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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夜里,紫鞘安寢在沈嫄外側。吹了燈,估摸著約一盞茶的功夫,沈嫄忽然重重嘆息一聲,睜著雙眼盯著百花床幔。紫鞘側過身來,半支起頭,輕聲問她:“姑娘睡不著?”
沈嫄幽幽嘆道:“今兒白天真是奇怪了,先是對著三丫頭發了一通脾氣,后來又頂撞了母親,臨了還訓斥了阿婞。思來想去,竟不知道我這樣的沉不住氣!”
紫鞘微笑:“金無足赤,人無完人,姑娘已經做得很好了,何必在這兒自怨自艾?”
沈嫄不說話。
窗外傳來幾聲鳥啼,紫鞘便笑道:“姑娘夜里不睡,連廊上的鸚哥也不睡了。姑娘要是有什么煩心事,別總是悶在心里頭。我雖不能做什么,可到底能為姑娘排遣一二不是?總是郁結在心里,堵在五臟六腑發不出,長久了是要得病的。”
良久,沈嫄方說道:“也不知道怎么了,兩三年不見,姝兒怎么變得這樣的冷漠不通情理了?從前她也不是這樣的,現在卻不知聽信了誰的胡話,變得頑劣起來。”
紫鞘伸手替她掖一掖被角,說道:“三姑娘也怪可憐的,一個人在莊子上住著,雖沒人虧待她,可也沒人敢同她說話,和她親近。太太自然有正事要忙,陪著的不過是春華和秋容兩個。我還聽春華說,到莊子上的頭年,夏荷就患了病,莊子上偏僻請不到好大夫,沒兩天夏荷就沒了。三姑娘當著人沒什么,晚上趴在春華的懷里大哭,早上把兩眼哭得跟泡腫了似的,也不敢叫太太看見。”
沈嫄長嘆:“我也不是不心疼她。都是妹妹,難道我還真偏疼阿婞多一點兒?只是這次本來想多和她親近親近,她卻不肯和我親近。和她說十句,有九句她懶得搭理,整日里也看不見她,多說一句她就不痛快,我也沒法了。”
紫鞘寬慰道:“一個人有一個人的緣法,三姑娘的緣法也不是姑娘能強求來的。”
沈嫄側過臉來接著清如水的月光仔細打量著紫鞘單薄的身軀,半天伸手捏一捏她的削肩膀,又刮一刮她的臉頰,叮囑道:“德妃娘娘這幾年不太好相處,你多幾分心,好歹別叫娘娘責罵你。你身子不大好,冷暖記得添減衣裳,能吃的得多吃兩口,別平白餓壞了自個兒。”
紫鞘便微笑起來:“我哪里就這樣的不中用了?你說的我都記下了,別操心了。”
沈嫄便握了紫鞘的手,黯然道:“雖然平時都是青姬跟著我進進出出的,知我心的,卻是你。如今你去了,叫我心里怎么過得去?”
紫鞘反握住沈嫄的手,輕輕晃了晃,笑道:“青姐姐有她的好處,素日要不是青姐姐處處留心,姑娘哪里能過得這樣順遂?我也不過是去伺候幾個月,等娘娘物色到好的,我還得回來伺候姑娘呢!到時候姑娘只別厭我就好了。”
沉默片刻,沈嫄褪下手腕上的絞金絲滾珠金釧來給紫鞘戴上,說道:“這原是一對,我留一只,這只給你。”紫鞘輕撫著金釧低低應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紫鞘說道:“太太今天問姑娘有關三殿下的事,姑娘怎么嚇成那樣?差點把剛補好的釵子又給跌了。”
沈嫄搖一搖頭,無奈說道:“只怕母親對殿下不太滿意呢!”她把雙手枕在腦后,怔怔的出神。
珠簾外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腳步聲,緊跟著響起青姬低低的試探聲:“不早了,姑娘睡了么?”
紫鞘正要回答,沈嫄出聲說道:“就睡了,你先去睡吧,別熬壞了。”青姬便擱著珠簾答應了一聲,知道紫鞘沒睡,便叮囑道:“妹妹打發姑娘早點安歇吧,這兩天才好些,可別反復了。”紫鞘答應了,她才回去外頭睡。
沈嫄口渴,紫鞘便起身服侍她漱口,又伺候著她喝了小半盞茶潤潤嗓子,自己也漱口喝了些,便睡下不提。
兩日之后,紫鞘奉命進昭陽殿服侍,沈嫄也在公主多次下召后于次日回宮陪侍,宴請游幸之事便耽擱了下來。
且說高祖皇帝李燚一面借著冤案事件打壓群臣,一面又廣開恩科,命左丞相王麟為主持,招納天下賢士名流為朝廷所用。王麟的兒子王炘掛名在李旦掌管著的吏部名下,為此多次上王府門第請求主意。李旦雖不在意政務之事,但該著他的還是得盡力去做,因此匯集了諸臣屬的意見去向李燚報告。
那一日下了朝,李燚前往紫宸殿偏殿更衣,李旦李旸奉命留下來陪侍。內侍便將兄弟二人領到溫室殿奉茶等候。過了大約一炷香的功夫,李燚已換了常服出來,李旦李旸隨即起身迎接。
“你們二人也坐吧。”李燚在龍椅上坐定了,便賜二子坐,“朕已經命人去請鳳琦、士竑他們。他們近日跟隨你們也頗為辛苦,且又是朝廷大臣,年長于你們,你們應該好生向他們幾位學習才是。”
李旸便說道:“是。兒臣系初次領命辦事,多虧張大人細心周旋,不至使兒臣有所懈怠疏漏。”
皇帝頗為滿意的頷首:“這次辦事你做得甚好,朕看著很高興。只是朕最近聽到有人對你出言不遜,那是怎么一回事?”
原來那一日查出冤案一事與太子少保田潁之子御史大夫田巍有關,原來那冤案的主審官吏是田巍的內侄程緬舉薦的,據說收了十萬兩的紋銀。田巍到底是三品大員,李旸不便派遣底下官員去問話,于是干脆自己帶著兩個主簿上田府問話。誰知田巍稱病拒不接駕,他和他父親都是開國的功臣,李旸又只是個未成年的皇子,雖然此次辦事是奉皇命,但沒有具體官職,只是個“欽差皇子”,所以田巍便多有些自恃勞苦,不把李旸放在眼里。
李旸也不在意,只說道:“既然御史大人病了,我不便打擾,只是領的是皇命,辦的是皇差,不可一言不問便空手而歸,但叫田三郎出來答話就是。”
那田巍生有四個兒子,但長子和次子皆在戰爭中喪命。田三郎是田巍的兒子田郇,受了皇恩在朝中做個從五品的秘書丞,雖然官階不高,但一則是他祖父兄的體面,二則是李燚親賜的官職,平日多在朝中受到奉承。
田巍的前兩個兒子都還不錯,文武都通,可惜到了這田三的時候,因為溺愛幼子,且他又生得可喜討巧,便慣得委實有些不像樣子,如今除了吃酒狎妓聚眾斗雞,竟是一點正事也不干,每月從官中領了銀子也不要,都散給了隨從,所以很是受那些無賴的喜愛推崇。田巍每常想訓誡他,就被夫人攔住,說道:“我生有三子,前兩個都死在了沙場之上,積下的陰德我也消受不起,都是給老三的。你辛苦半生掙下如此大的家業,也都是留給后人的,如今太平順遂了,為何還是總要打罵弱子?”如此往復十幾次,田巍便淡了教導三子的心,不再約束于他。
田三郎接到李旸的口諭,拖拖拉拉了半天才肯出來,歪斜著衣襟,也不戴冠,后頭跟了一幫精通吃喝玩樂的紈绔子弟,影壁之后還可隱隱約約的看見羅衫珠翠擠在一處。
李旸最是肅穆莊重的一個人,平生最是看不慣這種放蕩形骸只知道取樂的下流人物,因此便蹙了眉呵斥道:“青天白日的,你衣衫不整又不戴冠,我叫你半天你方才來見,成何體統!”
田郇哪里把李旸放在眼里,笑道:“我五日一小宴三日一大宴,通宵達旦,坐擁美酒艷妓。天下英雄賢士,來,我則招待住宿飯食,去,我則以黃金白銀相贈。體統二字與我本不相干,人生一世,須得享盡風流快活。生于富貴,死,也要死于富貴啊!”
他話音剛落,影壁后面便傳來眾女的輕笑之聲。
李旸內心十分的不悅,面上卻仍是冷冷的。他說道:“你的私事我也不關心,今日奉陛下圣旨特來問話。田秘書丞,跪下聽問!”
田郇見他抬出皇帝,只得理一理襟袍跪在地上:“臣田郇聽問。”
李旸肅然問道:“河北道懷州刺史安仁可是你保舉的?你表兄程緬是不是收了安仁十萬兩銀子?”
田郇說道:“安仁確屬臣保舉,可緬兄是否有收安仁銀兩,臣不能知道。”
李旸冷笑:“當時有你家仆在場,我已命人拷問過了,說確有此事。回來還轉告你,說收了安仁八萬兩,愿意分你六萬,自己只收兩萬的搭橋費。現有人證,你還要抵賴么?”
田郇也不甘示弱:“殿下既有人證,就請叫出來與臣當面對質。”
李旸哪里能聽他的話,冷聲說道:“好,你要見人證不難,與我去刑部走一趟就是。”那田郇梗著脖子:“臣不去,臣無事為何要去刑部?”李旸便冷笑兩聲:“田大人好歹也快到而立之年了,怎么連事理都不明白了?人證亦是人犯,自然在刑部的大牢里收押著。怎么著?田大人是嫌大牢陰濕臟了你的錦衣么?”
田郇卻自個兒爬了起來說道:“不錯,殿下可識得我身上這件衣裳的衣料?”他扯起自己的衣袍就往李旸的眼皮底下塞去,得意洋洋的笑道:“這可是波斯國的絲綢。是波斯國的國王才用得上的。刑部大牢陰冷潮濕,若是弄臟了我這衣袍,豈不是暴殄天物?”
要怪只能怪這田郇不會看人,若是他對著李旭李旦說這些話,李旭只會玩笑似的薄責他兩句,李旦則更是不羈,不與他一起玩笑就已經不錯了。可惜偏是李旸那個人。李旸給田郇氣得腸子都快打結了,幸而他面上裝得好,一點看不出來。
跟著李燚的兩個主簿都不說話,只有柳未央看不下去了,上前責備:“殿下奉旨前來問話,田大人不配合也罷,怎么好對著殿下口出狂言?先前對著殿下幾番稱你,殿下都沒有怪罪。田大人怎么不知道好歹收斂收斂?”
想那田郇連李旸都不放在眼里,哪里會正眼去看柳未央,他斜乜了一眼未央,不屑道:“你是什么東西?官居幾品?現在哪處供職?”
柳未央伶牙俐齒的反駁道:“學生雖沒有官俸,但也懂得君臣上下的禮儀。大人拿著朝廷的俸祿,卻一點禮儀廉恥也不講究,學生頗為驚詫!”
田郇哪里肯被未央訓斥?隨即板下臉來喝道:“住口!黃口的小兒!毛都還沒長齊就敢來教訓我?你當你是誰?我父祖兄三代為國盡忠,祖父和兩位兄長都為國捐軀了,我乃忠烈之后,豈由得你在這兒撒野放肆!”
誰知這下就踩了李旸的痛處,他面如沉水的臉上頭一次出現了裂痕,不待未央說話,自個兒上前兩步,抬手就給了田郇重重一耳刮子,沉下臉來說道:“好極了!我今兒打的就是你這個為祖上丟臉的東西!你不服氣盡管去陛下跟前告我的狀,若有責罰,我自領之!”
說罷,領著下屬掉頭就走,走出兩步又回頭說道:“還有,務必轉告御史大人好生養病。等他老人家痊愈了,我還有話要問他呢!”
這事想起來,李旸也不后悔打了田郇一巴掌,只是后悔自己做的還是有所欠缺。他如今見陛下問起,便起身說道:“是兒臣魯莽了,還請陛下責罰。”
李燚卻搖頭說道:“不妨。田郇這東西確實放浪的有些不像話了。朕已經下令降了他一級,罰了他一年的俸祿,又叫沈崇美上門去好好教導他的禮儀規矩了。朕就是要告訴你,此次冤案,朕要徹查。哪怕有再多的困難,朕給你擋著。你只要公正辦事即可。老四,明白了么?”
李旸心里大喜,隨即頓首:“兒臣遵旨。”
正好張肆生和王麟已經到了,李燚便讓內侍領他們進來,又叫李旸坐。王麟和張肆生向皇帝問了安,也受了座,在李旦和李旸之下要坐下。李旸起身請二人于他之上坐,王、張二人不受,再三推辭,皇帝便說道:“二卿是朕的重臣,又比他年長許多。老四既有如此的謙讓之心,二卿但坐無妨。”王、張二人這才告了罪,在李旸上方坐了。
皇帝先問王麟:“今年應考的學子有多少人?”
王麟嘆道:“各地報上來的匯總一下,不足一千人。”
皇帝皺眉:“怎么這么少?”
王麟說道:“回陛下,前兩年兵荒馬亂的,讀書人或逃或死,還有一等不肯為我朝所用的,得知有恩科也不愿意參加,各地方雖多番發布告示,但應征來考者還是寥寥無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