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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說沈嫄的父親,沈國公覆從地方上辛苦了大半年回來,又巧他接了夫人從老家來長安居住,也在第二日到了,沈覆便請旨,接了他長女家去住兩日。沈嫄領了圣旨回家去,幫著她母親整理箱奩行囊,安頓幼妹家仆,一時間腳不沾地,忙得比在宮里時還辛苦,又趕上天氣不定,受了時疾,只得告假在家靜養。
那沈嫄難得偷回懶,在家休養時便常常躺著歪著,不過偶爾動筆畫幾筆山水,其余的就連針線上的事,也一并的擱著了不管,都交給她母親去了。
這一日吃了午飯,沈嫄正躺在榻上小憩,青姬坐在榻邊做些針線活計,紫鞘立在珍珠簾內聽候差遣,其余的丫鬟婆子都給打發了出去,不叫驚動了姑娘。
忽然急匆匆傳來腳步聲,接著太太的陪房錢喜家的走了進來,正要說話,紫鞘忙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悄悄拉了她到一旁去低聲笑道:“如今連大娘都慌手慌腳起來!姑娘正在里頭睡午覺呢!因昨兒夜里夢魘了沒睡好,這會子等閑人等都趕了出去,生怕把姑娘驚醒。大娘倒好,不出一聲的就往里頭扎!”
錢喜家的便笑道:“哎呦,可真是不巧呢!我有要緊事,不知道姑娘幾時能醒?”
紫鞘便陪笑道:“這可說不準,昨夜就睡了兩個時辰,其間還醒過一次。這會兒怎么好驚動她?”
兩人正悄聲說著,里頭傳來沈嫄的聲音,卻有些沙啞,說道:“是誰在外頭?”錢喜家的立即掀了珍珠簾子進去,賠笑道:“姑娘,是我。”沈嫄正躺在榻上,看見錢喜家的便側過身來笑道:“原來是錢大娘,青姬看座,紫鞘倒茶。”
錢喜家的笑道:“姑娘別忙,我站站就走。”又問沈嫄:“聽說姑娘昨兒晚上被夢纏住了沒睡好,可是有什么心事?”
沈嫄笑道:“沒什么,不過是白日多睡了會兒,晚上不困罷了。”
錢喜家的說道:“姑娘現下年輕不覺得,不把夜里頭的覺睡足了,對身子不好!要不姑娘試試拿棗仁和燈心草泡茶,要是不愛喝,塞在枕頭里也是一樣的。”沈嫄款款笑著答應了。錢喜家的便指著青姬紫鞘二人對沈嫄說道:“太太叫我來問一問姑娘,這兩位小姑娘,哪一個是讀過書認得字的?”
沈嫄便指著紫鞘說道:“我閑來教她讀過幾本書,母親是問她?”
錢喜家的便笑道:“記下了。太太還叫兩位小姑娘都去上房一趟。太太有話問。”
青姬正服侍沈嫄漱口吃茶,便抬頭笑道:“我們都去了,誰來服侍姑娘?”沈嫄擦一擦嘴角方笑道:“這有什么!叫紅暖進來和我說說話就是了。又不是離了你們就活不下去的!”青姬便笑:“姑娘這話太沒良心,不如我們都離了你,就叫紅暖一個人服侍。”
紫鞘在旁邊啐了一口笑道:“青姐姐瘋了,竟吃起醋來!”錢喜家的也笑:“不過是句玩笑話罷了,你也太當真了些。”
青姬便笑道:“我便是認真的又如何?”說著走出去叫了紅暖進來,囑咐道:“別偷懶,想著叫姑娘按時吃藥,記得添茶遞水的。”又囑咐了三四句,這才和紫鞘攜了手跟著錢喜家的走了。
沈嫄便讓紅暖在桌子邊坐下,說道:“桌上的果子點心,你揀愛吃的吃,只別鬧出太大的動靜來就好。我乏得很,再睡一會兒。”
紅暖答應了,去香爐那兒換了新的安息香,又把沈嫄的被褥掖一掖,這才輕手輕腳的坐下了,拿過先前青姬做的針線活,左瞧瞧又看看。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茶房的媽子送來沈嫄的藥,站在門外不敢進去,紅暖便出去拿了進來,記著青姬的話,想要喊沈嫄吃藥,但見她睡得香甜,不愿意叫醒她,去外間找出個紅色的魯繡棉套子來把藥罐包上,想著一會兒再叫她。
又過了一刻,沈嫄自己悠悠的醒了,紅暖便服侍她漱口吃藥。正喝兩口,青姬和紫鞘回來了,后頭還跟著沈琰、沈婞和小妹沈姝。
沈嫄笑道:“你們回來了也罷,怎么把爺和姑娘也給帶了來?”
沈琰在軟榻對面的椅子上坐了,搖著扇子笑道:“我們在太太那兒,就跟著她們來看看妹妹可大安了。”
沈嫄起身讓沈婞和沈姝坐到她身邊,抿一抿松了的發髻笑道:“這就更奇了,又不是早晚,你們都扎在母親那兒做什么?”說著,還輕輕撫了撫幼妹的臉頰。
沈婞笑著接過紅暖遞來的茶飲了一口,說道:“母親今天開了箱子翻檢衣服,我就過去看個熱鬧,有什么稀奇的?”
“既是翻檢衣服,叫你們去做什么?”
青姬正要回答,沈琰搶先說道:“你病中不知道,宮里傳來消息,德妃娘娘身邊的大姑姑蕓香突然沒了。”沈嫄聞言不由一驚,訝然道:“蕓香姑姑是娘娘還是公主的時候就在的,一直沒什么病痛,怎么突然沒了?”
沈琰沉聲道:“不知道,娘娘只說是暴病,我們也不好多問。”
沈嫄默然片刻,搖了搖頭:“宮里暴病的也太多了。只是跟青姬紫鞘又有什么關系?”
“娘娘叫人來告訴太太,說蕓香姑姑如今沒了,身邊越發連個可心可意的人都沒有了。叫太太裁奪著,選個女孩進宮服侍,最好要能識字的。”沈琰隨手拈了個棗兒丟進嘴里,“難得娘娘開口,太太連我身邊的侍女都看過了呢!只是識字的丫頭到底難得,太太說先叫紫鞘去伺候娘娘,過段日子再回來給妹妹使喚。”
說要了紫鞘去,沈嫄但覺得像剜了心頭的一塊肉,只是娘娘的懿旨不好駁回,便把嘴唇抿得死死的不說話,嘴角也撇了下了。沈婞知道她不痛快,便拉了她姐姐的手攥著,問她哥哥姐姐:“那個蕓香姑姑是個什么人?娘娘還這么費心的非叫補一個上去?”
沈琰便說道:“這個緣故是十六七年前的事了,我也是隱約記得。陛下那是還只是駙馬,非召,也不得見公主一面,陛下便在自家又娶了一房太太,就是如今的貴妃。誰知到底讓公主知道了,公主便派人去李家責罵駙馬和新太太。去的就是這個蕓香。據說貴妃那會兒被罵得躲到了個老姨娘的屋子里不敢出來呢!”
沈婞點頭感嘆:“還有這么一段故事,我竟不知道!可見這個蕓香姑姑是個嘴巴厲害的。”她側頭問沈嫄:“姐姐知道么?”沈嫄沒回答,只拉了紫鞘的手輕輕拍了拍,說道:“過幾日我去把你要回來。”
紫鞘不忍,垂下淚來:“我時時刻刻想著姑娘,總得回來伺候姑娘的。”
沈嫄抓著她的手不肯松,半天長嘆了一口氣,藥也不肯吃了,只叫紅暖潑掉,口內淡淡抱怨道:“我心里已經很苦了,不用再喝藥苦我的嘴。”眾人無法,只得由著她。
沈婞又問她姐姐:“我聽說四殿下一個姬妾沒了孩子,可有這么一回事?”沈嫄聞言便看向沈琰,不由微微蹙了眉薄責道:“打聽了這些內闈的事也就罷了,怎么還和妹妹說?”
沈琰渾不在意笑道:“這有什么!她愛聽,我就當說故事罷了。”他笑了笑:“我也不是故意打聽的,和未央喝酒的時候,偶然間聽他說的,也沒聽全。”
沈嫄見沈婞眼巴巴的看著自己,無奈,只得說道:“不是什么大事。后來翠云沒出月子,四殿下就帶著她去給娘娘問安。我那時并不在娘娘跟前,是聽公主身邊的瑞珍說的,說娘娘沒讓翠云進里頭,還說要給四殿下物色新的房里人。瑞珍說殿下走了之后,貴妃娘娘說道‘我很看不上這樣妖妖條條的人,把個好端端的爺們帶壞了可沒處哭去’。我也見過那翠云幾次,是個溫和可親的人,四殿下那兒的下人都挺喜歡她的,我們都不敢理論罷了。其實這一胎生養不下來也罷了,難道叫殿下日后娶了王妃,剛過門就做娘不成?誰臉上擱得住!”
她說著,忽然松開拉著沈婞的手站了起來,走到箱籠前不斷的拿指關節敲擊著箱面,思忖著說道:“也不知道你去多久,我記得你有幾件夏衣交給我收著,到時候叫青姬收拾出來包好。還有我另給你和青姬各做了兩件新衣裳,本想著到了季節再給你,也先帶走吧!”
眾人皆愣了,片刻才明白她是在給紫鞘說話。紫鞘頓一頓說道:“不忙,興許一兩個月我也就回來了,現在收拾了帶走還得再拿回來,豈不麻煩?”
一直沉默著的沈姝忽然輕笑一聲:“大姐待丫頭比我們強,還知道問寒問暖的。”她其實還小,臉龐上卻透露出一股冷漠來,傲慢倔強的樣子倒很像她的大姐。
沈嫄沒注意,一面叫青姬開了箱子,一面頭也不回的說道:“你難得來看我一次,平時都是青姬紫鞘服侍我,她們的孝心自然比你強些。”
誰知說者無意,聽者有心,沈姝的臉在她背后白了一白,冷笑道:“可不是,我哪里能跟紫鞘她們比!”她說著,徑自從榻上跳了下來,沉著臉喚自己的侍女:“秋容,還不快走?我們在這兒也是多礙著!”
沈嫄這才反應過來,轉過臉來呵道:“你上哪兒去?”
“能去哪兒?連回我自個兒的屋子姐姐都要管?”沈姝冷笑,“還是因為我才來,所以不配有我自個兒的屋子?”
沈婞連忙低低的呵斥了沈姝一聲:“小妹!”
誰知沈姝冷冷說道:“你們別以為我年紀小不記事,小的時候把我悄悄的送出去,扔在外頭的田莊子上一扔就是三四年,你們倒好,在這里風風光光的。還有一等奴才說我不是太太養的,連親娘是誰都不知道!所以你們都瞧不起我,都欺負我!”她還沒說完,沈婞的臉也白了,忙不迭的打斷她:“胡說!誰在那兒造謠?你早該來告訴我,告訴母親去!哪有自個兒在那兒生閑氣的?說,是誰在胡說八道?”
不等沈姝說話,沈嫄已經沉下臉來不悅:“兩三年的功夫,你倒學會聽人讒言了!你是在跟誰說話?哥哥姐姐都坐在這兒沒動,你倒先發起脾氣來了。我時常差人和媽說早早的把你送來咱們姐妹好一處作伴,免得叫底下人帶壞了你。媽說我們家剛來長安,我又是剛進宮,怕沒空教導你,才沒把你送了來,誰知竟學成這樣的頑劣淘氣來!”
沈琰只好站了起來,瞧著姐妹兩個的臉色都不好,知道一個是生了心病,一個是正在怒頭上,只好對他大妹妹先笑道:“你妹妹還小,你教導她就是,何必生那么大的氣?你瞧瞧紫鞘,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喘一聲的,這原不和她相干的。”
沈嫄只得深吸一口氣,對沈姝說道:“出去,我現在沒空和你說這些。等我有精神了,得好好問問你,這二三年究竟都學了什么去!”
沈姝把脖子一梗,冷笑兩聲,扶了秋容的肩就要走。沈琰連忙追上她,笑道:“我送妹妹回去。”也不管沈姝情愿不情愿,好歹拉了她的手,好言勸慰著走了。
青姬和紫鞘看了看正沉默著生氣的沈嫄,也默默的退下了,還帶走了紅暖和沈婞的侍女。
只有沈婞,她從錦榻上站了起來,走到沈嫄的面前,拉起她姐姐的手,緩緩跪了下去。她緊緊握著沈嫄的手,將額頭貼了上去。過了一會兒,沈嫄感到自己的手背上有微微的涼意,伴隨著濕漉漉的感覺,她最終嘆了口氣,輕撫著沈婞的發髻,嘆息道:“別哭了,你哭得我心都碎了。”
沈婞哽咽著說道:“姝畢竟離家太久了,況且年紀又小,她說的話都是賭氣,姐姐別往心里去。我知道姐姐雖然嘴上不說,心里卻苦的很。姝還小,凡事姐姐教導她就是。”
沈嫄沉默良久,拉起沈婞,長吁道:“我知道了,也犯不著和她半大個孩子生氣——不過是正巧我心里不舒服罷了。晚上我去看看她,省得她一個人想不開。倒是你,怎么就哭了?妝也花了,臉也皺了,瞧著多可憐見的!”她走到窗邊叩了叩窗棱,喚道:“打盆洗臉水來給二姑娘擦擦臉。”
守在外頭的青姬應了一聲,一會兒端著盆洗臉水走了進來。沈婞的侍女蘭娣也跟著走了進來,替沈婞卷袖子褪鐲子。沈婞擦了把臉,覺得清爽了許多。紫鞘把沈嫄的粉餅眉筆胭脂之類的拿來給沈婞描補,沈婞笑道:“又不出門,又沒要緊事,就不費神了。”
正說著,太太身邊的大丫鬟欣姐走了進來,笑道:“太太請兩位姑娘去上房。”