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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戰脩的神情波瀾不驚，整個人處之泰然。一行人立刻進了府邸，葉玉書則由秋嬤嬤帶領朝著祈澈殿而去。途中經過清清冷冷的園子，葉玉書眼前突然晃出一副凌亂交錯的畫面。她僵在原地，視線慌張地投射向某處。

那一座樓閣……好象遺漏了什么，好象漏了什么沒有記得！

“主子！主子？”葉凝見她呆住了，輕聲喊道。葉玉書猛得回過神來，卻是心悸不已。她伸手揪著衣襟，深呼吸一口氣。葉凝關切地詢問，“主子，您的臉色怎么這么差，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沒事，我只是有些累了。”葉玉書搖了搖頭，喃喃說道。

前方的秋嬤嬤回頭說道，“公主，這邊請。”等到了祈澈殿，秋嬤嬤徑自退下了。葉凝立刻帶著幾個小丫鬟打了水。

臥房內，葉玉書靜坐在浴桶中。她閉上眼睛，想了很久卻還是想不起究竟遺漏了什么。玉書終于決定放棄，至少現在不再去想。那樣實在是太折磨自己了。溫水包圍著自己，舒服得她整個懶洋洋，不知不覺中有些昏昏欲睡。

過了半晌時間。房門被人輕輕推開了，她也依舊沒有察覺。有人如鬼魅一般無聲無息地踱到她面前，低頭俯視她。原本略顯疲憊的小臉，許是因為沐浴的原因，顯現出幾份粉嫩色澤，猶如剛剛綻放的花朵，嬌艷欲滴。他的喉結微動，眼眸更加深邃凝重。那人慢慢地伸出手來，指間輕觸她的肌膚。

突然一陣冰涼，葉玉書下意識地睜開眼睛。瞥見面前佇立的高大身影，她嚇了一跳，倒抽一口冷氣，身體也本能地朝后貼近。葉玉書急忙護住自己的胸，羞憤地說道，“王爺！您走路都沒有聲音的嗎？難道您不會敲下門嗎？”

“有什么好遮掩的，你全身上下，哪里是本王沒有瞧過的。”穆戰脩沉沉地笑，突然彎腰，將她從浴桶中直接抱了起來。

水聲“嘩啦啦”響起，葉玉書同樣驚恐地喊道，“王爺！放手！我自己可以！”他、他、他的手……

“水都涼了，你還不起來做什么。難道想著涼？”穆戰脩眼中泛起戲謔的光芒，十分體貼地說道。他的大掌摟著她的腰，那灼熱的溫度便在頃刻間透過肌膚懾向她。葉玉書一張小臉剎那間漲得通紅，仿佛能擠出血來。

“你放我下來，王爺！你放我下來！”葉玉書越發著急。

“本王就是不放，你能怎樣？”他有些蠻不講理。

“……”葉玉書氣憤地瞪著他，恨不得挖個洞鉆進去算了。

穆戰脩抱著她沉穩地走向床塌，微微彎腰，將她小心翼翼地放置在床塌上。這剛一松手，葉玉書像條泥鰍，靈活地滾進床的最里邊。她不忘記掀過被褥，將自己裹得嚴嚴實實，“你……”

“親愛的王妃，你快點更衣吧，難道要本王替你更衣？”穆戰脩雙手環胸，擺明了和她唱反調對著干。

皇宮。

馬車從玄武門而入，之后由彭公公的帶領下前往養心殿。彭公公一瞧見明珠，頓時眉開眼笑，關切地說道，“哎呦，我的公主千歲，您可回來了。皇上想您想得都快要成疾了，您不在的日子里，皇上時常與奴才提起您。”

“真的？”明知想起那位皇帝父親，鼻子有些發酸。彭公公連連點頭，急忙回道，“奴才句句屬實！公主，小心些，這兒走！”葉玉書不再說話，低下了頭。

可是她依舊心中有氣，想她有什么用，他會知道她受了多少委屈嗎？！

穆戰脩微微側目，余光瞥見她蹙了眉頭，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

“王爺，您一路辛苦了。這剛過完除夕，就馬不停蹄地趕來了。”彭公公不忘記阿諛奉承，男聲尖細。風戰修從容淺笑，“彭公公言過了，為人臣子，這都是應該的。”三人一行兜轉過重重宮闈，終于來到了養心殿前。

“戰王到——玉書公主到——”殿外通傳的小太監立刻喊道。

回廊另一頭閃現一道挺拔儒雅的身影“太子到——”葉晴天身著白衣錦袍，內松外緊，十分合身，修飾的身姿愈發瀟灑。無暇玉冠束發，額頭落下幾縷黑絲，一雙明媚的雙眼，同樣溫潤如玉。他唇角微揚，淡淡地噙著一抹笑。抬頭瞥見面前的三人，整個人一怔。眼底瞬間迸發出光芒，卻并不銳利鋒芒，滿是驚喜。

“太子殿下！”彭公公低頭鞠躬。葉玉書也在同時瞧見了他，她握緊了手中的巾帕，抿唇不語。想起那天因為那個侍衛的闖入，想起那些小妾的死，想死穆戰脩所說的讓人聽不懂的話語，想起這一年時間內他的不理不顧，她心里有氣，一下子又酸又澀，眼眶微微泛紅。她害怕葉晴天發現自己的懦弱，只好將頭扭向另一處，不再對望于他。

葉晴天對于她的冷淡反應，似乎有所準備。他笑得依舊淡然，惟有微微僵硬的嘴角泄露了半分懊惱。

葉晴天邁開腳步，走到了他們三人面前。目光瞥過葉玉書，轉到穆戰脩身上，輕聲說道，“今兒個剛回來的嗎？”

“太子殿下。”穆戰脩沉沉喊了一聲，幽幽回道，“臣與公主今日剛回，公主十分想念皇上，臣無奈，只得立刻帶她前來覲見皇上。”葉玉書連忙扭頭瞪了他一眼，目光再次掃過東驍天，又是尷尬了下。

“太子殿下，戰王爺，公主，一會兒再敘舊吧，皇上還等著呢！”彭公公插嘴說道。

葉晴天凝望了葉玉書一眼，“進去吧。”

養心殿內，皇帝早已久等多時。這通傳聲響了一會兒，就是遲遲不見人。他等得有些著急，一年了，一年不見他的玉書，不知道她如何了。

皇帝端坐在龍椅上，右手不時玩轉純白瑪瑙石質地的龍珠。直到殿外徐徐走入三人，皇帝這才握緊了手中的龍珠。左側為葉晴天、中間為玉書，右側為穆戰脩，三人并肩走至大殿中央。而后紛紛停下腳步行禮，同時喊道，“父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好！起來吧，都起來。”皇帝喜悅地說道，男聲渾厚蒼勁。“謝父皇。”三人立刻起身。

皇帝帝放眼望去，視線不偏不倚地落在明珠身上。濃眉自然舒展，卻有一絲憂愁凝聚其中。他朝玉書招了招手，慈愛地說道，“玉書，來！到這兒來！”玉書聽見他這么說，恍惚地抬頭。

瞧見皇帝招手的動作，依稀之間回想起從前。那應該是她第一次見他，不透過先前本尊的記憶。他也是這樣朝她揮手，也是說了這樣一句話，也是這樣的慈眉善目。她心中也依舊泛酸，真心地喊道，“父皇！”葉玉書不由自主地邁開腳步，走向了皇帝。

皇帝將葉玉書摟到身邊，感慨地喃喃道，“玉書，朕的掌上明珠，讓朕好好看看。”他說著，仔細地端詳她，卻見她小臉消瘦，有些憔悴。龍眉一挑，厲聲喝道，“穆戰脩！你是怎么照顧她的，你瞧瞧，她都瘦了一圈。”

“兒臣照顧不周，請父皇責罰。”穆戰脩沉聲回道。葉玉書咬著唇不說話，此刻她被皇帝疼愛呵護，感受到那份溫暖，眼眶一紅。她怕她一開口，眼淚就要落下。

葉玉書并沒有發現，葉晴天的目光自始至終都逗留在她的身上，不曾轉移過。葉晴天的注目里包含了太多東西，深邃暗涌。

“孩子，告訴朕，他有沒有欺負你，父皇一定替你做主！”

“我……”葉玉書悶悶得開口，支支吾吾了半晌時間。

“不要怕，是不是受了委屈？”皇帝拍著她單薄的脊背，安撫道。

葉玉書深呼吸，將淚水咽回肚子里。她抬起頭來，清澄的雙眸望向弘帝，而后又望向站在大殿中央的風戰修。穆戰脩也在同時扭頭，深沉的目光與她聚焦。一時間，說不清的思緒，道不清的糾纏。只是記起穆戰脩的殘忍，她毅然決然地起身。

葉玉書低頭退至大殿中央，曲膝跪拜，輕聲說道，“懇請父皇準許兒臣和離。”和離？這兩個字出口，不僅僅是皇帝是吃了一驚，葉晴天也吃了一驚。他錯愕地回眸望向一旁的穆戰脩，穆戰脩挺直了脊背，神態自若，仿佛早知如此一般。

葉晴天又是低頭瞧向前方跪拜在地的玉書，一時間弘帝顯然龍顏大怒，顫手指向風戰修，氣憤地喝道，“你留下！朕要與你談談！你們二人退下！”

“是！父皇！”葉晴天急忙走到葉玉書身邊，伸手將她扶起。葉玉書與葉晴天兩人雙雙一走，養心殿內，只剩下風戰修與龍椅之上的皇帝。氣氛一下子凝重，弘帝神色陰郁，卻是沉靜。他盯著穆戰脩看了好些時候，這才嘆息了一聲，似乎頗為無奈，“戰脩啊，你坐，坐吧。”

“謝皇上賜座，臣站著就可以了。”穆戰脩恭敬回道，卻是桀驁不遜。皇上聽見他改了稱呼，當下明白他還在記恨之前的事。凝望面前英姿不凡的臣子，皇帝沉聲說道，“朕知道，你是在怪朕埋怨朕。”

“臣不敢。”穆戰脩又道。皇帝苦笑了一聲，幽幽說道，“你喜歡瑤丫頭，朕卻偏沒有將她許了你，你怪朕埋怨朕也是人知常情，朕明白。可是朕真心器重你，所以才將朕最疼愛的玉書嫁給你。玉書心性純善，天真活潑，你應該要好好待她。”

當年敵國虎視眈眈，讓皇上夜夜寢食難安。思來想去，下旨將穆戰脩招進宮。那一局棋，他拿婚事做籌碼，想讓他主動開口領兵出征。果然引得大魚上鉤，使他一諾千金。可他賜婚的對象，并不是丞相之女殷雨瑤。

已近黃昏，夕陽漸漸西下。皇宮后花園的花與饞城王府中的花無異，開得芬芳。眼看著三月即將來臨，梨花的花樹已經長出花苞，看來過不了多久，這滿樹梨花即將開得爛漫。

三月梨花香，美人拂袖來。葉玉書漫無目的地朝前走著，葉晴天寸步不離地跟隨在后。兩人走著走著，突然走到了秋千架前。

葉玉書莫得停下腳步，癡癡地望著秋千架發呆。眼前赫然顯現當年的場景，丫鬟在后邊推著秋千，她坐在秋千上。她一向貪玩調皮，所以喊著高點再高點，高到可以抓住天空。一個不小心，她飛了出去。可總有人能接住她，叨念一聲“又頑皮了”。一半指責，一半疼惜。

葉晴天站在她身后，瞧見她愣愣發呆，心中不是滋味。他走到她身邊，扭頭問道，“要玩嗎。”

“恩。”葉玉書點點頭。

秋千架上依舊是她，推秋千的人卻不再是當年的丫鬟。葉玉書抓著秋千繩，望著藍天。

葉晴天不敢推得太用力，怕她不小心摔著。他望著葉玉書小小的身影，一時間惆悵不已。縱然有千言萬語，也不曉得如何開口訴說。末了，只是凝眸，將話咽了回去。

這時玉書蹙起眉頭，喊道，“高一點！再高一點！”

“再高可要摔著。”葉晴天叮嚀道。葉玉書只是笑，固執地說道，“我不怕摔，你用力點，高一點。”反正，反正你會接住我的，不是嗎？

葉晴天果然加重了力道，秋千蕩得愈發高。玉書宛如翩翩欲飛的蝴蝶，粉色的裙裳漾起漣漪，像是仙女素美的綢羅。發髻也微微松了，簪子從半空中掉在地上，一頭烏黑長發幽幽垂下，飛揚飄散而起。葉玉書閉上了眼睛，感受風迎面而來的自由感覺。她討厭被束縛……

葉晴天恍惚了視線，往昔如潮水，那些記憶飛撲向自己，將他淹沒。眼前的明珠已經不再是當年那個無憂無慮的孩子，她長大了。她為人妻，她不再是屬于他的玉書了。

玉書。玉書。玉書。他不斷地吶喊。

“葉晴天？葉晴天你在不在！”突然，遠處響起女子有些生氣的呼喊聲。下一秒，一道亮麗的身影閃出，風風火火地奔了過來。少女約莫有十六、七歲，生得明眸皓齒，肌膚白皙，身材玲瓏。她穿了翠綠的衣裳，整個人朝氣蓬勃，兩只眼睛又圓又大，即便是生氣，也是美得讓人驚艷。

“好你個葉晴天，竟然背著我在這里幽會！說！這個女人是誰！”女子只是冷眼相待，譏諷地質問，倒也沒有半分嫉意。葉晴天心中一緊，手上一個失力，力道過了半分。

秋千一下被推到了最高點，葉玉書急于回頭望向來人，并沒有注意到這突然的變化。只感覺身體一輕，向是被什么東西吸了過去。她的雙手微微松開，整個人甩向了空中。

葉晴天剛要上前，卻有另一道身影突然躥起，快到讓人無法辨析。明珠只以為是他，徐徐睜開眼，卻是驚訝，“穆、穆戰脩……”

為什么……為什么會是他……穆戰脩酷了一張俊容，一句話也沒說，只將她小心翼翼地放下。雙腳著了地葉玉書不著痕跡地朝旁挪了一步，與他保持一定距離。他察覺到她細微的小動作，默然抬頭，目光掃過葉晴天，又掃過那名女子。他尚未開口，那名女子卻顫聲喊道，“戰修哥哥……”戰修哥哥？這聲稱呼反倒是讓葉玉書愣住了，她狐疑地望了眼那名女子，又是望向穆戰脩。

穆戰脩他什么時候有個妹妹，為什么她不知道？而且也從來沒有人提起？

穆戰脩卻一臉冷漠，仿佛不認識一般，平淡地說道，“殷小姐，好久不見。”殷雨瑤顯然是大受打擊，晃動了下身體，朝后退了一步。

“時辰不早，我們得早些出宮回府。”穆戰脩沉聲說著，握住了葉玉書的手。他這番話不知道是對著玉書所說，還是對著誰。玉書茫然然，卻被他拽著轉身離去。

“玉書。”東驍天喊了一聲。停步，沒有回頭。“剛才……沒有摔著吧。”他幽幽說道，掩不住的關心。

“勞太子殿下關心。”不等玉書開口，穆戰脩陰郁地回道。葉晴天瞧見他捍衛的姿態，只是將手握緊成拳頭。

如今他葉晴天，竟然連關心都沒有資格。因為她的身邊，已經有了另外一個人存在。他的眼底，是她挺直了脊背的背影。是的，只有背影了。所有喜怒哀樂，他都無權過問了。

“先去皇上那兒。”穆戰脩沉聲說道，抓著玉書的手朝養心殿而去。

葉玉書卻甩開了他的手，輕聲說道，“我自己會走。”她說完，果然邁開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