頑笑語:“兔子急了都會咬人!”,來形象地比喻實為再恰當不過。
此時此地,王夫人憋火、賈探春尷尬、賈迎春安然、賈惜春茫然,各人有著各人不一樣的心思,再呆在一起不免就顯得更難受。于是三春姊妹起身告辭了出來,探春又急急地拋下迎春、惜春兩人,自己先行走了開去。
迎春、惜春出了王夫人的院子,迎春對惜春說道:“四妹妹,姐姐想去看看三弟,你想去么?”
惜春今年才九歲,早熟的她對于這一切已處在一知半解間。又因自小缺乏親情的關愛,養成了孤僻性子,讓她的觀念中不存在什么好與不好,只有想遠離一切是非之心。但見她淡淡地說道:“三哥剛剛這樣頂撞了太太和三姐,二姐和我轉眼就去看三哥,這樣不惹別人嫉恨么?”
迎春親和嬌美的臉上微微一笑,說道:“傻妹妹,若他人問起,我們就說是去勸說三弟給太太認錯的,這樣誰又會說什么呢?”
惜春點點頭,還是淡淡地說道:“那二姐想去干什么?”
迎春笑道:“三弟不是說年后去考童子試嗎?姐姐想去問問是不是真的,這小子怪得很,說話總是留一半的。不過啊,你三哥對你也是很在意的哦,時常會問起你的事來呢!”
惜春不以為意,甚至是露出懷疑的神色,冷冷地說道:“是么?在這府里還有人會在意我么?”
迎春對于惜春的心思,正是感同身受,她有些悲愁地說道:“如果說有,只怕只有三弟了!”
惜春最后還是跟著迎春來了賈環的東小院,姊弟三人圍在一起坐了下來。
迎春看著這個最親近的弟弟,轉眼四五年的光影中,已經長成一個小大人的模樣,當日和自己嬉鬧的頑童模樣,如今只在他那略帶稚氣的臉上,還能看到那么一絲痕跡,別的似乎都被歲月無聲抹去了。輕聲一嘆,說道:“三弟不知不覺長大了!”
惜春聽了這話,轉頭看了一眼迎春,又望向了別處。賈環微微一笑,說道:“沒有二姐姐當日一字一句的教導,哪來如今弟弟的模樣,只怕還是別人口中的‘小凍貓’模樣,不知在何處找熱灶坑去待著呢。”
迎春搖頭說道:“年后,三弟真的去考童子試么?”
賈環無奈地說道:“本不打算去的,是給太太逼急了,她每天讓我去抄經書,抄就抄了吧,偏偏還在雞蛋里挑骨頭。字小了不行,字草了不要,來來回回折騰了我一個多月不說,有時晚飯都不給我留,弟弟怕我娘知道了又去鬧,所以一直沒敢和誰說,本想著忍忍就過去了,只是太太她卻像上癮了一般,實在是沒有辦法,就想出了這么個招,和老爺說去參加明年的童子試,拿這當擋箭牌罷了。只是今日萬萬沒有想到,三姐竟然如此不念親情,所以才會和她頂撞起來,說起來也是弟弟的不是,畢竟長姐如母,唉……”
迎春臉上露出苦笑的神色,說道:“如此說來,這也怪不得三弟,只是三妹也是一時之誤,并不知曉其中的因由,三弟你可不能怪她怨她!”
賈環知道迎春的心地善良,對她點了點頭,算是應承了下來。隨后,因怕敏感又孤僻的惜春無聊,便逗起她來,說道:“四妹妹,小蘋果,怎么都不和三哥說說話啊?”
惜春嘟起小嘴,只在桌上用手指畫起圈圈來,說道:“不知道說什么!”
賈環笑道:“那你告訴三哥,你喜歡什么?最想要的又是什么?三哥都一定給你辦到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